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皇帝下了定論:“明天的大婚,就先取消吧。還是那句話,太子妃,只能是安遠侯的嫡女。讓欽天監重新選個好日子吧。都先退下吧。”
眾人正要告退。
皇帝又道:“安遠侯留下,那群鹽商進宮了,朕就不去了,太子和舒王要替朕見見這群錢袋子。這次的河道治理能不能順利、由誰主導,都關系到千秋萬代、百姓生計。聽說你見過這群商人了,咳咳,就幫忙去把把關。太子呢,咳咳,太子為什麼還不到?!”
段瀛:“父皇,我馬上派人去請皇兄。”
來之前,爹和主母已經確定決議秘不發喪,先把嫡姐身亡的事情徹底瞞住。
皇帝說完,主母和爹趕緊叩謝。
可我分明記得,為了籌集嫡姐的贖金和鹽商私下見面的情由,還沒來得及稟告。
明明是酷暑天氣,不知道為什麼,我的背后竟冒出陣陣寒意。
起身隨主母離去,剛出殿門不遠,就被賢妃喚住:
“侯爺夫人,可願隨本宮去御花園走走?喲,這位清辭倒是十分秀美,怎麼從前從沒見你帶出來過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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面聖的時候,主母已經介紹過我。
賢妃一眼也沒有看向我,此刻卻親熱地喚出我的名字。
一雙美目在我身上上下遊移,隨即笑了起來:
“嘖,這舉止氣度,這小模樣,倒不像庶女,像是崔姐姐親生的。我看著還真是喜歡。不如,就給我做兒媳婦吧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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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句話把我窘在原地,脖頸發燙。
只得躬身行禮,做出恭順模樣:
“清辭貌若無鹽,粗鄙非常,賢妃娘娘實在是過譽了。”
誰知看我窘迫,她倒是笑得更歡,笑聲如鈴聲迎風。
我求救似的看向主母,竟看到她眼角含了一絲笑意:
“看把孩子嚇的。什麼胡話都亂說,都是賢妃了,還和閨閣中一樣。”
我這才注意到,這次四下沒有別人,賢妃稱呼主母的是“崔姐姐”。
賢妃撇嘴:“行行行,是我胡言亂語。哼,我不像崔姐姐你,你可是務實沉穩得很吶,這些年躲著我不見,如今終於肯理我了?我還以為姐姐已經忘記我這個故人咯。”
主母:“時移事易,從前躲著你,也是不得已。從現在開始,有些事情,也該變變了。”
這時一少年分花拂柳而來,聲音倒比人還先到:
“這麼大熱天,母妃和侯爺夫人在這裡做什麼?讓兒子好找!”
眾人齊齊朝著聲音望去,是舒王段瀛。
賢妃嗔道:“還能做什麼,自然是給你說媳婦啊!”
說完又嬌笑如鈴:“呦呦,你居然還會臉紅!你父皇不是讓你去見鹽商嗎?怎麼從這冒了出來。去去去!別打擾我和侯爺夫人逛園子。”
那日,一直到日落黃昏、皇宮下鑰,我們方才離去。
自始至終,未見太子身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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侯府,內宅。
聽雨軒中。
除了焚香爐內沉水香又加了份量,床邊四角又掛了幾個香球。
燭光很暗,昏黃地打在主母的臉上。
主母已經安排處理好了嫡姐的身體,現在的她看起來仿佛只是睡著了。
她擰幹毛巾,一邊輕咳一邊給嫡姐擦洗面龐和手指。
“今天的事情,你怎麼看?”
破壞太子大婚,能得到最大好處的,自然是舒王和賢妃。
皇帝沉疴難愈,大限只是時間問題。
朝中關於繼承大統,一直分成兩派。
先皇后是賢后,頗有聲望,和皇上又是少年夫妻,感情自然非賢妃可比。
即便太子庸碌,朝中支持太子的也一直是主流。
可先皇后仙逝后,這種趨勢就開始逆轉。
舒王年紀輕輕,邊境羌戎強敵來犯,屢立戰功,而且在協助太子理政時以民生為先、用人唯賢、上行下效,頗得民心。
更多的人不再支持立嫡,而是傾向於立賢。
可我爹安遠侯滿門忠烈,手握兵權,聲名赫赫。
主母崔氏之女,身后是四大氏族之首。
連皇帝都欽定,未來的太子妃只能是侯府嫡女。
這也是為什麼,即便皇帝和群臣都對太子很無奈和失望,太子位置還能穩如磐石的原因之一。
我接過主母換掉的水,遞過去嫡姐最喜歡的梅花香脂:“不是他……”
主母的手將香脂在手心揉滑,再一點一點地輕柔搓著嫡姐的手:“為什麼不是?”
