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剛生下孩子,還沒來得及看清他的臉,婆母就叫人按住了我的手腳。


產婆端著一碗黑漆漆的湯藥,笑的叫一個慈眉善目:“夫人受了大罪,喝了這碗藥,就能安安穩穩睡過去了。”


可我分明聽見屏風外,婆母壓低聲音的說:“她血崩的厲害,救不回來了。等她斷了氣,就說是難產。孩子抱去前院,往后由若芙養著。”


我的夫君站在外頭,沉默了好久,只說了一句:“做的幹淨些,別驚動鎮北侯府。”


那一刻,我才明白,原來這三年夫妻情深,全是他們演給我看的戲。


他們要我S,要我的嫡子認賊作母,要我魏家的嫁妝填陸家的窟窿,還要踩著我的屍骨,把外室扶成正房娘子。


我渾身跟被碾碎一樣疼,連抬手的力氣都沒有,卻還是用力的咬破了舌尖,讓自己清醒過來。


趁他們以為我只剩一口氣時,我抓住貼身丫鬟青杏的手,把染了血的帕子塞進她掌心。


“去找我父親。”


“就說......”


“女兒想回家了。”


01


孩子的哭聲剛剛響過一陣,就被人匆匆的抱遠了。


我渾身湿冷,像從血水裡撈出來的一團爛泥,眼皮沉的抬不起來,偏偏耳朵清醒的厲害。


產房裡全是腥甜的血氣,窗戶關的嚴嚴實實,連最后一點風都透不進來。


有人掀開簾子進來,珠釵輕碰,發出細碎的脆響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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是婆母嚴氏。


她慣會在人前裝慈善,這會兒卻連裝都懶的裝了,站在我床前,用帕子捂著鼻尖,嫌惡的看著我:“可算生出來了。”


我想睜眼,想看看孩子,可眼前只有一片模糊的紅。


產婆端著藥碗上前,聲音輕柔的像在哄人:“夫人,您受苦了。來,把藥喝了,睡一覺,醒來就都好了。”


我唇邊動了動,聞見那藥味,心口猛的一沉。


不是補藥。


我是侯府嫡女,自小跟著母親學過藥理。那藥味裡分明有大寒大敗之物,我如今剛生產完,血氣虧空到極點,這一碗灌下去,哪裡是養命,分明是催命。


我指尖蜷了蜷,想掙扎,手腕卻被兩個粗使婆子用力的按住。


嚴氏慢悠悠的說:“兒媳,你也別怪我心狠。怪只怪你命薄,進門三年才得一個兒子,偏偏身子又這樣不爭氣。你若去了,這孩子還能幹幹淨淨的養大;你若活著,鎮北侯府壓在我們頭上,往后這伯府還有誰說了算?”


我腦中嗡的一聲,像是被重錘狠狠的砸中。


原來如此。


不是臨時起意,是蓄謀已久。


她們要的是去母留子。


借我難產的由頭送我上路,再把我的兒子抱去前院,名正言順的斷掉我跟孩子,魏家跟陸家的最后一點牽連。


我喉嚨腥甜,勉強發出一點聲音:“孩......孩子......”


嚴氏瞥了我一眼,笑的陰冷:“你放心,小公子好得很。若芙那丫頭溫柔細致,比你會照顧孩子。以后啊,他會叫別人母親。”


這句“別人”,像刀子一樣狠狠的剜進我心口。


屏風外傳來腳步聲。


我幾乎是本能的偏過頭,朝那個方向看去。


隔著朦朧的光影,我看見了陸砚舟的身影。


他沒進來,只停在屏風外,像是不願沾了這滿室的汙穢。那身我親手替他裁的月白長袍依舊幹淨,連袍角都沒沾上一點血。


我聲音嘶啞的近乎裂開:“陸砚舟......”


他沉默了片刻。


久到我以為他不會應聲。


然后,我聽見他低低開口:“她受罪太多了,別讓她太痛苦。”


輕飄飄的一句話,像最后一根釘子,把我徹底釘S在這張血淋淋的床上。


我忽然想笑。


三年前,我十裡紅妝嫁進永寧伯府,滿京城都說陸家祖墳冒青煙,娶到了鎮北侯府的掌上明珠。那時候陸砚舟也曾在花燭夜裡握著我的手,溫聲說過,此生絕不負我。


原來男人的誓言,比紙還薄。


嚴氏揚了揚下巴:“喂吧。”


產婆端著藥碗湊近,我看著那團漆黑的藥汁,忽然不知道從哪兒生出一股力氣,猛的偏頭一撞。


藥碗“啪”的砸在地上,摔了個粉碎。


藥汁濺了產婆一裙擺,她驚叫一聲,立刻尖著嗓子罵:“夫人這是做什麼!!!”


