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登基大典前,太子蕭承佑把他的親娘扶到了鳳座前。


滿殿文武都看著我。


他說:“母后,今日這把鳳座,讓我親娘坐吧。”


那一刻,他離龍椅只剩九級玉階。


也只差我手邊這一方中宮保印。


金殿裡原本有禮樂。


這一句話落下,鍾磬聲像被人從中間掐斷,只剩殿外風吹過幡旗的響動。


鳳座設在丹陛正中。


按大胤舊禮,中宮保印先落,新帝才能受朝賀。


沒有它,禮官不敢唱,宗正寺不敢落筆。龍椅再近,也只是一把不能坐的椅子。


這把座椅,他不是第一天知道該誰坐。


蕭承佑扶著葉素棠的手,站在離鳳座兩步遠的地方。


葉素棠今日穿得很素。


淺青色宮裝,鬢邊只簪一支白玉簪,眼尾卻描得極細。她被蕭承佑扶著,肩背塌著,裙擺卻壓在丹階上,半寸沒往下退。


可她的腳已經踩上了丹階。


我看著那只繡鞋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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蕭承佑也順著我的目光看過去。他臉上閃過一瞬不自在,很快又穩住。


“母后,兒子不是不敬您。”


他聲音放得很低,正好能讓前排宗親和禮官聽見。


“兒子只是想讓生母在今日得一個體面。她生我一場,卻在宮裡低頭站了二十年。今日兒子登基,若連這點孝心都不能全,往后如何治天下?”


葉素棠立刻垂眼。


“承佑,別這樣。”


她伸手拽他的袖口,指尖卻沒有把人往回拉。


“娘娘坐了這麼多年鳳座,還差今日這一刻嗎?我站著也成,遠遠看你受禮,也成。”


她說站著也成,人卻沒有退。


殿中有人低下頭,有人假裝整理笏板。


我坐在寶印案后,手邊就是黑檀木匣。


匣中放著中宮保印。


這方印,我替蕭承佑蓋過三次。


第一次,先帝問我要不要把這個低位妃嫔生的孩子記到名下。我說可。


第二次,他被宗室子弟譏笑出身,我以中宮名義請太傅入東宮授課。


第三次,先帝病重,我蓋印確認儲君承嗣,替他擋住了三位王叔的奏折。


今日他離龍椅只差最后一步。


他要我讓。


岑姑姑站在我身后,呼吸輕得幾乎聽不見。我知道她在看我的手。


我的手搭在寶印匣上。


黑檀匣子邊沿有一道舊劃痕。


那是蕭承佑八歲時留下的。


他那年在中宮書房裡亂翻東西,抱著寶印匣不肯松手,說將來這印也要幫他蓋。小孩子的話沒人當真,我也只讓岑姑姑把匣子收高些,沒舍得罰他。


后來他長大,知道這方印不是玩物,見到它便會先整衣冠。


今日他看都沒看。


蕭承佑等了片刻,見我沒說話,眉心壓低。


“母后?”


我問:“你要本宮讓座?”


他的眉心松開,以為我肯接他的話。


“只今日。”


“今日之后,您仍是母后,兒子一樣奉養您。可她是兒子的親娘,兒子不能讓她一輩子只做寧太嫔。”


我點了點頭。


葉素棠眼裡浮起一點光。


我把寶印匣合上。


木扣落下,啪的一聲。


禮部尚書何敬之手裡的禮單,跟著抖了一下。


第二章 禮停


那一聲不大。


可殿上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

蕭承佑臉色微變。


他看了一眼寶印匣,又看向我。


“母后,這是何意?”


我沒有答他,轉頭問何敬之:“何尚書,下一項禮是什麼?”


何敬之額頭已經見汗。


他捧著禮單,嘴唇動了兩下,沒敢立刻出聲。


蕭承佑皺眉。


“何尚書,繼續。”


何敬之跪了下去。


這一跪,殿中更靜。


他是禮部尚書,今日的登基大典由他主持。禮若能繼續,他不會在這個時候跪。


蕭承佑的手從葉素棠臂彎裡抽出來。


“何敬之,你跪什麼?”


