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主母當機立斷,帶著兩百號籤了S契的府內奴僕,把靈巖寺圍成鐵桶,封鎖消息。
老侯爺連夜進宮遞了折子,說嫡姐在佛前發了宏願,婚前要為天家祈福七七四十九日,為天下蒼生誦經。大婚當日會從靈巖寺直接發嫁。
滿屋子的丫鬟老媽子,連同我這個庶女跪成一團,個個抖如篩糠。
因為我們知道,五天內,找不到囫囵個的嫡姐。
我們都得S。
1
大啟三十六年,入夏以來滴雨未落。
老天爺像是把天上的水都收走了,連井水都淺了三寸。
原本就悶熱得喘不上氣的天氣,門窗又關得嚴嚴實實。
只故意留著一道門縫,讓嫡姐的兩個貼身丫鬟悽厲的慘叫遠遠卻清晰地傳進來。
行刑的脊杖粘上血肉,擊打聲變得越發沉悶見骨。
我跪在地上,久到膝蓋都失去了知覺。
汗珠滾滾,小衣黏膩地粘在皮膚上,伸手去拭,發現手心也早已經是潮湿一片。
很快,外面連越來越弱的慘叫聲都沒了。
兩名小廝來報,八十脊杖才打十五,碧桃和碧柳就已經氣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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S前依然聲稱,真的不知道嫡姐去了哪裡。
只是去給小姐取冰鎮梅子湯的功夫,人就憑空沒了。
脊杖是軍營裡對犯錯的軍人才會使用的重刑,打的全是腰脊的位置,即便是精壯男子挨上二十,不S也徹底廢了。
如今,主母卻下令對碧桃碧柳打上八十脊杖。
碧桃碧柳是跟著嫡姐從小長大的一等婢女,忠心耿耿,嫡姐和她們無話不說,比我們這些親生姐妹還要親近些。
吃穿用度也隨嫡姐,比外面普通官宦家的小姐還好上三分。
私下裡,連我們這些庶女見到也要客客氣氣地喊她們聲“碧桃姐姐”“碧柳姐姐”。
可說到底是奴婢,如今說杖斃,主母抬抬手,也就杖斃了。
我雖是小姐,可小娘是侯府的繡娘出身,地位卑微。
不過因為有了我,小娘才被抬舉成姨娘,卻不受爹寵愛。
膝下也只有我一個女兒,排行老六,沒有親兄弟依仗。
這些年,我和小娘在一眾姨娘和庶姐妹中蠅營狗苟,夾縫中求生。
不過是名義上的主子,下場比碧桃碧柳又能好到哪裡去。
涼意順著脊背爬到頭頂。
連最后的燥熱也感覺不到了。
主母蒼白的臉上更滲冷意。
“好好好,一個個都說不知道!我安遠侯府竟是白白養了這群狗奴才!不說讓你們忠心護主,你們竟連人都看不住!是不是等著得罪天家,侯府滿門抄斬,才順了你們這群狗奴才的心!打,S了也給我繼續打!說了八十脊杖,S了也別想躲過去!給我繼續狠狠打!”
兩名小廝應聲而去。
在靈巖寺那尊高達二十丈的觀音大士注視下。
后廂房的貴客院落裡再次傳來空落落的脊杖聲,一聲又一聲。
可沒了人聲,氣力沒了落腳處,每一杖都好像打在棉花堆裡。
身后一眾婢女和老媽子們哭也不敢哭,一個個抖如篩糠,淚汗齊下。
生怕下一個被點名的就是自己。
這時,主母來回踱步后,突然在我面前站定。
“清辭,聽說,你嫡姐姐取冰前,是從你房間裡出來的。她在你房裡足足呆了大半個時辰,出來時眼圈都是紅的?”
我渾身一哆嗦,抬頭道:“母親!”
主母眼神閃過一絲狠厲,一腳踹向我的肩膀:
“賤蹄子,竟有臉叫我‘母親’!你也配!我就說你會這麼好心?說,是不是你在慫恿你嫡姐逃婚?!”
“來人,快來人!”
