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
我回鎮北侯府那日,京城下了一場小雪。


父親沒有讓我從側門進。


侯府正門大開,門前石獅上的積雪被掃的幹幹淨淨。魏照野親自牽馬站在門口,青杏抱著裹的嚴嚴實實的長安跟在我身邊。


我剛下馬車,便看見府門上掛起了新的紅綢。


不是嫁娶的紅。


是迎我回家的紅。


父親站在門內,身后是府中所有舊僕。他們看見我,齊齊跪下,聲音哽咽:


“恭迎姑娘回家。”


姑娘。


是魏家的姑娘。


我眼眶一熱,險些落下淚來。


父親走到我面前,伸手扶住我,聲音仍像從前那樣沉穩:“回來了就好。”


這句話,比任何安慰都管用。


我點點頭:“爹,我回來了。”


長安在青杏懷裡輕輕的動了動,像是也知道自己終於到了安全的地方。父親看著他,眼底柔和下來,小心翼翼的伸手碰了碰他的臉。


“往后就在外祖家長大。”父親低聲道,“誰也別想再搶你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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魏照野在旁邊冷哼:“他若敢來搶,我打斷他的腿。”


我終於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

那是出事之后,我第一次真心笑。


之后數日,我一直在侯府養傷。


吳太醫每日來診脈,青杏盯著藥爐,誰也不許靠近。父親請了最好的乳母,卻仍讓我日日抱一抱長安,免得我夜裡驚醒時找不到孩子。


我確實常常驚醒。


夢裡總是那間產房,黑沉的湯藥,秦若芙懷裡的襁褓,還有陸砚舟冷淡的聲音。


可每次醒來,長安都在我身邊。


小小一團,睡的安穩。


我便慢慢的也能睡著了。


永寧伯府的消息,一件件傳進侯府。


嚴氏被京兆府收押后,起初還端著伯夫人的架子,后來秦若芙交出更多書信與銀錢往來,她再也抵賴不得。謀害命婦雖未遂,卻罪證確鑿,诰命被奪,判流放三千裡。


秦若芙因買通穩婆,下藥害人,被判入獄。聽說她在獄中仍日日咒罵陸砚舟,說自己不過是替他擔罪。可到了最后,陸砚舟一次也沒去看她。


孟蘭因更有意思。


她趁陸家被查封半府時,買通看守,卷走了城外宅子裡最后一箱金銀。后來有人在南邊見過她,說她孩子沒保住,人也改名換姓,不知去了哪裡。


陸家亂成一鍋粥。


永寧伯氣的得了中風,族中忙著切割,昔日跟陸砚舟稱兄道弟的人紛紛避之不及。御史臺查出伯府多年虧空與侵佔田產,爵位被降等,陸砚舟承爵資格被奪,終身不得入仕。


聽見這個消息時,我正在給長安縫小衣。


針尖停了一下,又繼續落下去。


青杏在旁邊小心的問:“姑娘不高興嗎?”


我想了想,說:“高興。”


只是沒有想象中那麼高興。


仇人倒霉,當然痛快。


可我更清楚,那些痛快換不回我腹上的傷,換不回我曾經錯付的三年,也換不回長安出生那夜受過的驚嚇。


所以我不想把往后的人生,都耗在恨他們上頭。


他們該受罰。


而我該往前走。


半個月后,禮部文書下來。


長安暫隨我居鎮北侯府,另改名籍。父親問我要不要仍保留“陸”姓,等孩子大了再讓他自己決定。


我抱著長安想了一夜。


第二日,我親自提筆,在新名籍上寫下兩個字。


魏長安。


願他此生長安。


消息傳出去那天,陸砚舟被人從破敗的永寧伯府裡扶出來。


他瘦了許多,眼下青黑,連從前最講究的衣冠都皺的不像樣。聽見孩子改姓的消息,他當場吐出一口血。


有人說,他瘋了似的衝到禮部,跪在門前求官員撤回文書,口口聲聲說長安是陸家嫡子,不能改姓。


禮部官員只回了他一句:“太后懿旨已下,陸公子若有異議,可去宮門前跪。”


他真去了。


在宮門前跪了兩個時辰,沒等來太后,卻等來滿街看笑話的人。


從前跟他同遊詩會的世家公子遠遠路過,連車簾都沒掀;曾經巴結他的掌櫃繞道而行;連街邊賣茶的老妪都啐了一口,說虎毒尚不食子。


那日之后,他第一次來了侯府。


門房來報時,我正在看鋪子的賬冊。


那是我從陸家要回來的嫁妝產業。


有幾間鋪子被他們折騰的虧損嚴重,莊子也荒了不少,但根基還在。父親原本說,若我嫌麻煩,他便替我處置。可我不願。


這些是母親留給我的東西。


也是我往后立身的底氣。


門房問:“姑娘,要見嗎?”


