第2章
"閨女。"池正頓了頓,"委屈你了。"
這四個字從那個永遠冷靜理性的父親嘴裡說出來,池晏的鼻子突然酸了一下。
她仰頭,把那點情緒咽了回去。
"不委屈。"她說,"我沒吃虧。"
掛了電話,池晏站在醫院門口,深呼一口氣。
寒風灌進脖子裡,十二月底的臨安冷得刺骨。
她掏出手機,打開方檸的微信。
那條"關心"的消息還掛在對話框裡。
池晏沒有回復。
她點開了方檸的朋友圈。
最新一條:一張考場外的照片,配文是"加油!研究生,我來了!"
定位顯示:臨安大學第三考場。
和池晏的準考證是同一個考場。
池晏劃了劃屏幕,往下翻。
三天前的一條:轉發了一篇文章,標題是《走出校園霸凌的陰影:我是如何重新擁抱生活的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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配文:"感恩身邊人的保護,才讓我有勇氣繼續走下去。"
下面點贊評論一片"心疼""你好勇敢""抱抱"。
池晏看了兩秒,退出了朋友圈。
所謂的"校園霸凌"。
大一那年體育課分組,池晏是組長。方檸遲到了十五分鍾,按照規則被記了一次缺勤。
就這件事。
方檸在宿舍樓的群裡發了一條"被針對"的消息,聲淚俱下地描述池晏如何"當眾羞辱"她。
從那以后,"池晏霸凌方檸"就成了一個流傳甚廣的傳說。
池晏解釋過。
沒用。
因為方檸哭的時候太好看了,好看到所有人都願意相信她。
鍾北就是那個時候出現的。
"正義使者"。
"騎士"。
池晏曾經覺得荒謬、可笑,但也僅此而已——畢竟方檸沒有對她的學業和生活造成實質性影響。
直到今天。
池晏把手機放回口袋,攔了一輛出租車回學校。
她要做一件事。
回宿舍的路上,她給輔導員周老師發了一條消息。
"周老師,我是池晏。我今天因為突發Q況沒能參加研究生考試初試,具體原因涉及刑事案件,目前已經報警處理。后續我會提交書面說明和相關證明。請問學校這邊我需要走什麼流程?"
發完之后,池晏又編輯了第二條消息。
"另外,我想調取大一時關於'我和方檸之間矛盾'的輔導員談話記錄和相關處理文件。請問在哪裡可以申請?"
發送。
回到宿舍,三個室友不在——都去考試了。
池晏坐在自己的書桌前,打開電腦。
她新建了一個文件夾,命名為"證據"。
然后開始一條一條地整理。
大一那年的聊天記錄截圖——方檸在群裡的"控訴"原文。
自己當時的解釋和回應。
輔導員調解的記錄。
幾個知情同學的證詞——當時體育課上實際發生了什麼。
還有,最重要的——
她翻出了一個聊天記錄。
三個月前的。
方檸閨蜜林小曼不小心在公共課上開了外放,手機裡播出的是方檸的語音。
"你說池晏那事?早就過去了呀。我當時就是矯情了一下嘛。不過鍾北信了,那就讓他信著唄,他對我多好啊。"
當時教室裡有十幾個人聽到了這段話。
池晏當場截了屏,旁邊的同學幫她做了證。
她一直留著這個截圖。
本來覺得沒什麼用——方檸要演就讓她演去。
現在看來,這條證據的價值,遠比她想象的大。
池晏把文件夾整理好,靠在椅背上。
鍾北說他下藥是為了"保護方檸"。
但方檸自己說過,那件事"早就過去了"。
那麼——
鍾北到底是被騙了,還是他自己也在利用這個借口?
池晏想了想,覺得不重要。
不管是被騙還是自願。
他動手了。
就夠了。
手機又震動了。
池正發來一條消息。
"血檢加急結果出來了。三唑侖。管制類精神藥品。事情定性了,夠判。"
池晏看著"三唑侖"三個字。
三唑侖,俗稱蒙汗藥、迷藥。
管制類精神藥品,私人持有和使用本身就違法。
用於投放他人飲品——性質直接升級。
池晏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秒。
然后她回復了一個字。
"好。"
接著,她給喬栎發了消息。
"證據鏈閉合了。三唑侖。你可以開始了。"
喬栎秒回。
"收到。姐忍了三年了。"
"這次讓全校看看,誰才是真正的受害者。"
【第四章】
鍾北被帶走的消息,當天下午就在學校裡傳開了。
版本有很多。
"聽說強女幹未遂被抓了。"
"不是不是,是下藥。"
"什麼藥?安眠藥?"
