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再睜眼,眼中已如冷電雷動。
“來人。”
還是那兩名小廝,名喚“周大啟小”,應聲進入。
他們是兄弟倆,自小在軍營長大,如今是主母最得力的打手。
“趙媽媽詆毀侯府嫡女、未來太子妃,本該直接杖斃了事,念在曾是小姐奶媽的份上,割去舌頭,發賣了吧。”
我的下巴控制不住地微顫,耳邊一陣S豬般的求饒聲。
很快,門外傳來的悽厲聲,在一陣咕咕嚕嚕后戛然而止。
主母的聲音卻好像更近了些,就在耳畔。如惡魔的呢喃。
“清辭,眾多庶妹中,雲錦最喜歡你,總和我念叨你看似呆憨,實為守拙,生著一顆七竅玲瓏心。那你來告訴我。你覺得你嫡姐,這是去了哪裡?”
4
這是一道送命題。
碧桃碧柳都是家生子,父母兄弟都在府裡聽差。
兩人是想明白了才鐵了心,反正說和不說都是S,不如搏個“忠心”的好名聲,保全家人性命和日后在侯府的飯碗。
趙媽媽實實在在說了有用的線索,可觸了主母的逆鱗,留了條爛命,卻落得個生不如S的下場。
如今主母的意思是既要找到嫡姐,又不能和除了太子以外的任何外男沾到半點關系,損了嫡姐和侯府的名聲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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嫡姐回房前找我說話,言語之間都是對未來深宮生活的不安,眉眼間藏著哀傷。
“六妹妹,說句誅心的話,我倒是有些羨慕你。我身為嫡女,欽定太子妃,雖在侯府金尊玉貴地養著,看起來什麼都不缺,人人豔羨,可我其實是最不暢快的。我的一言一行都代表侯府,甚至代表天家,所以從小被教育要為天下女子表率,處處優秀,謹言慎行。日日被人盯著看著,生怕行差踏錯,所以我只能步步小心、如履薄冰。而且,太子他……”
“嫡姐!”我趕緊打斷,“我小娘曾說,像我們這樣的人家,要慎言靜默,莫說姐妹之間,便是鸚鵡面前亦不敢多言!”
嫡姐扯出苦笑,便止住了話頭。
她推開窗子,似乎想透透氣,可卻沒有一點風,只覺得更加黏膩氣悶。
月華如練,照在她纖瘦的身上,才總算帶來了一絲涼意。
“侯府眾多姐妹中,也只有對著你,我能說些心裡話。日后想說也說不到了,你卻還要攔我。我知道母親強勢,執掌中饋,向來雷霆手段,你們這些庶弟庶妹在侯府裡被處處壓制,日子很不好受。可你畢竟是爹的孩子。你有疼你愛你的小娘,有心事了可以窩在她懷裡傾訴;未來喜歡上哪家郎君也不可能越過我去,母親定然不會為難。天地總是越走越寬闊的。如今天下大旱,聽說多地百姓流離失所,我本不該在此時為自己這點心思傷感。可一想到,我的天地往后就只被那四方三丈的紅牆牢牢困住了,還是忍不住……”
嫡姐言語間,的確提起不想入宮,向往自由,太子也並非她的意中人。
我心中百轉千回,再抬起頭已經生生咽下淚光,目光堅定。
“主母,嫡姐是什麼樣的人,您最清楚!她怎麼可能置闔府性命、爹爹、主母、一眾兄弟姐妹於不顧?”
“嫡姐肩負鳳命,即便和清辭聊閨閣中話,仍然心系百姓,連哪些地方的旱情到什麼地步、哪些地方已經在救濟和派發中暑湯藥都講給清辭聽。這樣的嫡姐,絕不可能會為一己私欲,大婚在即伺機逃跑!”
主母的目光變了:“這話不假,雲錦胸有丘壑,向來最顧大局,極少讓人操心。”
主母看著我,眉頭緩緩舒展,卻帶著一絲審視,仿佛想看透我到底有幾分真心:
“那眼下的情況,怎麼解釋?人消失已經三四個時辰,眼看著天都要亮了!可我們這次帶出來的人就這麼多,能盤問的都問遍了,能打的也打遍了,就是什麼也問不出。”
主母口氣已明顯緩和,我抓住時機:
“主母關心則亂,可您想想嫡姐自小一言一行都是丫鬟僕人跟著伺候,什麼時候自己出過門,何況還要做到瞞天過海?若是孤身逃婚,她一個人,怕是連寺廟下山的路口都找不到就捉回了;即便僥幸逃下山,爹爹派的人在山內外秘密尋找,這會肯定也有消息了。”
主母眉頭緊鎖:“所以,是那個人在接應和藏匿雲錦?”
結論竟又繞回了原地。
“不,清辭想,嫡姐絕不是自己走的,至少不是自願的!不管是怎麼做到的,嫡姐一定是被有心人擄走的!既是有心人,那一定有所圖,既有所圖,就不可能什麼痕跡都沒有!”
