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不急了。
一步一步來。
手機振動了。
喬栎發來消息。
"池晏。方檸那邊有新情況。"
"什麼?"
"學生處對她的調查結果出來了。"
"怎麼說?"
喬栎發來一張截圖——是學院內部通知的照片,不知道她從哪搞來的。
通知上寫:
"經查,方檸同學長期在社交平臺散布不實信息,對同學池晏造成名譽損害;在鍾北涉嫌犯罪事件中,方檸存在事前知情且暗示、縱容的嫌疑(以公安機關調查結論為準)。學院對方檸作出以下處理:
一、給予嚴重警告處分;
二、取消本年度評獎評優資格;
三、要求其在院系範圍內向池晏當面道歉。"
池晏看完,沉默了一會兒。
Advertisement
"當面道歉"。
她打了三個字發給喬栎。
"不需要。"
喬栎:"?不要她道歉?"
池晏:"不要。"
"她的道歉不值錢。我不需要。"
喬栎沉默了一會兒,發了一個"了解"的表情。
然后又補了一句:"那你需要什麼?"
池晏想了想。
"什麼都不需要。"
"處分記錄會跟著她的檔案走一輩子。就夠了。"
池晏放下手機。
她知道方檸不會坐牢。
暗示和縱容——除非鍾北的口供非常明確、且有客觀證據印證——很難在法律上定性為共犯。
但沒關系。
方檸的處分記錄、這件事的公開報道、網上那些永遠刪不幹淨的文章——這些東西會跟著方檸走很遠很遠。
考研、考公、考編、求職——每一次背景審查都會看到。
這就是池晏說的"社會性S亡"。
不是一刀斃命。
是慢性的、持續的、如影隨形的代價。
方檸會在未來很多年裡反復品嘗這種滋味——
在面試官那微妙的眼神裡。
在同事私下的竊竊私語裡。
在每一次"你以前在學校有沒有處分記錄"的表格裡。
池晏覺得這很公平。
三年的誣陷。
換一輩子的注腳。
夠了。
下午五點,池正打來電話。
"閨女,省考試院的回復下來了。"
池晏的心跳加速了一下。
"怎麼說?"
"他們研究了你的情況,結論是:鑑於缺考系因犯罪行為導致的不可抗力,且有公安機關立案證明、醫院血檢報告、當事人供述等完整證據鏈——"
池正頓了一下。
"同意你參加明年的研究生入學考試,且本次缺考記錄不計入誠信檔案。"
池晏的手攥緊了。
"真的?"
"真的。正式文件明天下發。"
池晏的眼眶突然熱了一下。
一年。
她只需要再等一年。
不是從頭開始。
是帶著這一年的積累,再來一次。
"爸。"她的聲音有一點啞。
"嗯?"
"謝謝。"
池正在電話那頭沉默了一秒。
然后他用那種很少流露的、溫柔的語氣說了一句話。
"不謝。你是我閨女。天塌了也有我頂著。"
池晏用力吸了一下鼻子,仰頭把眼淚逼回去。
"好了不煽情了。"池正的語氣恢復了正常,"晚上你媽出院了,我們一起吃頓飯。"
"好。"
"想吃什麼?"