何敬之把禮單舉過頭頂。


“回殿下,按登極大禮,先請中宮保印,后行承嗣禮,再請新君受朝賀。”


蕭承佑聲音冷了些。


“這些孤知道。”


“中宮保印未開,承嗣文書不能成。承嗣禮不成,臣不敢唱受朝賀。”


葉素棠偏過臉,輕輕拉了拉蕭承佑。


“承佑,要不算了吧。我本就不該來,娘娘不願意,我不坐就是。”


她說完,抬眼看我,眼眶紅了一圈。


這副樣子,若放在尋常后宮宴上,早有人替她說話。


可今日不是后宮宴。


今日是登基大典。


蕭承佑不能退。


他若退,就等於當眾承認自己逼中宮讓座,逼得禮都停了。


他走到寶印案前,壓著聲音說:“母后,不過是一方印,您何必讓滿朝文武看笑話?”


我看著他袖口上的十二章紋。


那是登基前夜剛趕出來的冕服。


針腳很密。


從前他嫌禮服沉,總把腰帶系歪。十五歲那年祭天,是我站在偏殿裡,親手替他把玉帶扣正。他那時低著頭說,等他將來坐上那個位置,一定讓母后坐在最前面,再不用在偏殿等人傳話。


那條玉帶今日也在。


只是他身邊站著葉素棠,手壓在她臂上,像怕我一句話便把她推下丹階。


如今他站在我面前,要我把鳳座讓給別人。


我問:“只是一方印?”


蕭承佑的喉結動了一下。


“兒子不是這個意思。”


我把手從匣上收回來。


“那就少這一方試試。”


他臉色這才沉下去。


殿中有官員忍不住抬頭,又很快垂下。


何敬之仍跪著,禮單高舉,手背青筋繃起。


蕭承佑轉身看他。


“沒有保印,禮就不能走?”


何敬之把頭磕下去。


“無中宮保印,臣不敢唱受朝賀。”


第三章 玉牒


蕭承佑盯著何敬之看了許久。


他先怔了一下。


最先攔他的不是我,是禮部。


殿外日頭升高,金瓦上的光照進來,落在他的冕旒上。珠串輕輕晃,遮住他眼裡的急色。


“孤是父皇親立的太子。”


他一字一句說給滿殿人聽。


“先帝遺詔在此,誰敢說孤不能登基?”


這話一出,幾個老臣的背都僵了。


拿先帝遺詔壓禮部,聽著硬氣,實則已經急了。


我看向右側。


宗正令裴直站在宗親班首,手裡捧著一卷封好的玉牒。自蕭承佑扶葉素棠上前起,他就沒有動過。


“裴大人。”我說,“太子問到遺詔,你也說一句。”


裴直出列。


他的官袍顏色不亮,人也不愛多話。宗正寺掌皇族譜牒,最怕的就是話多。話多,容易帶私心。


蕭承佑看見他,眉心皺得更緊。


“裴卿,今日是登基大禮,不是宗正寺審案。玉牒明日再落也不遲。”


裴直躬身。


“殿下,玉牒終筆,正在今日。”


“孤知道。”


“臣手中這卷,寫的是中宮承嗣。”


殿中有極輕的抽氣聲。


葉素棠眼睫一顫,手指抓緊了袖邊。


蕭承佑臉上的溫和徹底掛不住了。


“裴直,你什麼意思?”


裴直把玉牒舉起。


“先帝遺詔所立,是皇后沈氏名下嫡子蕭承佑。臣今日落終筆,也是依中宮承嗣禮,將殿下從儲君冊轉入帝王冊。”


他說得慢,字字砸在金磚上。


“若殿下今日改認生母,便不是遺詔中所書的名分。玉牒不能按嫡統落筆。”


蕭承佑往前邁了一步。


“荒唐!孤是誰生的,滿宮皆知。”


裴直抬頭看他。


“滿宮皆知,不等於宗法已改。”


這句話很硬。


硬得蕭承佑一時沒接上。


葉素棠這時開口:“裴大人,承佑認我這個生母,也不妨礙他敬重皇后娘娘。血脈是天定的,難道宗法還能不認親娘?”


