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兩宮並尊,聽起來體面。
可蕭承佑還沒受朝賀,已經開始替登基后的自己許旨了。
我問他:“誰給你的旨?”
他怔住。
“什麼?”
“你還未登基,哪來的旨?”
蕭承佑臉色沉下去。
“母后非要在今日逼兒子?”
我看著他。
逼他的人不是我。
是他自己把生母扶到鳳座前,是他自己當著百官說只是一方印,是他自己在未登基時許下兩宮並尊。
他走到這一步,還覺得是我逼他。
裴直忽然上前半步。
“娘娘。”
他這一聲,提醒了我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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宗正令不是中宮的人。他若在這個時候開口,說明流程已經到了不得不開的地方。
我說:“請副詔。”
殿中像被寒風掃過。
蕭承佑猛地抬頭。
葉素棠的哭聲也停了。
“副詔?”蕭承佑看向裴直,“什麼副詔?”
裴直沒有看他,只向我行禮。
“先帝副詔存宗正寺,登極大典隨玉牒入殿。按制,若承嗣禮有異,宗正寺可請開副詔。”
蕭承佑上前一步。
“孤的登基禮何來有異?”
裴直捧出一個黃綾封著的長匣。
封蠟上,是先帝私印。
他雙手託匣,聲音壓得很穩。
“殿下若堅持改認生母,此詔便必須當殿啟封。”
黃匣一出,葉素棠下意識往后縮了半步。
蕭承佑看見了。
他第一次沒有立刻替她說話。
第六章 詔開
蕭承佑盯著那個黃匣,臉上的血色一點點退下去。
他不知道副詔。
這不奇怪。
先帝留下副詔時,蕭承佑還在東宮練字。他只知道自己是太子,滿朝都稱他殿下,東宮的門檻被賀禮磨得發亮。
他不知道每一層禮,背后都有一根繩。
繩子牽在誰手裡,他也不知道。
“收起來。”
他忽然開口。
殿前兩個侍衛下意識動了一步。
裴直沒退。
何敬之也站起來,擋在禮案旁。
蕭承佑怒道:“你們要抗孤的命?”
何敬之把禮單壓在胸前,聲音發緊:“臣奉禮,不敢奉亂命。”
這句話說完,他自己都白了臉。
可他說了。
百官中有人低頭,有人往后縮。也有人握緊笏板,不再裝看不見。
我看著蕭承佑。
他今日若還有一點帝王氣度,就該讓副詔開完。
可他伸了手。
“裴直,把匣子給孤。”
裴直抬眼。
“殿下,副詔未啟前,臣不能離手。”
“孤說給我!”
這一聲落下,殿外忽然傳來內侍尖細的聲音。
“壽安宮太后懿旨,宗正寺按制啟詔。”
蕭承佑的手停在半空。
周太后退居壽安宮多年,平日不問前朝。今日登基,她按禮在偏殿聽禮。她不開口,是給太子留面子。
她現在開口,面子就沒了。
殿外竹簾被風卷起一角。
隔著重重珠簾,我看不見周太后的臉,只能看見壽安宮內侍捧著懿旨的手。那只手很穩,穩得像一根釘子,把蕭承佑伸出去的手釘在半空。
有一位老御史膝蓋不好,跪久了原本在發抖。聽見壽安宮懿旨,他反倒把腰挺直了。
這一下,殿裡的人都明白了。
不是中宮一個人攔禮。
是太子自己把事情鬧到了壽安宮和宗正寺面前。
裴直跪下接旨。
何敬之也跪了下去。
我沒動。
我是先帝皇后,中宮保印還在我案上。今日這場禮,周太后也不能替我蓋印。
封蠟被小刀劃開。
黃綾展開時,蕭承佑SS盯著裴直的手。
裴直展開詔書,先驗私印,再驗紙紋。
他讀第一句時,殿中連衣料摩擦聲都沒了。
“儲君若棄嫡統而私移母位,中宮可停保印,宗正寺當啟復議。”
蕭承佑的唇動了動。
葉素棠腳下一軟,扶住丹階旁的銅鶴。
裴直繼續讀。
“若儲君不敬嫡母,不守宗法,脅禮部、亂玉牒,視為失德。宗室諸王中,另擇德行清明者承嗣。”
“夠了!”
