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“那便查脈案。”我說,“你入城外宅子時,陸砚舟給你請過大夫。你每月安胎,也必有記錄。讓人去取。”
孟蘭因眼底閃過慌亂。
這點慌亂沒有逃過任何人眼睛。
嚴氏也察覺不對,急聲問:“你慌什麼?你腹中若真是砚舟的孩子,有什麼不能查?”
孟蘭因嘴唇顫了顫,忽然看向陸砚舟:“世子,你說句話啊。”
陸砚舟臉色鐵青。
他當然不能說。
因為他說什麼,都像心虛。
父親一抬手,親衛立刻將從城外宅子搜出的箱籠搬了進來。其中一只匣子裡,果然放著數張脈案跟藥方。
吳太醫接過,一張張翻看。
越看,眉頭越緊。
孟蘭因臉色越來越白。
片刻后,吳太醫放下脈案,緩緩的開口:“按脈案所記,孟姑娘已有五個半月身孕。”
嚴氏連忙道:“那不正對嗎?五個半月前,砚舟確實常去城外。”
吳太醫看了她一眼:“可其中第一張脈案上寫著,孟姑娘初診時便已孕近兩月。那時陸世子尚未置下城外宅子,依照賬冊所載,他與孟姑娘來往,最早也不過四個月前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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嚴氏的臉,瞬間白了。
陸砚舟猛的看向孟蘭因:“你騙我?”
孟蘭因后退一步,強笑道:“太醫年紀大了,看錯也是有的。何況女子小日子本就不準,差上一月兩月也尋常。”
“尋常?”吳太醫臉色冷了,“老夫行醫四十載,尚不至於連五個月跟六七個月的脈案都看不清。”
魏照野譏笑:“陸砚舟,你可真是厲害。害自己的親兒子,替別人養野種。”
這話像刀一樣扎進陸砚舟心口。
他臉色由白轉青,忽然衝上去抓住孟蘭因的手腕:“孩子是誰的?”
孟蘭因被他抓疼了,尖叫道:“你放開我!”
“我問你,孩子是誰的!!!”
“是誰的重要嗎?”孟蘭因也被逼急了,嘶聲道,“若不是你說要借我腹中孩子穩住你母親,給我名分跟銀子,我憑什麼跟你耗著!你不是也知道這孩子月份不對嗎?現在裝什麼被騙!”
這句話,比方才所有指認都更狠。
嚴氏踉跄一步,幾乎站不穩:“砚舟,你早知道?”
陸砚舟僵在原地。
他當然知道。
他只是需要一個“有孕”的女人,來穩住他母親,也來刺激秦若芙,更在必要時替他多一條子嗣后路。
可他沒想到,今日所有算計都會被翻到明面上。
秦若芙聽到這裡,忽然大笑起來,笑的眼淚橫流:“報應!這就是報應!陸砚舟,你嫌我不能生,結果你護著的這個,也懷的不是你的種!”
孟蘭因惱羞成怒:“你又好到哪裡去?你連生都生不了!”
兩人又要吵起來。
父親冷聲道:“夠了。”
這一聲落下,眾人齊齊噤聲。
我看著滿屋狼狽,忽然覺得這座永寧伯府就像一間腐爛許久的屋子。梁柱早被蛀空,只差今日這一場風,把它徹底吹塌。
我低頭看著懷裡的長安。
他睡的安靜,小小的手搭在我指尖,什麼都不知道。
這樣也好。
這些髒汙,本不該進他的眼。
我抬頭,看向陸砚舟:“驗也驗了,查也查了。現在,你還要汙蔑我的孩子嗎?”
陸砚舟嘴唇動了動,聲音沙啞:“明棠,我只是被人挑撥......”
我打斷他:“我不想聽。”
他怔住。
我一字一句的說:“陸砚舟,我要和離。”
滿屋再次靜下來。
嚴氏幾乎是本能的反對:“不行!你是陸家婦,生是陸家的人,S也是陸家的鬼!你想帶著孩子跟嫁妝走,做夢!”
我看向她:“你是不是忘了,我還沒S。”
嚴氏臉色一僵。
“既然我沒S,那我的命,我的孩子,我的嫁妝,就都輪不到你做主。”
陸砚舟終於慌了。
“明棠,和離不是小事。”他放軟聲音,“今日你受了委屈,我認。你想處置若芙,想罰下人,想查賬,我都依你。可和離之后,長安怎麼辦?你一個女子帶著孩子回娘家,外頭的人會怎麼說你?”