"火鍋。"
"成。"
掛了電話,池晏趴在桌上笑了一下。
眼淚滴在了筆記本上,洇開一小塊水漬。
她用手背擦了擦眼睛。
然后坐直了身子。
打開電腦。
打開考研的復習資料。
從政治第一章開始。
重來。
【第九章】
三個月后。
臨安市人民法院。
公開審理。
池晏坐在旁聽席上。
她穿了一件幹淨的白色襯衫,頭發扎成低馬尾,手裡拿著一瓶礦泉水。
旁邊坐著喬栎。
喬栎手裡沒有相機——法庭裡不允許拍照。但她帶了本子和筆。
這是池晏要求的。
"你來聽。然后寫。"
喬栎點了頭。
法庭不大,旁聽席上除了雙方家屬,還有幾個同校的同學——聽說這事后自發來的。
池晏的目光掠過他們的臉,沒有停留。
她看向被告席。
鍾北穿著灰色的衣服,頭發比三個月前長了不少,看起來瘦了一圈。
他被帶上來的時候,目光躲閃著往旁聽席掃了一圈。
視線觸到池晏的那一刻——
他的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然后迅速把頭轉回去了。
審判長宣讀起訴書。
檢察院起訴的罪名是:投放危險物質罪。
事實清楚。證據確鑿。被告人供認不諱。
公訴人陳述了犯罪事實:被告人鍾北於某年12月22日夜間,在被害人池晏不知情的情況下,將非法獲取的管制類精神藥品三唑侖投入其飲品中,導致被害人昏迷超過十小時,直接錯過次日研究生入學考試。
池晏聽著公訴人的聲音在法庭裡回蕩。
每一個字都很平靜。
但那些字拼在一起的時候,三個月前那個早上的感覺又回來了。
醒來。
9:47。
來不及了。
池晏的手指在礦泉水瓶上攥緊了一瞬。
然后松開了。
過去了。
被告人最后陳述的時候,鍾北站起來了。
他低著頭,聲音很小。
"我認罪。我對池晏同學非常抱歉。我做了不可原諒的事……"
他頓了一下。
"我只是想保護方檸,我沒有想到后果會這麼嚴重……"
池晏看著他。
三個月前,他站在酒店房間裡,扣著襯衫扣子,語氣坦然地說"做我女人當補償"。
三個月后,他站在被告席上,低著頭說"我沒想到后果這麼嚴重"。
他確實沒想到。
因為在他的認知裡——毀掉一個女生的考研,只不過是"耽誤一次考試而已"。
"明年還可以再考"。
他不覺得這是什麼大事。
在他看來,自己給出的那個"補償"已經很慷慨了。
這種認知上的傲慢。
比下藥本身更讓池晏惡心。
審判長問池晏作為被害人有沒有要補充陳述的。
池晏站起來。
法庭裡安靜了。
她的聲音不大,但每個字都清清楚楚。
"他說'沒想到后果這麼嚴重'。"
"但我想告訴法庭的是——對我來說,后果在那天早上九點四十七分就已經發生了。"
"那一刻,我一年的努力變成了零。"
"不是分數上的零,是——我的選擇權被剝奪了。"
"我沒有權利走進考場,坐下來,打開試卷,寫下那些我準備了三百六十五天的答案。"
"他替我做了這個決定。"
"用一杯咖啡。"
池晏的目光平靜地掃過鍾北。
"所以我不接受他的道歉。不是因為我不原諒。"
"是因為道歉改變不了任何事。"
"我需要的只有一件——法律給我一個答案。"
她坐下了。
法庭裡安靜了幾秒。
喬栎在旁邊咬著筆帽,手上的筆記本寫得飛快。
旁聽席上有人抹了一下眼睛。
審判長宣布休庭,擇期宣判。
一周后,判決下來了。
鍾北犯投放危險物質罪,判處有期徒刑二年六個月。
非法獲取管制類精神藥品,數罪並罰。
實際執行:有期徒刑二年八個月。
另附民事賠償判決:賠償池晏各項損失合計人民幣十二萬元(含精神損害賠償金)。
判決書送達那天,池晏正在圖書館復習。
池正把判決結果發了過來。
池晏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點開了復習資料的下一頁。
英語閱讀理解。
Passage 2。
"The concept of justice is not simply about punishment..."