蕭承佑當場吼出來。
這一聲在金殿裡撞了一圈。
沒人敢接。
因為所有人都聽見了。
副詔不是我寫的。
路也不是我斷的。
蕭承佑自己踩了上去。
他這一聲“夠了”,比副詔后半段更要命。
若他安靜聽完,尚能說自己一時被生母所感,亂了分寸。可他在先帝副詔前喝止宗正令,滿殿文武便都聽見了他的怕。
怕副詔念完。
怕那把龍椅從腳邊退遠。
第七章 舊佩
葉素棠忽然從袖中摸出一塊玉佩。
那玉佩被她攥得很緊,穗子已經舊了,玉面卻養得溫潤。
“先帝不會這樣待我。”
她把玉佩舉起來,眼淚又落下。
“這是先帝親手給我的。他說過,等承佑成事,會讓我母憑子貴,不再受委屈。”
她說得太篤定。
幾個年輕宗親的臉色動了動。
宮裡最怕這種舊物。
一塊玉佩,一個舊諾,一句無人能證的話,足夠讓許多人心裡起疑。
蕭承佑像抓到浮木。
“母妃有父皇舊物。父皇既許過她,今日尊她為太后,又有何不可?”
葉素棠哭著看他。
“承佑,娘不想讓你為難。可娘等了二十年,等到頭發都白了。”
她鬢邊沒有白發。
今早應該還細細染過。
我沒有拆她這點小心思。
拆一個人的眼淚沒用。
拆她手裡的東西才有用。
“岑姑姑。”
岑姑姑上前。
我說:“去請內務府舊賞冊。”
蕭承佑臉色一變。
“一塊舊佩而已,母后也要查?”
“你要拿它改禮,就得查。”
何敬之聽見這句,立刻讓人去內務府值房取冊。
內務府值房就在金殿東側,今日為大典備賞,舊冊本就隨案候查。沒等太久,兩個小太監抬著紅漆箱入殿。
葉素棠握玉佩的手越來越緊。
我看見她指節發白。
冊子翻到元嘉十七年冬。
岑姑姑讀:“皇三子高熱初退,先帝賜雲紋白玉佩一枚,交中宮代管,待皇三子滿十歲后佩用。”
殿中有人忍不住看向葉素棠。
她急道:“可后來是先帝讓人送到我宮裡的!”
岑姑姑翻到下一頁。
“皇三子七歲,寧嫔請見,稱思子成疾。中宮準寧嫔留玉佩一夜,次日歸還東宮。”
葉素棠的臉白了。
她沒還。
岑姑姑又往后翻了一頁。
“次日,東宮掌事來報,玉佩未歸。中宮批:不追。”
那兩個字是我親手寫的。
墨色早舊了,筆鋒卻還能看出來。當年寫得匆忙,末筆有一點飛白。
蕭承佑盯著那兩個字,喉嚨動了動。
他應該記得。
七歲那年,他還鬧過一回,說自己的玉佩被寧嫔拿走了。我讓人另給他挑了一塊青玉,他抱著新玉佩睡了一夜,第二天醒來,又忘了舊的。
孩子忘了,大人沒忘。
這事太小,小到我當年沒有追。
一塊玉佩,留在生母手裡,好過她每日鬧到東宮門口。
可我沒想到,二十年后,她會把這塊沒有歸還的舊物,舉到登基大典上,說先帝許她太后位。
蕭承佑看著那本賞冊,像被人當眾扇了一耳光。
葉素棠還想說話。
我先開口。
“寧太嫔。”
她抬頭看我。
我說:“你若只想見兒子,本宮當年開過門。”
“你若只想留念想,本宮當年沒追玉佩。”
“可你今日拿它騙他。”
她的嘴唇一下沒了顏色。
第八章 威脅
蕭承佑忽然笑了一聲。
那笑聲很短,聽不出半點喜意。
“母后今日準備得真齊。”
我看著他。
“教養冊在中宮,賞賜冊在內務府,副詔在宗正寺。哪一樣是本宮今日寫的?”