"三唑侖!就那個迷藥!"
"臥槽,這人是不是有病?"
鍾北的輔導員第一個接到了通知。
然后是院辦。然后是學生處。然后是教務處。
整條信息鏈炸得火花四濺。
下午四點鍾,學院領導緊急開了個會。
不是因為關心池晏。
是因為——鍾北是保研生。
而且是學院重點培養、老師親自推薦、已經確定導師的保研生。
如果他出了事。
學院的名聲、推免流程的合規性、指導老師的連帶責任——全都要被拎出來過一遍。
"這事到底什麼情況?"副院長皺著眉,"他怎麼這麼蠢?"
輔導員苦著臉:"具體的我也不太清楚,警方那邊還在走程序。但池晏的父親已經來了,據說是……搞刑辯的。"
副院長的眉頭皺得更緊了。
"搞刑辯的?哪個所?"
"正衡。"
會議室裡安靜了兩秒。
副院長揉了揉太陽穴。
正衡律師事務所。
老板池正。
去年在省高院那個涉黑案裡,把控方的證據鏈打得七零八落,直接翻了案。
這種人的女兒被動了。
副院長看了一圈在座的人。
"通知鍾北的導師過來。還有,把鍾北的保研材料全部調出來。從頭到尾查一遍,我先看看有沒有程序瑕疵。"
"如果有呢?"輔導員問。
"如果有,那是他活該。如果沒有——"副院長停了停,"那更得小心。這事一旦鬧大,連我們推免公正性都要被質疑。"
門被敲響了。
教務處的人推門進來,臉色不太好。
"副院長,剛接到消息——池晏的父親以代理律師身份,向學校提交了一份書面函件。"
"什麼內容?"
"要求調取鍾北保研推免的全部材料,包括學術論文、導師推薦信、綜測成績。"
副院長的太陽穴跳了一下。
"什麼理由?"
"他的函件裡寫:'鑑於鍾北涉嫌利用保研生身份實施犯罪行為,有理由懷疑其推免資格的獲取過程存在利益輸送或學術造假,請求依規配合查證。'"
會議室裡又安靜了。
副院長慢慢吐出一口氣。
"這個池正……好手段。"
他不是來替女兒出氣的。
他是直接刨根。
只要保研材料查出一丁點問題——論文抄襲、成績造假、推薦程序違規——鍾北的保研資格就不僅僅是"取消"的問題了。
那叫"騙取"。
性質完全不同。
與此同時。
派出所裡。
鍾北坐在審訊室,對面是兩個民警。
他的臉色在過去幾個小時裡經歷了白、灰、青三種顏色的切換。
"我已經說了,我就是讓她睡一覺!我沒有做任何傷害她身體的事!"
陳浩翻著筆錄本,沒抬頭。
"藥從哪來的?"
鍾北咽了一下。
"……網上買的。"
"哪個平臺?"
"一個……聊天群。有人在群裡賣。"
陳浩抬頭看了他一眼。
"你知道三唑侖是管制類精神藥品吧?"
鍾北的嘴唇動了動。
"知……我知道有管控,但是——"
"非法持有管制精神藥品,投放他人飲品導致他人昏迷。"陳浩把筆放下,"你學法學的?"
"不是,我學工商管理——"
"那我給你普個法。"陳浩的聲音不緊不慢,"投放危險物質罪,三年以下有期徒刑。如果造成嚴重后果——比如說,受害人因此錯過了足以影響人生走向的重大考試——量刑從重。"
鍾北的手指開始發抖。
"我——我不是故意要害她——"
"你在她不知情的情況下、在她的飲品中投放了管制類精神藥品。"陳浩打斷他,"這叫什麼?"
鍾北說不出話。
"而且。"陳浩補充了一句,"受害人的父親是刑辯律師。"
他頓了頓。
"兄弟,你攤上事了。"
鍾北的腦子一片空白。
他想起池晏離開房間前的那個笑容。
那種很輕很淡的笑。
現在回想起來——
那不是在笑。
那是在量刑。
【第五章】
鍾北被刑事拘留了。
消息傳出來的時候是第二天下午。
整個文商學院炸了。
鍾北在學校不算最優秀的,但絕對算"成功人士"——保研名額拿到、學生會副主席當過、老師跟前紅人、還是學校辯論隊主力。
這種人,突然被拘了。
原因是給同校女生下迷藥。
宿舍群、班級群、年級群、表白牆——全在討論。
"鍾北?那個辯論賽上挺帥的那個?"
"不會吧不會吧,他看著挺正經的啊。"
"聽說是三唑侖,正經人誰搞這玩意?"
"目的呢?他為啥下藥?"