主母終於有了幾分真信,順著我的話開始思索:
“可房間裡,我們都檢查過了。如果有迷煙,有人強行潛入,不可能察覺不到。”
我想了想,把嫡姐晚上說的每個字在心裡都翻來覆去地咀嚼了一遍。
若不是嫡姐為母親叫來名醫,她的病不知道還要耽誤多久。
自己的貼己銀兩也悉數捐去賑災。
這樣會顧念不相幹的人,又何況她的婚姻系著闔府性命。
即便她的確不願入宮,我也絕不信她為一己私情置他人於不顧。
主母雖強勢,但在內宅主母中也素有賢名,又信佛吃齋,再如何嚴厲也不願逼迫了人命去。
可如今卻疾言厲色,不惜見血,要了數條人命,其實是打心底認定她最害怕和恐懼的事情發生了。
可如果真相並不是這樣的呢?
推翻那個結論,看問題的角度就會完全不同。
我跪直了身:“主母,能不能讓清辭再到嫡姐房間看看!”
5
嫡姐消失后,門后守夜的老媽子嚇得魂都沒了,連滾帶爬地去稟告主母。
我的廂房因為和嫡姐離得近,聽到喊聲,帶著丫鬟鶯兒趕緊趕到她房間看了看。
室內整整齊齊,靈巖寺的后廂房不似侯府的房間那麼大,一眼就能看全,門窗緊閉,連個影子都沒有。
主母率人趕去后,裡裡外外找了一遍,可就是沒有。
當時鶯兒臉都白了,在我身后扯了扯,帶著哭腔小聲說:
“六小姐,大小姐她,她是不是跑了?”
我急忙捂住她的嘴:“你不想活了?聽著,從現在開始,一個字也不要說。”
就連我身邊的丫鬟的第一反應都是如此,何況旁人。
只怕當時忠心耿耿的碧桃碧柳也是這樣覺得,才寧可被打S,也咬S說什麼也不知道。
主母鐵了心要這兩人的命,割下趙媽媽的舌頭,其實也有封口的意思。
可現在兩人都被杖斃,前一天她們去西市到底去做什麼、見了誰,即便想問也什麼都問不出了。
主母從嫡姐房間走出來的時候,臉上連一絲血色都沒了,被老媽媽扶著,竟還有些步伐踉跄。
深夜的靈巖寺后廂房,瞬間燈光通明。
仿佛能看到那個高聳半山上的觀音大士,垂著慈悲的眼睛,看著這裡發生的一切。
所有涉及此事的僕人全被拖到外面挨打,慘叫不斷。
嫡姐貼身的丫鬟直接被打到氣絕身亡。
所有人都看似跪在地上,其實是跪在了油鍋裡,看著大火一點點燒到自己身上。
不知道什麼時候哪句話說錯,就能把自己燒成灰。
此刻,是我第二次進入那個嫡姐的房間。
屏風內,木桶裡原本氤氲著香氣的水已經涼透。
屏風后,一盞繡了一半的“慈烏反哺”雙面繡。
嫡姐準備出嫁前繡好,送給主母,擺在房間,平日看著,好似女兒就在身邊。
小烏鴉緊閉著雙目,仰首待哺,只剩下母鴉含淚的眼睛部位尚未完成。
嫡姐說過,眼睛是這幅繡最關鍵的位置。
我俯下身細細去看,銀針的針尖習慣性地沒入右下角,是嫡姐的習慣性動作。
針法有序,錯落細膩,可見刺繡者最后的心緒之平穩且專注。
無論是丫鬟還是守夜婆子都說,看見嫡姐在沐浴前還在點燈專注趕工刺繡。
這根本不像是個想要逃婚私奔的人該有的心境。
那扇推開勾了蜀錦絲的小窗,面朝北山,無人值守,本是從裡面鎖S的,也只能從裡面打開。
推開,是一片背陰綠植,綠植后連著山背。
別說窗外,周大啟小連房頂處都已經飛上去徹底檢查過了。
山背有一處小徑,是灑掃僧人為了省路經常走踩出來的,極其難走。
在小徑上,一根樹枝刮住了嫡姐繡著空谷幽蘭的香囊。
那是嫡姐親繡,是一對,一個在主母身上。
是嫡姐身上的,絕不會錯。
地面因為旱情幹燥開裂,查不出腳印,但有一處成片樹枝被踩踏過的痕跡,水缸大小,很清楚。
下山路上有明顯男子足跡。
可這小徑是盤問了寺廟的灑掃僧人才得知的,嫡姐如何能得知?
就算嫡姐知道,真的是從小窗出去,沿著小徑一路往山上跑,可碧桃碧柳出去取冰到守夜婆子發現嫡姐消失,不過一盞茶的功夫。
主母當機立斷命人圍堵了靈巖寺,連住持都驚動了。
就是有人接應,插上翅膀,她也飛不出去。
所以……
我的脊背開始發涼。
嫡姐極可能一直都被藏在寺中!
