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堂堂國寺出了內賊,成功盜竊先皇后鳳釵。
寺內亂成了一鍋粥。挨打受刑聲此起彼伏。
內廂房中,主母已悠悠轉醒,酷暑難耐,可她卻渾身冒著冷意,額頭帶著抹額,特意喚人叫我進來。
父親瞥了我一眼,目光並未停留。
主母扶著腦袋,捶向胸口:
“三百萬兩,三百萬兩!我侯府如何一天一夜的時間,秘密籌集三百萬兩,並且還不能是官號銀票!這可如何是好!”
現下雖沒有找回嫡姐,可總算有了眉目,至少之前最擔心的“逃婚”是不存在的。
可這事蹊蹺得很!
既是為財,如此機關算盡布局,能在所有人眼皮子底下把未來太子妃不動聲色地帶走,那又為什麼要在不可能完成的時間,信口要這完全不可能實現的數字?
爹“嘭”的一聲,鐵拳差點將梨花木的茶幾砸成兩段:
“別說三百萬兩,三文錢也休想!我堂堂安遠侯,怎麼可能聽從歹人脅迫?今夜我調兵直接把西山渡口裡外都圍了,只要他們趕來,定然有來無回!”
主母氣得發喘,可又不好對爹發怒,只能忍著急火,悽聲苦勸:
“那雲錦呢,侯爺,我們的女兒你不管了嗎?被人知道她被強人擄走,還說得清嗎?”
爹氣得一把摔掉佩劍,氣呼呼地坐在床上:
“那你說,怎麼辦?眼下還瞞得住,外人只以為丟了鳳釵,可大婚那天怎麼辦,咱們如何向天家交代?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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屋內陷入S寂般的沉默。
對付一群賊人罷了,對我這個開國名將安遠侯的爹來說,如同踩S蝼蟻。
這個事情,難就難在要“秘”!
主母的手急躁地拍打床上的黃花梨茶幾:
“叫你進來,是看熱鬧的?有什麼想法就說出來!”
顯然,主母這話是朝著我說的。
爹一邊眉毛挑得老高:“你急糊塗了?她一個孩子,你問她?”
我只好躬身行禮:“回父親母親,其實,也未必沒有兩全之法。”
8
主母眼睛都亮了,幾乎是熱切地看著我:
“好孩子,好清辭,快,快說!來人,給六小姐端茶。”
說是端茶,其實婆子搬來了高凳和茶幾,還有茶水、點心。
我不敢落座,主母和父親屋裡也向來沒我落座的份。
只是接過茶水,放在茶幾上。
“稟父親母親,嫡姐私下教導清辭,女兒家身在閨閣內,可心不能只在方寸間。這幾年北地接連出現旱情,只是朝廷賑災得力,雖有旱災也沒成氣候。今年兩河一帶災情卻勝往年,朝廷有意改修河道,水豐時可引入大海,水枯時可分流澆灌,從根本上解除憂患。”
“奈何國庫吃緊,所以去年年底便有意向江南鹽商們開放政策,開營商方便之門,也為河道改修籌集銀兩。”
主母看向我,卻沒說話。
倒是爹不明就裡,神色不耐:
“這話沒錯,現今已有數位巨賈進京面聖,就在京中。可這和救回雲錦有什麼關系?”
我低頭琢磨措辭:“清辭聽說,這次公開招募的銀兩,正好就是三百萬兩白銀。如果爹這個安遠侯私下去找這些商賈,那這三百萬兩商用銀票也許就解決了。”
耳邊一陣風,若不是主母攔著,爹的巴掌差點落在我的臉上。
主母聲音急了,一把抱住爹的胳膊:“侯爺,你先聽清辭說完!”
爹脖子都紅了:“聽什麼,看我不打S這個不知道天高地厚的東西!”
三百萬兩白銀,是什麼概念?