她笑了一下。
翻過去了。
【第十章】
一年后。
十二月。
考研初試。
池晏走進考場的時候,陽光正好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她的桌面上。
座位號:第三考場,22號。
她坐下來,把準考證和身份證擺在桌角。
周圍的人在做考前最后的翻閱。紙頁翻動的沙沙聲,有人在小聲默念政治考點。
池晏深吸一口氣。
去年的這個時候,她躺在酒店的床上,意識被藥物裹挾著下沉。
今年——
她坐在這裡。
陽光很好。
八點二十五分,監考老師開始分發試卷。
試卷扣著放在桌上,密封完好。
"八點三十分正式開始作答。"
池晏把筆握在手裡。
筆尖觸到試卷的那一刻,她嘴角不自覺地翹了一下。
等了三百六十五天。
終於等到這一刻。
她落筆了。
考試結束后,池晏走出考場大樓。
門口站著兩個人。
喬栎靠在花壇邊,單反掛在脖子上——不是來拍新聞的,就是來接她的。
旁邊是溫可,池晏的媽媽,懷裡抱著一個保溫杯。
看到池晏出來,溫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。
"出來了?考得怎麼樣?"
池晏走過去,從溫可手裡接過保溫杯,喝了一口。
姜茶,熱的。
"還行。"她說。
喬栎湊過來:"政治難不難?"
"還行。"
"英語呢?"
"還行。"
喬栎翻了個白眼:"你什麼都還行。"
池晏笑了。
溫可伸手替她理了理被風吹亂的頭發。
"走,吃飯去。你爸在餐廳等著呢。訂了你愛吃的酸菜魚。"
三個人並肩走在校園的路上。
十二月的風吹過梧桐樹的枝丫,幹枯的葉子在地上打旋。
池晏走著走著,突然停了一步。
她回頭看了一眼身后的考場大樓。
陽光打在那棟灰白色的建築上,窗戶反著光。
一年前她沒能走進去的地方。
今天她從裡面走出來了。
池晏轉回頭,加快了步子。
追上了前面的溫可和喬栎。
"走啦走啦。餓S了。"
"你不是才喝了姜茶嗎!"
"姜茶能當飯吃嗎!"
三個人的笑聲散在冬天的風裡。
兩個月后。
初試成績出來了。
池晏查到分數的那一刻——
407分。
超過去年報考院校復試線52分。
她盯著屏幕上的數字看了很久。
然后她把成績截圖發給了池正。
池正回了四個字:
"意料之中。"
池晏笑出了聲。
她又把截圖發給了喬栎。
喬栎的回復是一串感嘆號和一個語音——打開來是一聲尖叫。
"池晏你是人嗎!407!你是機器人吧!"
池晏關掉手機,靠在椅背上。
窗外是二月底的天空,有一點點發藍。
她想起一年前那個冬天的早晨。
酒店房間,9:47。
那個男人站在面前說"做我女人當補償"。
而她笑了。
從那一刻開始,她就知道結局會是什麼。
不是報復。
不是仇恨。
是——
"我不需要你的補償。"
"因為你配不上做我人生的注腳。"
池晏從椅子上站起來,走到窗邊。
拉開窗簾,陽光灑進來。
很暖。
后記。
鍾北服刑兩年八個月,出獄后回了老家。
檔案裡那條刑事記錄跟著他:考研不行、考公不行、考編不行、大中型企業背調過不了。
二十五歲的年紀,人生的路窄了一大半。
方檸畢業后求職四處碰壁,嚴重警告處分加上網絡上那些永遠搜得到的文章,讓每一次面試的背景審查都變成噩夢。
她最終去了一個小城的私企做文員。
朋友圈再也沒有發過"受害者"相關的內容。
池晏當年以復試第一的成績被錄取。
讀研期間發了兩篇核心期刊。
畢業后進了一家頭部律所。
刑事方向。
專攻被害人代理。
她辦公桌上有一個相框。
裡面是一張照片——考研結束那天,她站在考場大樓前,喬栎給她拍的。
照片裡的她笑著,手裡舉著準考證。
陽光打在臉上,眼睛很亮。
相框背面貼著一張小紙條,字跡是池正的。
上面寫著——
"池晏:世上所有的公道,都要自己去拿。"
喜歡的點點贊,謝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