2
手上還沾著血的小廝即刻推門而入。
驚恐和絕望彌漫心頭。
皇后誕下太子段珩時,當今皇帝就金口玉言,將來安遠侯府嫡女必是太子妃。
嫡姐沈雲錦是侯府唯一的嫡女,自然是未來的太子妃。
因此,嫡姐自幼便是按照宮中規格培養的。
如何琴棋書畫,色藝雙絕,取悅王儲;
如何馭下理賬,執掌中饋,母儀天下。
嫡姐也不負眾望,小小年紀就已被稱為京城第一貴女。
可誰能想到,會在大婚前五日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如果真是她主動離開,刻意逃婚,那對整個侯府來說,就是滅九族的“欺君大罪”!
這也是為什麼平日裡吃齋念佛的主母,今晚會如此狠辣的原因。
主母一句“竟有臉叫我‘母親’”,言外之意已不把我當爹的“女兒”。
如果她真的認定這事和我有關,那我和小娘的小命甚至都等不到聖意遷怒的那一天。
我立刻膝行到主母面前:“清辭錯了,再不敢叫‘母親’!可主母,清辭冤枉,清辭沒有慫恿嫡姐!嫡姐心軟仁善,向來對府中妹妹們關愛有加,有目共睹!這次也是聽說清辭的小娘咳血咳得夜夜難寐,藥石無用,而靈巖寺的觀音向來靈驗,清辭一直想找機會出府為小娘祈福。嫡姐是可憐清辭,這次隨主母禮佛就安排了清辭隨行。今晚,不過是因為即將嫁入深宮,此后難見父母,便是見了也是君臣之隔,不能像現在親昵,心中難過,這才多說了幾句閨閣體己的話,忍不住湿了眼眶。清辭絕沒有,也不敢有慫恿嫡姐的心啊!”
主母神色稍緩和,揮手示意兩名小廝退去。
背過身看不到表情。
一只戴著金絲纏花翡翠戒指的手SS握住太師椅,青筋凸起,可腰身漸彎,竟有佝偻之態。
“雲錦她,她有沒有提到過什麼人?”
我知道主母想問什麼。
那是她心中漸漸浮出的答案,也是她最怕、最不願意相信的答案。
當今聖上與先皇后感情甚篤,先皇后薨逝后,聖上的身體便是一日不如一日。
如今天下大旱,聖心焦躁,龍體更加欠安。
朝中大臣急得團團轉,最后把原定來年開春的太子大婚,提前到了本月。
為龍體衝喜,也為天下祈福!
幸而,嫡姐的婚嫁從她出生那刻就開始準備,準備了十六年,早已齊備,所以不至於措手不及。
這次禮佛,也是嫡姐最后一次以沈家女的身份陪主母出行。
誰曾想,竟然出了這樣的事情。
碧桃碧柳為嫡姐取冰,向來貼身服侍,為什麼今晚她卻找借口刻意支走了兩人。
室內飄著玫瑰花瓣的冰盆裡,霧氣嫋嫋。
地上沒有水漬。
換洗的替身衣物一應整整齊齊擺在屏風后,紋絲不動。
室內門窗緊閉,沒有任何被破壞的痕跡。
只有一扇沒從裡面鎖S、背陰的小窗,上面被窗棂劃過,留下一根絹帕的蠶絲。
那是蜀錦特有的蠶絲,寸絲寸金,闔府只有她和主母尤其喜愛,會拿來做貼身手帕。
門口有守夜的婆子,有人闖入不可能毫無知覺。
看到室內情形的那一瞬,我第一反應就想到,嫡姐是自己翻窗跑出去的。
我腦海中閃出一個人的名字。
我相信,此刻那個人也就在主母的腦子裡。
如果是那樣,別說嫡姐這個準太子妃,就是整個侯府都會陷入萬劫不復的境地。
可漸漸冷靜下來,卻覺得事有蹊蹺。
我正想回答“沒有”,身旁一個老媽媽竟直接搶在我前面:
“難道是林公子?”