就是闔府連人帶上主母的嫁妝都變賣了,怕也堪堪只夠這個數字的一半。
可侯府即便真的全部變賣,房契、人口還有田產,至少也需數月,怎麼可能一天內完成。
這分明是不可能的難題。
這難題既出了,嫡姐這個人質在對方手上,你又如何能不做,至少不能不做出配合的樣子。
我這提議的確不妥,卻是眼下唯一可以實現難題的辦法。
我當然知道武將掌兵,商賈手上有銀有糧,天家最忌諱這兩種身份私相授受。
爹若是這巴掌下去,我連躲都沒資格。
“自然是不能真借,只需要傳出消息即可。爹大張旗鼓地去和眾商賈茶樓相會。爹什麼都不需開口,只要和他們喝半日茶即可,讓歹人願意相信,侯府不惜一切代價,也為他們弄來了贖金即可。”
”有了這份誠意,西山渡口,爹再設法圍困,以爹爹的本事,只要他們敢現身,便如瓮中捉鱉。等嫡姐被救回,父親再責怪清辭不遲!”
爹終於堪堪收回巴掌:“可他們是商人啊,這傳出去……”
我:“爹,非常時期行非常事。嫡姐被救回,您再親到宮中向皇上請罪,稟告其中曲折,自然無事。”
爹雖皺眉思索,良久還是點了點頭:“現在也只好如此了。”
我說完,正要行禮離開,主母的目光突然捉住我:
“清辭,改修河道的那些話,真是雲錦教你的?”
我垂目,屈膝行禮:“回母親,自然是。”
9
當夜,主母和我這邊依然在靈巖寺留守祈福,等待“發嫁”。
管家和小廝連軸跑,給進京的數位鹽商遞上宴帖,邀請晚上煙雨茶樓一敘。
安遠侯戰功赫赫,天家倚重。
何況誰人不知道,侯府家的嫡女和太子的婚期就在眼前。
雖然都覺得有些犯忌諱,也都應邀前往。
當晚的煙雨茶樓,他們喝了一夜茶,看了一夜歌舞。
門口有武將把守,誰也不知道裡面說了什麼,做了什麼。
只能遠遠聽到絲竹之聲,聲聲入耳。
第二天天一亮,宴會散去。
熬了一夜、眼珠子都發紅的爹,像打仗一樣,布局西山渡口的埋伏,等待午夜到來。
依然無風。
主母看向天上的月,側影和那日的嫡姐幾乎一模一樣。
不過兩日,身形已經肉眼可見地消瘦了一圈。
院中的香,煙筆直地朝著半空嫋嫋燃盡。
午夜已到。
爹那邊無論如何肯定已經有結果了。
耳畔仿佛隔著幾十裡,傳來西山渡口的聲音,卻一時分辨不出該是什麼情緒。
主母看著最后的香灰歪了腦袋,眼睛盯著靈巖寺廂房的大門,不曾移動,開口時聲音裡竟帶些顫音:
“清辭,你覺得你嫡姐在回來路上了嗎?”
我心裡也沒底,卻不能不答:
“母親,去年咱們國庫一共入賬了多少銀子?”
主母嘆口氣:“去年共進賬五千萬兩,可北邊幹旱,南邊鬧水患,后半年北羌又來犯,你爹和你兩個嫡兄雖打了勝仗,但消耗的軍餉讓本就虧空的國庫更加艱難。今年連著三月無雨,怕是更加艱難。我也想不通,是什麼樣的賊子,竟猖獗至此,敢綁架太子妃。開口就是國庫年收的近十六分之一!太不正常了……”
是啊,如果爹順利擒獲賊人,一切就塵埃落定。
如若不然,那怕是要有大亂子。
遠遠地,快馬的馬蹄聲穿雲而來。
聽這聲音,倒不像周大快馬送信,像是我那個侯爺爹回來了。
怎麼回得這麼快?