這個問題暫時沒有確切答案。
但池晏"當天沒參加考試"的事實是明確的。
於是各種猜測開始漫天飛。
方檸是在這個時候慌的。
她坐在宿舍的床上,手機屏幕的光映著她發白的臉。
她的室友回來了,看到她的樣子,問:"檸檸?你怎麼了?看到鍾北那個消息了?"
方檸抬頭。
"他……他不會把我供出來吧?"
室友愣住了。
"什麼意思?跟你有什麼關系?"
方檸的嘴唇抖了抖,沒說話。
她拿起手機,給鍾北發了一條微信。
"北哥,你沒事吧?你沒提我吧?"
發出去,對方沒回。
消息顯示未讀。
手機被扣了。
方檸的心一點一點往下沉。
她不是不知道鍾北要做這件事。
準確地說——
是她暗示的。
一周前,她"不經意"地在鍾北面前提起:"好煩啊,偏偏和池晏一個考場,看見她我就緊張……"
然后紅了眼圈:"算了算了,不說了,不想影響你心情。"
她知道鍾北會怎麼做嗎?
下藥這種事,她確實沒想到。
但她知道鍾北會"替她出頭"。
這是她花了三年時間培養出來的"條件反射"。
只要她一哭,鍾北就會衝。
只不過這次,衝過了頭。
方檸咬著下嘴唇,開始想退路。
她最擅長的事情:切割。
跟鍾北的關系——曖昧但沒確認,"他追我我沒答應"。
下藥的事——"我完全不知情,我也是受害者"。
霸凌的事——"我當時確實覺得被針對了,這是我的真實感受"。
方檸深吸一口氣,覺得自己想通了。
只要她堅持"不知道"。
就沒有人能拿她怎麼樣。
她重新躺回床上,把被子拉到下巴。
閉上眼睛。
然而。
她不知道的是,池晏手機裡那條三個月前的語音記錄——"我當時就是矯情了一下嘛"——已經被喬栎拿到了。
更不知道的是。
鍾北在第二次審訊中,面對可能加重量刑的壓力,選擇了"如實交代動機"。
他說:"方檸說看到池晏就害怕,我才想幫她。"
辦案民警做了詳細記錄。
並且追問了一句:"方檸知道你打算下藥嗎?"
鍾北猶豫了。
然后他說了一句極其關鍵的話。
"她……應該是知道的。我跟她說過,我會讓池晏不出現在考場上。她說'隨便你,反正我不想看到她'。"
落筆。
另一邊。
池晏的書桌上多了一份文件。
是輔導員周老師發過來的——大一那年關於"池晏與方檸矛盾"的調解記錄。
池晏翻開。
上面白紙黑字寫著——
"經調查,池晏作為體育課小組長,按照既定規則對遲到同學做出考勤記錄,屬於正常管理行為。未發現其存在針對性言語攻擊或行為暴力。"
結論:不構成霸凌。
池晏看著這份蓋了學院公章的文件,嘴角勾了一下。
當年出了這個結論之后,方檸沒有收到任何處分。
她換了一種方式——在社交平臺上持續塑造"受害者"人設。
學院管不到朋友圈。
但這份官方結論,加上方檸自己那段"我就是矯情了一下"的語音,加上鍾北的口供中方檸疑似參與策劃的證詞——
三條證據,指向同一個結論:
方檸利用偽造的"被霸凌"經歷,長期操控鍾北的情緒,最終導致了這次犯罪行為。
她不是受害者。
她是導火索。
池晏拿起手機,把這些材料整理成一份完整的時間線文檔,發給了池正。
池正回了一條:
"方檸如果事先知情且未阻止,構成共犯嫌疑。但取證難度較大,需要鍾北的口供加上客觀印證。你那條語音,法律效力需要進一步確認。"
池晏想了想,又發了一條。
"爸,我不一定要讓她坐牢。"
"她這種人,社會性S亡,比坐牢更痛苦。"
池正的回復過了十秒才來。
"你決定。爸支持你。但底線是——法律框架內。"
池晏關掉手機。
窗外天已經黑了。
十二月的臨安夜裡冷得刺骨。
池晏縮在椅子裡,盯著電腦屏幕上那個"證據"文件夾。
三年了。
從大一被誣陷開始。
她背著一個"霸凌者"的名號。
社團退了。
朋友疏遠了。
連考研找研友,都有人在背后說"你別跟池晏走太近,她那人陰"。
她不是不痛。
只是一直覺得不值得計較。
現在看來,是該計較了。
不是為了報仇。
是為了真相。
池晏揉了揉酸澀的眼睛,打開了喬栎的對話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