嚴氏的臉一沉:“按住她!!!”


那兩個婆子更加用力,我手腕像要被生生擰斷,腹下傷口跟著撕扯,一陣鑽心的疼直衝天靈蓋。我痛的眼前發黑,卻還是用力的咬住牙,不肯讓自己昏過去。


不能昏。


昏過去,就再也醒不過來了。


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傳來一道柔柔弱弱的女聲:“姨母,我能進來看看孩子嗎?”


是秦若芙。


她終於來了。


嚴氏臉色緩了些:“進來吧。”


簾子被掀開,一個纖細的人影走了進來。她穿著一身海棠色衣裙,發上簪著珍珠釵,眉眼溫婉,懷裡竟抱著我的孩子。


我的孩子那麼小,被一方錦被包著,只露出一點紅紅的臉,哭的嗓子都啞了。


我心髒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,幾乎是掙命似的朝他伸手:“把......孩子......還我......”


秦若芙卻輕輕拍著襁褓,柔聲的哄道:“夫人,您如今身子這樣,哪兒還抱得動小公子?您放心,我會替您好好照顧他的。”


她嘴裡說著“替你”,眼底卻藏不住那點得意。


我終於明白,她為什麼會在這個時候出現在產房裡。


她不是來看我,她是來接收我的一切。


我的位置,我的孩子,我拼了命生下來的嫡子,還有我S后留下的空殼正妻名分。


“你做夢......”我SS的盯著她,嗓音破碎,“秦若芙,你配嗎?”


她神色微僵,隨即紅了眼圈,仿佛受了天大委屈:“姨母,我只是心疼孩子,夫人怎麼這樣說我......”


“好了。”嚴氏不耐煩的打斷,“跟一個要S的人爭什麼。”


一句“要S的人”,讓我渾身血液都涼了。


是啊,她們甚至不屑再遮掩。


在她們眼裡,我已經是個S人。


可我偏不認命。


我用盡全力轉動眼珠,看向床尾。青杏一直跪在那裡,低著頭給我擦汗,肩膀發抖,分明已經嚇的快撐不住了。


我盯著她,慢慢的眨了一下眼。


她愣住。


我又眨了一下,指尖極輕極輕的動了動。


青杏跟了我三年,最懂我的意思。她眼淚一下子滾下來,卻SS的咬住唇,不敢哭出聲。


嚴氏轉頭吩咐人:“再去熬一碗。她既不肯乖乖咽,就灌進去。”


產婆應了一聲,匆匆的往外走。


趁所有人的注意都落在那邊,我艱難的把壓在掌心下的一塊染血帕子塞進青杏手裡。那上頭沒有字,我現在也寫不出字,可青杏知道該怎麼做。


我用口型無聲的說:去,找,父,親。


青杏整個人都抖了一下。


外頭風聲緊,院裡護院來回走動,這時候出去,十有八九是送S。


可她只猶豫了一瞬,就含著淚重重的點頭。


我這才緩緩的閉了閉眼。


只要信送出去,我就還有活路,孩子也還有活路。


嚴氏回過身,見我一動不動,以為我撐不住了,冷笑道:“早這樣識趣多好。”


秦若芙抱著孩子站在她身側,低頭看我,眼裡那點憐憫假的刺眼。


就在這時,窗外傳來極輕的一聲響動。


我心口狠狠的一跳。


青杏走了。


她從后窗翻出去了。


下一瞬,院外忽然響起一聲厲喝:“有人翻牆!抓住她!別讓她跑了!!!”


我猛的睜開眼,指甲深深的掐進掌心。


青杏。


你一定要活著把信送出去。


一定要。


02


院子裡腳步聲亂成一團。


有人高喊著往后門追,有人舉著燈籠翻牆搜人,整個偏院像炸開的油鍋,偏偏產房裡的人一個都沒慌。


嚴氏甚至還坐了下來,慢條斯理的理了理袖口。


“一個丫頭罷了。”她淡淡的說,“跑不遠。”


秦若芙抱著孩子站在一旁,目光落在我臉上,像是在仔細研究我此刻的表情。她看了一會兒,忽然輕輕的笑了笑:“夫人還真是命硬,到了這一步,還想著往外遞消息。”


我盯著她,喉間像堵了口血,半個字都說不出來。


嚴氏瞥了她一眼:“你也不必同她廢話。等人抓回來,一並處置了就是。”


“姨母說的是。”秦若芙柔順的應下,低頭逗弄著孩子,“只是小公子哭的厲害,想來是餓了。夫人如今這樣,怕是也喂不了,不如先讓奶娘帶去前院?”