我說:“因為太蠢了……SS你嫡姐,等於和侯府一家結下S仇,不管出於什麼原因,都沒有必要把事情做得這麼絕。”
主母把用好的香脂遞到我手裡,眼神依然溫柔地看著嫡姐:“繼續說。”
我心中早已細細推敲,主母問起,便徐徐道來:
“對於背后的人來說,嫡姐的S應該只是個意外。那晚嫡姐翻窗后,被那戲子誘騙,但很快發現那人並非林榜眼;戲子怕嫡姐嚷嚷,迅速捂住嫡姐的嘴巴,卻沒想到直接將嫡姐生生捂S。這也就解釋了,為什麼窗戶外地面極其幹燥,很難留下足跡。只有一處地方有很凌亂的踩踏痕跡。”
“他也慌了,背著嫡姐往外走,因為重量加大,才會出現明顯的男子腳印,而沒有任何女子足跡。侯府的人立馬就發現了嫡姐消失了,時態失控,一切都超出了他的預期,他應該是猶豫了很久才決議把屍體運下山。所以我們的人趕到時,他房內的水壺還尚有餘溫。可見並非早有安排,一切都是臨時起意。”
“我猜想,最初主使人的目的,應該是得知了林榜眼對嫡姐的愛慕,想在大婚前找人誘騙和壞了嫡姐的名聲,而不是要了嫡姐的命。不管后面大婚還能否進行下去,他都能從中撈到好處。”
“可沒想到嫡姐會喪命,那主使之人知道這意味著什麼,侯府絕不會善罷甘休。所以進一步用了一個昏招,他令人裝作是綁架,索要天價贖金,把整個侯府人仰馬翻地耍得團團轉,其實是掩人耳目,不讓侯府查到他頭上。他其實是想讓所有人以為,擄走嫡姐的人圖的是財。”
“我想,母親決定瞞下嫡姐的S訊,應該是想探究一下宮裡那幾位的口風。最開始,我覺得這件事裡得到最大好處的是舒王和賢妃,所有人都知道他們不希望太子和侯府綁定。可今日我看那賢妃像個喜歡明著打擂臺的人,倒不像裝的。”
主母給嫡姐掖好被角,緩緩起身:
“這也是我為什麼要帶你進宮的原因,你猜得不錯。我和賢妃少年便相識,算是閨中密友。我深知她性子,別看她長得妖豔,其實快人快語,的確不是那樣的人。這些年我也是為了避嫌,才不肯私下再見她。這件事的確看起來從中得到最大好處的是她和她的兒子。可第一,不像他們能做出來的事情;第二,就是你說的,做得太蠢了。可要命就要命在,能把這件事做到的,也就宮裡那幾位了。”
主母頓住腳步,眼神裡倒映著燭火:
“如果不是他們,那就只能是我們那位太子爺了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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如今,我才知道嫡姐出事那天臨窗和我說閨閣話時,關於太子的欲言又止是什麼意思。
先皇后生太子落下隱疾,常年臥榻,此后中宮就交給了賢妃代行后責。
先皇后薨逝后,皇帝因此便對太子格外縱容。
太子因為一直都是乳母陪伴,竟漸漸對乳母產生了不該有的心思。
兩人幾乎日日同進同出。
雖對外界瞞著,可闔宮內卻是無人不知。
嫡姐因為內定為太子妃,所以時常出入宮中,對太子的品行口碑早有耳聞。
偶有碰面,甚至被太子遷怒。
那日,賢妃說是帶主母和我去御花園闲逛,可偏偏就能遠遠看到太子正蒙著眼睛和乳母在花陰戲耍的場景。
主母原本就蒼白的臉色已是鐵青。
賢妃的眼光看向主母,又越過主母看向了我,意味深長。
那一刻,所有的“巧合”都變得合理。
是啊,這天子腳下,哪有什麼秘密可言。
你以為的瞞住,你以為的巧合,其實不過是權力審視下的默許和順水推舟。
欽天監重新擇期,選的是半年后。
可婚期並未正式宣告。
因為皇帝的身子一日不如一日,上次提前婚期沒衝成喜,反而累得準太子妃受驚大病,龍顏大怒。
這次,誰也吃不準要不要再提“衝喜”二字。
安遠侯府看起來一切如常。
除了夜裡照顧小娘,我幾乎日日守在主母身邊。
小娘的院子換成了侯府極好的一處,日日湯藥專人煎制,診脈請的是宮裡的太醫。
小娘擔心我:“你向來守拙,從你嫡姐出事后,你突然在主母面前鋒芒畢露。聽小娘一句勸,有些地方看上去花團錦簇,像個富貴的地府窟窿,可迷住了眼睛,掉下去怎麼S的都不知道!”