我靜靜的看著他。
到這個時候,他還以為我怕流言。
“他們說什麼,能比你們做的更難聽?”
他被我一句話堵住。
我繼續道:“我的要求很簡單。和離書,孩子歸我,嫁妝原數歸還。挪用的銀兩,一分不少補齊。毒藥,安神散,買通穩婆之事,送官。”
陸砚舟臉色驟變:“送官?明棠,你非要毀了陸家?”
“不是我要毀陸家。”我輕聲道,“是你們自己爛到根了。”
嚴氏尖聲道:“我不同意!孩子是陸家血脈,絕不能讓你帶走!”
我看著她,心裡最后一點波瀾也沒了。
“你不同意?”
我抱緊長安,緩緩的說:“那就讓京兆府,御史臺,甚至宮裡的人來判。”
陸砚舟眼神一沉,忽然撕破了最后一層溫和。
“魏明棠,你別忘了,你已經嫁進陸家。你想走,可以,但孩子必須留下。”
我冷冷的看著他。
他一步步的逼近,聲音低啞陰狠:“長安是陸家嫡子。你生是陸家婦,S也只能葬進陸家墳。想帶走我的兒子,除非我S。”
魏照野刀鋒一轉,冷笑道:“那你現在就可以S。”
陸砚舟臉色一白,卻仍SS的盯著我。
我忽然笑了。
“好啊。”我說,“那就看看,明日上了公堂,誰先S。”
09
天快亮時,永寧伯府已經沒有半點昔日門第氣象。
前院燈火通明,庫房被封,賬房被押,產婆,穩婆,護院,婆子跪了一地。秦若芙跟孟蘭因被分別看管,嚴氏坐在椅上,臉色灰敗,卻仍SS的攥著扶手,不肯認輸。
陸砚舟一夜之間像老了幾歲。
他換下了那身沾血的月白長袍,重新穿了件深色衣裳,似乎想把狼狽遮住。可衣裳能換,人心上的髒,卻遮不住。
我被安置在偏院暖閣裡,吳太醫替我重新止血施針,又開了吊命的方子。他說我傷的太重,至少要靜養數月,往后還需仔細調理,否則寒氣入骨,容易落下病根。
父親聽完,臉色沉的嚇人。
我卻沒什麼反應。
能活下來,已經是從閻王殿門口搶命。
病根也好,傷痛也罷,都比S在那碗藥下強。
辰時剛過,永寧伯府的族老便到了。
他們顯然是嚴氏連夜請來的,一個個穿著體面,端著長輩架子,一進門便擺出興師問罪的姿態。
為首的陸家族叔白須垂胸,先看了看被鎮北侯府親衛圍住的院子,皺眉道:“侯爺,這畢竟是陸家家事。您帶兵圍府,未免太過了。”
父親坐在上首,連眼皮都沒抬:“我女兒差點S在這裡,不算家事,算命案。”
族叔臉色一僵,又說:“世子夫人生產兇險,一時有些誤會也是常事。女子嫁人,自當以夫家為重。如今她剛誕下嫡子,正是陸家功臣,何必鬧到和離送官的地步?傳出去,於兩家臉面都不好。”
我坐在軟榻上,懷裡抱著長安,聽的想笑。
臉面。
這兩個字,陸家人倒真是愛極了。
好像只要臉面保住,裡頭爛成什麼樣都不要緊。
魏照野在旁邊冷冷的說:“老東西,你來之前,嚴氏沒告訴你陸家都幹了什麼?”
族叔臉色難看:“魏將軍,老夫好歹是長輩,你說話客氣些。”
“客氣?”魏照野笑了一聲,“我妹妹被你們陸家灌藥的時候,你們客氣了嗎?”
族叔噎住,隨即看向我:“明棠,你是晚輩,也該懂些規矩。你如今有了孩子,往后便該收心過日子。男人有些糊塗時候,做妻子的勸一勸也就是了,何必非要逼S夫家?”
我抬起眼。
“族叔的意思是,我該把斷命湯喝了,把孩子交給外室,把嫁妝也拱手送上,再跪謝陸家留我一口氣?”