“不行!!!”


我不知哪來的力氣,猛的掙了一下。


那兩個婆子沒防備,竟真被我掙出一點空隙。我朝孩子那邊撲過去,卻只挪動了半寸,整個人便重重的跌回床上,腹中傷口撕裂般痛開,冷汗瞬間浸透后背。


秦若芙嚇的往后退了半步,隨即像是想到什麼,又故作溫柔的說:“夫人別急,我不會虧待小公子的。”


她說著,把孩子往懷裡緊了緊。


我看到孩子哭的臉都發紫了,細細的小手在空中亂抓,像是在找我。那一瞬間,我心裡那點恨幾乎燒穿了五髒六腑。


這是我的孩子。


我拼了半條命才生下來的孩子。


憑什麼讓她抱著,憑什麼讓她哄著,憑什麼讓他以后管一個害我性命的女人叫母親?


我咬著牙,一字一頓的擠出聲音:“你敢碰他......我做鬼也不會放過你......”


秦若芙眼圈一紅,委屈的看向屏風外:“砚舟哥哥,夫人這樣說我,我當真不知該怎麼辦才好。”


屏風外一直沒出聲的人,終於走了進來。


陸砚舟低頭看我,神色說不上冷,也說不上熱,只像看著一樁麻煩事。


“明棠。”他開口,嗓音依舊溫和,“你別鬧了。母親也是為孩子著想。”


我怔怔的看著他,幾乎懷疑自己聽錯了。


鬧?


我剛生產完,被人按在床上灌毒藥,孩子被人抱走,他卻說我在鬧。


“為孩子著想......”我低低重復,忽然笑出了聲,笑到眼淚都滾下來,“陸砚舟,你可真會說話。”


他眉心蹙了蹙,像是不願再跟我爭辯,只道:“你如今血崩嚴重,大夫都說難保。孩子留在你身邊,反而受驚。先由若芙照料幾日,待你身子養好了,再......”


“再什麼?”我SS的盯著他,“再看著你把她抬進門,讓我的孩子認她作母嗎?”


陸砚舟的臉沉了下去:“你胡說什麼。”


“我胡說?”我喘著氣,胸口一陣陣發悶,“那你告訴我,為什麼她會在我的產房裡?為什麼她能抱著我的嫡子?為什麼你母親口口聲聲說我救不回來了,轉頭就要把孩子交給她養?”


他沉默了。


那沉默,比任何回答都更誅心。


嚴氏冷笑一聲:“既然你聽見了,我也不怕挑明。魏明棠,你進門三年,仗著侯府出身,事事壓著伯府一頭。若非我們陸家忍著,你當真以為自己能安安穩穩坐到今日?”


我心口發寒,連指尖都涼透了。


嚴氏站起身,走到我床邊,俯身看著我,聲音壓的極低:“你父親手裡有兵權,你兄長又在軍中風頭正盛。你活著一日,陸家便一日抬不起頭。可你若S了,一切就不一樣了。”


她說著,目光落到襁褓裡的孩子身上,眼裡竟浮出一絲貪婪。


“這個孩子,是陸家的嫡長孫。留著他,既能拴住鎮北侯府,也能保住我們伯府的前程。至於你-”她笑了笑,“一個S人,誰還會在意?”


我渾身抖的厲害,不知是疼的還是氣的。


直到這一刻,我才徹底看清他們的打算。


不是單純害命。


是吞掉我,榨幹我,連我S后都不放過。


陸砚舟見我臉色白的嚇人,似乎終於生出一點不忍,低聲道:“明棠,只要你聽話,我會讓人好好安葬你。孩子......我也會讓他記著你是生母。”


我幾乎想撲上去咬斷他的喉嚨。


“好一個記著生母。”我聲音輕的發飄,“陸砚舟,你是不是還盤算著,等我一S,就把我那些嫁妝鋪子,莊子,田契,全都並到伯府名下?”


他眼神一滯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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