我翻過一頁賬冊:“不見。”


陸砚舟卻沒有走。


他在侯府門外站了整整一日。


第二日,他又來。


第三日,下起雨,他仍跪在門前。


京城人最愛看熱鬧,很快便有人圍在遠處指指點點。有人說陸世子悔了,有人說我心太硬,也有人說他活該。


到第五日,我終於讓人把一塊小小的長命鎖送到門口。


那是他當初親手給長安備下的,上面刻著“陸氏長安”。


如今,鎖被劈成兩半。


門房按我的話告訴他:“姑娘說,孩子如今姓魏,用不上陸家的鎖。”


聽說陸砚舟接過那半塊鎖時,手抖的幾乎握不住。


他在門前跪到黃昏,忽然啞著聲問:“她當真連孩子一面都不讓我見?”


門房回他:“陸公子,姑娘說,孩子出生第一夜,你已經見過了。那時你不要,如今便不必再要。”


陸砚舟當場昏了過去。


青杏氣衝衝的進來稟報:“姑娘,他昏過去了。”


我正抱著長安曬太陽,聞言只淡淡的“嗯”了一聲。


青杏猶豫:“要不要讓人送回陸家?”


“送。”我說,“再帶一碗藥給他。”


青杏眼睛一亮:“姑娘是要......”


我看她一眼:“想什麼呢?我又不S人。”


她訕訕的笑了笑。


那碗藥,是吳太醫開的安神藥。


沒有毒,只是極苦。


苦到喝一口,舌根都發麻。


陸砚舟醒來時,聽說那藥是我讓人送的,竟以為我終於肯見他。他顫著手接過,剛聞到藥味,臉色便白了。


那黑沉沉的藥汁,像極了產房裡那一碗。


他終於知道怕。


聽送藥的小廝回來學,他盯著那碗藥許久,最后竟落下淚來,啞聲問:“她恨我至此嗎?”


我聽完,只覺得可笑。


這點苦,他便受不住了。


可那夜,我差點被他們灌下真正的斷命湯。


我讓青杏傳話出去。


“這藥只是苦,不要命。”


“陸公子若連這個都怕,往后就別再來侯府門前裝深情了。”


他沒有再跪。


可半月后,他又出現在藥鋪開張那日。


那時我重新開了母親留下的一間藥鋪。


原本那鋪子只做尋常藥材生意,我改了規矩,另闢一間后堂,請了兩位女醫坐診,專給女子看病。若遇見無錢醫治,被夫家苛待,生產無依的女子,藥錢便從我的私賬裡出。


父親起初擔心我勞累。


我說:“爹,我想做些事。”


他看著我許久,最后只說:“想做就做,爹給你撐著。”


魏照野更幹脆,直接派了兩個退下來的親兵去鋪子裡守門。誰敢鬧事,先問他們腰間的刀。


藥鋪開張那日,天氣極好。


青杏抱著魏長安站在門口,小家伙已經長開些了,眼睛又黑又亮,見了光便咯咯笑。


陸砚舟站在人群外,遠遠的看著。


我看見他了。


他也知道我看見了。


他往前走了一步,像是想說什麼。可長安忽然抓住我的手指,奶聲奶氣的笑起來,周圍女眷也圍上來道賀,叫我“魏姑娘”,叫孩子“小公子”。


沒有人再叫我陸夫人。


也沒有人再記得,他曾是我的夫君。


陸砚舟站在那裡,臉色一點點的白下去。


他終於明白,不是我不肯回頭。


是我的人生裡,已經沒有他的位置了。


他轉身離開時,背影佝偻的厲害。


有人認出他,低聲議論。


“那就是被和離的陸家公子?”


“聽說差點害S妻兒。”


“如今倒知道后悔了,早幹什麼去了?”


他腳步踉跄了一下,卻沒有回頭。


我也沒有再看他。


街上人來人往,春風吹過檐下新掛的藥旗,旗角輕輕的翻飛。


遠處有人認出我,低聲議論。


“那就是從永寧伯府和離出來的魏姑娘?”


“聽說差點被婆家害S。”


“可你看她如今,哪裡像過的不好?”


是啊。


我過的很好。


沒有陸砚舟,沒有永寧伯府,沒有那些吃人的規矩跟虛偽的體面。


我有父兄,有孩子,有自己的鋪子,有能救人的藥,也有從鬼門關爬回來后,再不肯低頭的心。


青杏在旁邊輕聲問:“姑娘,往后還回陸家嗎?”


我看著懷裡的長安。


他正抓著我的手指,笑的無憂無慮。


我也笑了。


“不回。”


春風拂過,我低頭親了親長安的額頭,輕聲道:


“長安,從今以后,我們不回頭。”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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