我又何嘗不知。
可我更知,有恩要報,有仇也要報。
從我有記憶開始,小娘就一直鬱鬱寡歡。
從前我小,小娘也不肯說。
直到我長大了,才知道小娘經歷過什麼,外祖父一家經歷過什麼。
“小娘,這世道不該是這樣的!憑什麼是這樣的!從前,清辭會恨自己為什麼如此弱小,不能為外祖父一家討回公道!所以清辭就一直想,不要給清辭機會,給了,清辭就一定會抓住,也有能力抓住!別說地府窟窿,便是刀山火海,如今既給了清辭機會,清辭也要闖一闖!”
小娘倚欄垂淚:“他好嗎?”
我微笑:“他很好,比我想象的還要好。可即便不好,也不打緊。”
小娘:“我只怕是我累了你……”
21
五個月后,太子突然執意提出要娶自己的乳娘為正妃。
之前他就鬧過,那時候至少還是“側妃”,也願意等到正牌太子妃入主東宮后。
不知道發生了什麼,太子竟公然鬧到了病榻上的皇帝面前,稱絕不再做負心人,不答應就長跪不起。
據說皇帝的藥碗都砸碎了幾個,太子額頭被砸出了血,依然不肯松口。
還說若是父皇再想著逼S乳娘,他也便隨她去了。
皇帝聽完,昏厥當場。
整個太醫院都火急火燎地趕去了宮中。
守了一夜,竟無一個太醫返回。
事態已經到了不可收拾的地步。
知道太子昏聩,可昏聩到這種地步,已經讓人覺得頭皮發麻。
也是那晚,我正照顧小娘,主母突然使人喚我過去祠堂。
我想,大約時機已經成熟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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祠堂中,主母跪在地上正在點香,大約是聽到我的腳步聲,便悠悠開口:
“我已經通知族中耆老,將你的名字從族譜中納入我的名下。從今以后,你便是安遠侯府的嫡次女。”
我跪在地上,不說應也不說不應,而是直接說出心中的顧慮:
“可清辭並不是母親您親生的……”
這話不該說,可如今必須攤在臺面上。
我需要一個明確的聯盟表態。
主母站起身,嘴角冷笑著看向高高在上供奉的夫家列祖列宗牌位。
四十三個牌位,諸公列侯,卻無一個女子。
眼中突然流露出一絲毫不掩飾的恨意,直接用嘴吹滅了香上燃燒的火焰。
“家裡的妾室、通房,連著外面的那幾位,你爹共有十三個孩子。可在這世間,未免忒小瞧了我們女人。即便你們都是一個爹的種,可到底誰是真正的尊貴,說了算的,還得是我們女人!如今我說你是嫡女,你便是嫡女!我若不認,便是皇帝認了也不算數;我若認了,你的背后就是安遠侯府,一個隨皇帝打江山的老侯爺,兩位戰功赫赫的少將軍,還有我崔氏母族都會站在你身后!我這個主母認了你,那你就是嫡女!”
主母說完,才慢慢將香插入香鼎。
我當然知道,皇上要的並非嫡姐雲錦,而是整個安遠侯府滿門忠烈對太子繼位的鼎力支持。
所以,他們根本不在乎嫁入皇宮的是不是沈雲錦!
主母的話一字一頓,此刻我仰望著她,突然覺得她的身影異常高大。
“他們要的只是沈氏嫡女!我現在要他們知道,不是嫁給太子的只能是侯府嫡女,而是我侯府嫡女嫁的人,才是太子!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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大啟三十七年開春,皇帝駕崩。
安遠侯一侯二將以“清君側”之名圍剿京都,裡應外合,擁立舒王段瀛。
年輕的舒王登基稱帝,皇后沈清辭母儀天下。
皇后生母冊封诰命,外祖父的舊案重審,終得沉冤昭雪。
而原太子和他選定的太子妃被新皇終身幽禁在冷宮自省己過。
當夜,侯府夫人入宮探望皇后,母女徹夜暢談。
另一邊,冷宮中,原太子和太子妃遇刺身亡,竟無一人發現動靜。
據說兩人身上都是被連捅百刀,成了馬蜂窩。
民間傳說,是惡鬼索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