主母的指甲幾乎掐入肉裡。
連我也緊張得忘記了呼吸。
隨著主母快步往門外迎,主母一邊急走,一邊嘴裡還在無意識地輕聲呼喚嫡姐的名字:
“阿彌陀佛,雲錦,我的雲錦……”
可門一扇扇打開,只見到爹一臉盛怒地大步走了進來。
馬鞭用力一扔,一聲懊惱的嘆氣從胸腔擠出:“哎!”
我心裡咯噔一聲,和主母一起都愣在了原地。
10
顯然,人沒救回來。
可實際情況比想象的還要差。
爹說,他們埋伏了一整夜,別說雲錦,就是一個賊人的影子都沒見到。
一直等到午夜已過,爹耐著性子等了好久,終於忍不住派人前往渡口打探。
竟發現渡口亭子裡只有一個石頭壓著碎綢包裹的紙條。
紙條裡寫著:“明日,城郊驛站,請侯爺一人前往,商用銀票六百萬兩。”
對方應該是覺察到了爹的埋伏,才變了地點和時間,不但要求贖金翻倍,還要爹一人前往!
“欺人太甚!欺人太甚!”
爹碗口大的拳頭直接把庭院中的石桌子砸出了裂縫,“本侯要稟告聖上,張榜調兵,捉了這些賊子,凌遲處S!”
爹這是氣話。
張榜容易,調兵容易。
可這事情對方就吃S了侯府會咬S瞞住這個消息,投鼠忌器,任他們擺布。
主母倒是顯得比我預期的冷靜一些:
“侯爺你去稟告聖上吧,讓天下人都知道,咱們雲錦大婚前掉到了一群綁匪窩裡,一群男人窩裡,讓全天下議論即將大婚的太子妃是否完璧!”
爹頹然又憋屈地坐在石凳上,頭疼地扶額:
“那你說怎麼辦,怎麼辦!”
冷月照在園中。
主母頹然道:“照賊人說的做吧……”
闔府幾乎又是一夜未眠。
爹還好,主母已經漸有喘氣不勻、咳嗽頻繁之態。
可硬是不敢請醫,引人猜疑,硬撐著。
這事知道的人自然越少越好。
幸好我最習慣照顧咳疾病人,寺廟有貢梨,山上有老枇杷葉,都可以治療咳嗽氣喘。
陪伴床前,貼身照顧,讓她能盡量休息。
如此下去,嫡姐還沒回來,她先垮了。
主母對我的態度,倒是慢慢帶了幾分真心。
其實在這后宅討生活,和男人們在官場、商場縱橫捭闔,沒什麼區別。落在下風時,你是手心朝上要錢討生活。
你得有靠山,有說得上話、撐得住場的人願意幫你、提攜你,你的日子才會越來越好。
不必覺得委屈,規則就是這樣。
除非有一天,你站在高處,站在規則制定處。
爹一早再次宴請商賈,主母身邊的人在外面打探消息。
這次,安遠侯接連的反常行為,終於有了流言蜚語。
有人開始對爹和商賈走得太近有了揣測。
幸而,沒人扯到太子大婚的事情。
事有輕重緩急,眼下先救回嫡姐。
大婚后,爹自然會給天家一個解釋。
兩害相權,爹也沒得選。
這夜,爹孤身趕去城郊驛站,回來時脖子上的青筋已經爆起。
依然只有一個紙條。
這次的籌碼再次翻倍。
爹已經早早布局,一只蒼蠅路過也不會漏掉,可每次指定的地點根本沒有人現身。
紙條是早就放在那裡的。
索要著不可能實現的天文數字,卻連影子都沒有的賊人。
這原本就是刻意戲耍,對方根本一不為人,二不為財!
那他們想要什麼!
爹都氣笑了,傻子也看出來有問題。
爹換上戎裝,手持紅纓槍,呼人備馬。
我當時還在場,可主母卻顧不得臉面,直接攔在馬前,給爹跪下了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