族叔臉皮一抖:“你這是什麼話?”
“人話。”我說,“可惜你們聽不懂。”
魏照野沒忍住,低笑出聲。
族叔氣的胡子都顫了:“你,你果然仗著娘家勢大,目無尊長!”
我點點頭:“是啊,我娘家勢大。”
他愣住,似乎沒想到我竟會直接承認。
我繼續道:“所以我還活著。所以我的孩子還在我懷裡。所以你們這些人此刻只能站在這裡勸我大度,而不能踩著我的屍體說我命薄。”
滿堂S寂。
父親終於抬眼看向那群族老:“聽清楚了嗎?”
族叔臉色青白交錯,再也說不出話。
可他身后另一個族老仍不甘心,忽然說:“就算陸家有錯,孩子也是陸家血脈。魏氏要和離可以,嫁妝也可慢慢清算,但嫡子必須留下。否則陸家宗祠,容不得這等荒唐事。”
我低頭看了看懷裡的長安。
他還那麼小,睡著時連呼吸都輕。
他們口口聲聲說血脈,說宗祠,卻沒有一個人問過,這孩子昨夜差點被誰喂成廢人。
我抬眼,聲音平靜:“陸家宗祠若真有靈,昨夜就該先劈S你們這群不肖子孫。”
那族老氣的臉漲紅:“你!”
我沒有給他開口的機會:“孩子出生第一夜,陸家縱外室喂安神散;孩子生母瀕S時,陸家準備留子去母;孩子被汙蔑血脈時,陸砚舟這個親父第一個懷疑。你們現在想搶孩子,是想繼續害他,還是想拿他拴住鎮北侯府?”
族老張口結舌。
我看向父親:“爹,把安神散跟吳太醫脈案給他們看。若誰看完還敢說孩子該留在陸家,我便請他當場喝一碗同樣的藥,看看他願不願意為陸家宗祠盡孝。”
魏照野直接笑出了聲:“這個主意好。”
那幾個族老臉色霎時全白了,再沒人敢提奪子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通報:“京兆府尹到,御史臺章大人到。”
嚴氏猛的站起:“誰請來的?”
我看向她:“我。”
其實是父親命人請的。
可這筆賬,就算在我頭上也無妨。
京兆府尹姓陳,是個圓滑卻不糊塗的人。他一進門,看見滿院親衛跟陸家滿地狼狽,額角都冒了汗。御史章大人卻神色肅然,顯然已經聽過大概。
父親沒有多廢話,只命人將證據一一呈上。
第一份,是藥渣與藥方。
吳太醫當場作證,說明那碗所謂補藥足以要產婦性命。
第二份,是安神散。
藥瓶,吳太醫驗診,孩子脈象,全都記得清楚。
第三份,是嫁妝暗賬。
賬房跪在地上,把三年來陸家如何挪用銀兩,如何做假賬,如何用我的鋪子銀錢養外室,一筆筆全供了出來。
第四份,是穩婆與護院供詞。
穩婆承認秦若芙提前買通她,讓她在生產時拖延救治;護院承認今夜奉命追S青杏,攔截送往鎮北侯府的信。
第五份,是孟蘭因交出的私信。
信裡陸砚舟親筆寫著,魏氏若亡,嫁妝可填陸家虧空,秦若芙可先留后棄,城外私庫另藏銀票田契。字字清楚,連他如何盤算妻S子留,都寫的明明白白。
每一份擺出來,陸家人的臉色就白一分。
到最后,連那些族老都不敢再說什麼“家事”。
陳府尹擦了擦額頭冷汗:“此事......確實重大。”
章御史冷冷的說:“謀害命婦,侵吞嫁資,虐害初生嬰孩,若皆屬實,足以入罪。永寧伯府治家如此,世子德行敗壞,如何承爵?”
“承爵”二字一出,嚴氏終於慌的徹底。
永寧伯年邁多病,陸砚舟是板上釘釘的繼承人。若爵位出事,陸家才是真的完了。
嚴氏再也顧不上體面,撲通一聲跪下,指著秦若芙說:“都是她!都是這個賤人做的!她嫉妒明棠,才買通穩婆,偷拿藥方,連我也是被她蒙蔽了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