壞了。
我的心中咯噔一聲。
3
那老媽子是趙媽媽。
是嫡姐的奶媽之一,也是府裡的老人了,除了碧桃碧柳,就她最了解嫡姐。
此刻她大概是被碧桃碧柳的下場嚇昏了頭,平日裡還算老成持重的她,竟直接說出了一個外男的姓。
趙媽媽說的林公子,全名林砚之,字清如。
是去年恩科最年輕的榜眼,如今在翰林院任編修。
林公子玉樹臨風,人長得更是應了他的“字”,清雅出塵,如山間修竹。
兩年前,也是在這靈巖寺,嫡姐和林公子人海中驚鴻一瞥。
一年前,因是爹爹門生的故交,林公子高中榜眼后便多次前往侯府拜謁,自此兩家往來甚密。
爹雖出身行伍,卻崇慕清流,非常喜愛這個年輕后生,也有意等從到了出閣年紀的庶女中挑出好的,和林榜眼婚配。
直到年初,在爹爹的壽宴上,嫡姐和林公子在內宅花園的假山旁見面,被主母意外撞見。
當時我正在園子裡採摘金銀花,準備給小娘熬清熱的湯,正好遇到盛怒的主母,慌神躲開,卻意外看到了全程。
雖說嫡姐和林公子保持得體距離,行為舉止止乎禮,丫鬟老媽子俱在身邊。
可對我們這樣的人家,一男一女私下見面已是逾矩,更何況內定為太子妃的嫡姐!
我心道不好,暗怪嫡姐身邊的丫鬟竟這樣不懂事,竟不知勸著,眉眼間還在刻意留意張望。
那次,主母不動聲色支走了林公子,和顏悅色安排了嫡姐協助自己處理后宅瑣事。
可壽宴結束后立刻變了臉,著人將碧桃碧柳的嘴巴生生掌爛,事后兩人幾個月竟口不能言。
老媽子雖年紀大了,也被罰了半年月錢,浣衣一月。
嫡姐出生起還是第一次被罰跪。
她在祠堂跪了三天三夜,出來后禁足三月。
此后,林公子不被允許進入侯府家宅。
若有國事,便在朝堂討論。
那時候,爹爹心疼嫡姐,愛惜后生,還怪主母責罰太過。
不過是侯府園子太大,林砚之迷了方向,碰巧與雲錦相遇,禮節性地攀談了兩句。
丫鬟婆子都看著呢,能有什麼事?
可至於如此重罰。
可少女的情動和眼神,比小娘徹夜的咳嗽還要難藏。
爹爹是男人,常年兵戈沙場,不解風情,看不出正常。
可這如何瞞得了主母?
如何瞞得了滿后宅蓮藕心的女眷?
若有只言片語傳出去,未來太子妃的名聲受損,那還了得!
可那時候,包括主母也覺得不過是嫡姐少女懷春,一時情動被她迅速扼S,很快就能過去。
可珠圓玉潤的嫡姐禁足后,肉眼可見地消瘦得衣帶漸寬,竟到了茶飯不思的地步。
聽聞林榜眼也不知道是什麼緣故,重病一場,臥榻半月方愈。
這個消息差點把主母逼瘋。
可她只能咬S了裝作不知,連同酷暑一起,把心底沸騰的焦躁不安生生承受、咽進肚子裡。
所以,得知婚期提前,反而讓她猛地松了一口氣。
從此一入宮門,兩人再無一絲可能。
心情大好,才會想著帶女兒最后來靈巖寺,一是祈福,二是還願。
卻沒想到會出事。
這本是不能被捅破的窗戶紙,可剛才趙媽媽的話,卻把真話生生剖開了,扒淨了,擺在了主母面前。
是啊,連主母自己也這麼懷疑,不然房間裡為什麼被強迫擄走的痕跡都沒有。
可真話難聽,說真話的人,看著自然刺眼。
主母沒有回頭,言語似有懷柔,一串佛珠半握在手心,直起身子:
“趙媽媽,你既提到林公子,還有什麼其他要說的嗎?”
趙媽媽以為活命有望,面露喜色,趕緊稟告:
“那兩小蹄子到底不肯說,我老婆子卻知道,來靈巖寺前一天,碧桃碧柳拿著一個食盒出了府,說是小姐想吃城南王記的桂花糕,可老婆子留了個心眼,分明看到了,那馬車的方向是朝著西市的方向去的。主母,那林公子御賜的府邸,可就在西市啊!咱們現在立馬派人去林府問他們要人,肯定能得到小姐的消息!”
我絕望地閉上眼睛。
按趙媽媽這樣說,等於向天下宣告,嫡姐這個準太子妃和林榜眼有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