裴直說:“宗法認親娘,也認嫡母。”


我聽完這句,指尖在袖中動了一下。


裴直沒有偏我。


這正好。


我要的不是他偏我。


我要所有人聽清楚,這不是我和葉素棠爭一把椅子。


蕭承佑把指節按在袖口上,重新看向我。


“母后,兒子沒有要改玉牒。”


我說:“你讓她坐鳳座。”


“只是一個位置。”


“鳳座不是位置。”


他不說話了。


裴直垂眼,把沒說完的話補齊。


“殿下若今日改認生母,玉牒便不能按嫡統落筆。”


第四章 生恩


葉素棠跪了下去。


她跪得很快。


一身淺青宮裝鋪在金磚上,袖口壓出褶皺。


“娘娘。”


她抬頭看我,眼淚順著臉頰滾下來。


“我知道自己出身低,不配和您爭。可承佑是我十月懷胎生下來的。二十年了,我遠遠看他長大,看他病了不能抱,看他受封不能站在他身邊,連他喊我一聲母妃,都要先看別人臉色。”


她聲音不高,卻足夠讓前排宗親聽見。


“今日我不是要奪您的尊榮。我只是想在兒子登基這日,聽他當著天下人喊我一聲母后。”


蕭承佑眼眶也紅了。


他扶住葉素棠,轉頭對我說:“母后,您看見了。她要的不多。”


我看了他一會兒。


他小時候病得最重那次,也是這樣紅著眼看我。


五歲,冬月,東宮偏殿的炭火燒了一夜。他燒得迷糊,抓著我的手,喊的是母后。


那時候葉素棠在哪?


我沒有憑記憶開口。


記憶會被人說成偏心。


冊子不會。


“岑姑姑。”


岑姑姑從我身后走出來。


她懷裡捧著一個舊錦匣,匣角已經磨白。那不是今日臨時備的東西,是中宮庫裡常年封存的皇子教養冊。


蕭承佑看見那個匣子,眼神變了。


他認得。


那裡面有他從小到大的病檔、師課、賞罰、出宮記錄。


每一頁都有中宮籤押。


岑姑姑把第一冊打開。


紙色泛黃,墨跡仍清楚。


我說:“讀。”


岑姑姑聲音很穩。


“元嘉十七年冬,皇三子高熱三日。太醫院夜診六次。中宮守榻三夜,免朝一日。寧嫔以風寒未愈為由,未至偏殿。”


葉素棠臉上的淚停了一瞬。


“我那時被攔在宮外。”


岑姑姑翻過一頁。


“同日亥時,中宮開偏殿側門,準寧嫔入見。寧嫔遣宮女回話,稱病氣重,恐過給皇子。”


殿中無人說話。


葉素棠嘴唇抖了抖。


“我……我那時確實病著。”


我點頭。


“所以本宮沒有怪你。”


她肩頭一低。


我接著說:“本宮只是讓太子知道,他今日要踩著誰的肩,去全你的體面。”


蕭承佑的手慢慢松開。


葉素棠急忙抓住他。


“承佑,娘不是不去,娘那時候真的病了。”


蕭承佑沒有看她,反而看向那本冊子。


岑姑姑繼續往下讀。


“皇三子七歲,宗學受辱,中宮請太傅入東宮。”


“皇三子十二歲,春獵墜馬,中宮停宴,親送回宮。”


“皇三子十五歲,祭天禮失玉帶,中宮於偏殿重整禮服。”


岑姑姑讀完這一條,何敬之手裡的禮單又低了一點。


他是禮部尚書,最懂這些小事的分量。


一條玉帶,一場病,一次宗學受辱,單拿出來都不夠驚天動地。可皇子的尊榮,本就是這些小事一層層墊起來的。


蕭承佑不是憑空長成太子。


每一句都不長。


每一句都像把蕭承佑往后拉一步。


他忽然抬手,把冊子按住。


“夠了。”


我看著他的手。


他按住的那一頁,正寫著他十七歲冊封太子前夜,我蓋下中宮保印。


第五章 副詔


蕭承佑把手收回去。


他也知道,當眾壓著教養冊不成樣子。


可他臉上的羞惱已經藏不住。


“母后把這些年舊事搬出來,是要讓兒子在百官面前難堪嗎?”


我說:“是你先把她扶到鳳座前。”


他被噎了一下。


葉素棠跪在地上,小聲哭著:“娘娘,您養他一場,滿宮都知道您的恩德。可我也生他一場,難道生恩就什麼都不值嗎?”


“值。”


我看向她。


“所以先帝封你寧太嫔,準你居慶寧宮,準太子每月初一十五去請安。”


葉素棠臉色白了些。


她要的從來不是請安。


她要的是太后禮,是鳳座,是百官跪拜時,她能坐在我前面。


蕭承佑低聲說:“母后,您何必咬著禮法不放?今日之后,兒子自會下旨尊您為母后皇太后,尊她為聖母皇太后。兩宮並尊,並不委屈您。”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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