6
屏退左右,此刻廂房只剩下我和主母二人。
主母垂目看向跪在地上的我:
“照你這麼說,是靈巖寺出了內賊?可靈巖寺是國寺!廂房只接待皇親國戚、侯門將府的貴人,僧侶的人口戶籍皆已入冊,由大內掌管,如何敢造次?”
我心知時間緊迫,也顧不得許多:
“如果是寺內僧侶,自然不敢。可清辭聽說,近些年靈巖寺香火鼎盛,特別是齋“飯被稱為一絕,日日食客老饕攢動,已經到了供不應求的地步。”
寺內的知客便從寺外僱佣不少火工道人,剃發卻不受戒,平日也住在寺中,主要負責后廚的灑掃、蔬果的運輸和漿洗。”
“這些人工錢是寺廟派發,不歸大內,流動性大,人戶也不會登記,追查盤問也困難。如今主母雖把靈巖寺圍了,可慧明主持也只以為女眷丟了東西,侯府出了家賊。”
“若等到天亮,寺廟勢必開火做飯,若將嫡姐被火工道人藏在板車和桶箱內,用蔬果做掩飾糊弄過關,那就真的來不及了!”
主母豁然站起身,卻下不了決心:
“大婚在即,此事關乎雲錦名聲、天家名聲,斷不能向外人露出一絲消息。可若不向慧明主持告知實情,就這樣搜捕寺廟僧侶,他如何肯點頭?”
的確不能說,哪怕是德高望重的靈巖寺主持,他固然知進退,可如今能出這樣的事,可見他下面的人裡可能早就被滲透了泥沙。
除非,想個折,把責任往靈巖寺這邊推,讓他們躲也躲不得。
“主持只知道丟了東西,卻不知道是什麼。可如果丟的是先皇后賜給嫡姐的鳳釵呢?那是要放在大婚的鳳冠上的。爹不是去請旨太子妃從靈巖寺發嫁嗎?”
“這對靈巖寺是天大的恩德了。可主母不妨問問慧明主持,若大婚時不見鳳釵,皇上問起,是丟在靈巖寺內,他們全寺上下當如何!”
主母的眼神中像是終於下定決心。
這時突然躬下身,捏起我的下巴,一眼不眨地盯著我。
可眼中卻沒有我熟悉的狠厲。
“你小娘本也是書香門第的掌上明珠。可惜,你外祖父是御史臺清流之首,過剛易折,得罪權臣,全家發配的發配,為奴的為奴,她才會成為侯府最卑微的繡娘。”
“她雖貌美,偏性子隨了你外祖父;妾當柔媚逢迎,侯爺最不喜她剛硬的性子。你也勸勸她吧,如果能改改,也不至於過得那樣清苦。”
“不過,她把你養得很好,你嫡姐也沒有看錯你,起來吧!日后,還是叫‘母親’。”
主母言罷,即刻呼喚周大啟小帶著兩百名籤了契的內宅家僕,朝靈巖寺前院奔去。
寺中不論是什麼人,不許離開寺廟半步,每個房間從伙房開始,一間一間仔細地搜查。
主母則直接往方丈處,告知鳳釵被盜,與慧明主持一同主持搜查。
今夜終究是個不眠夜。
可直到天亮,也還是沒有找到嫡姐的下落。
只是,在一處火工道人的下榻房間,找到一個蜀錦手帕包裹的紙條。
紙條上寫著一行字:“西山渡口,明日午夜,商號銀票三百萬兩。”
發現紙條時,那房間的大茶壺尚有餘溫。
堪堪晚了一步!
主母拿著那張紙,對著火光看了三遍。
站起身,手扶著額頭,一時急火攻心受不住,竟直接暈厥。
嫡姐,侯府千金,未來太子妃。
竟是被人綁架了……
7
天亮后,爹到晌午才趕回靈巖寺。
皇帝聽說嫡姐要為天家祈福、百姓祈雨,從靈巖寺發嫁,稱贊嫡姐有先皇后遺風,很是高興。
他扶著病體,要爹爹陪在內殿一起用了早膳。
爹心急如焚,卻要裝作沒事人一樣,一直熬到用膳結束。
馬車也不坐了,騎著快馬,先喬裝繞了西市,然后直接朝著靈巖寺奔來。
為防止被外人臆測,嫡姐從靈巖寺發嫁的消息被散播了出去。
有了天家首肯,那重兵只是為了確保太子妃發嫁前的安全,名正言順。
所以靈巖寺中門雖開,卻重兵把守,只進不給出。
我的擔心被證實,寺廟圍堵時,卻有幾個火工道人按照時辰推車出去採買,順利通行。
其中一個火工道人看起來十分清瘦白淨,不似其他火工道人健碩,因為到了採買時間,竟也並未引起疑心。
爹站在主母的床前,急得來回踱步:
“給我查,把那個火工道人揪出來!本侯要剁了他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