他被我堵住。
片刻后,他抬手扶正冕旒。
他一寸一寸理平衣襟,想把散掉的威儀重新撿起來。
“孤再問母后最后一次。”
他聲音冷下來。
“這保印,您蓋不蓋?”
葉素棠急忙拉他:“承佑,別和娘娘這樣說話。”
她又在退。
又退得剛好讓所有人看見她受了委屈。
蕭承佑沒理她。
他看著我,眼裡露了恨意。
“若母后今日非要讓孤難堪,等孤登基后,兩宮尊號如何定,壽安宮如何遷,慶寧宮如何封,便都要重議。”
何敬之的眼皮跳了一下。
裴直也抬起頭。
蕭承佑沒察覺。
他以為這是威脅。
“母后無親子,往后還要靠兒子奉養。您今日護著規矩,規矩會給您養老嗎?”
殿中有一瞬S寂。
這句話,比讓座更難聽。
岑姑姑在我身后吸了一口氣,手裡的舊冊差點沒抱穩。
她伺候我二十年,見過我受冷落,見過先帝偏寵旁人,也見過后宮妃嫔隔著簾子笑我無子。
可那些話再難聽,也沒有蕭承佑這一句重。
因為他知道我無親子。
他也知道這些年,宮裡宮外多少人用這三個字壓過我。
他知道,卻還是拿來壓我。
我反倒沒生氣。
人急到盡頭,說出來的話,往往比證據還好用。
我看向何敬之。
“何尚書,禮單上寫到哪了?”
何敬之喉嚨動了動。
“回娘娘,寫到請中宮保印。”
“再往后呢?”
“中宮承嗣禮成后,太子登龍階,受百官朝賀。”
“朝賀了嗎?”
何敬之抬頭看了蕭承佑一眼,又迅速低下。
“未曾。”
我說:“那就請何尚書提醒太子。”
何敬之手裡的禮單已經被汗浸軟。
他跪在地上,硬著頭皮開口。
“殿下,您尚未受朝賀。”
蕭承佑臉上那點強撐的威儀,裂開了。
第九章 備選
裴直把副詔重新捧起。
“殿下既未受朝賀,便仍在儲君復議之列。”
蕭承佑猛地轉頭。
“復議?你們要議誰?”
沒人立刻答。
這個問題一出口,他自己也明白了。
副詔裡既然寫了另擇宗室,就不會沒有人名。
他看向我。
“母后連人都備好了?”
我說:“不是本宮備的。”
裴直接話:“先帝備的。”
蕭承佑的臉色難看到極點。
裴直把詔書翻到末尾。
“副詔列備選宗室三人。兩人已故,一人今日在宗親班中。”
殿外小太監尖聲通報:“臨川王入殿。”
蕭承砚從宗親班后走出來。
他沒有穿親王大禮,只穿深青朝服,腰間玉佩也很素。入殿后,他先向壽安宮方向叩首,再向我行禮,最后跪在宗正令身后。
沒有搶話。
沒有抬頭看龍椅。
他經過蕭承佑身邊時,腳步停了一下。
兩人年歲相近,少年時一同在宗學聽過課。那時蕭承佑坐前排,蕭承砚坐最后一排。夫子問策,蕭承佑答完,滿屋人鼓掌;蕭承砚答得再穩,也只得一句“旁支子弟,知道本分就好”。
今日他還是最后進殿。
可最后進殿的人,不一定最輕。
蕭承佑盯著他,忽然冷笑。
“一個旁支,也配?”
蕭承砚沒回嘴。
裴直說:“臨川王蕭承砚,先帝胞弟之子。元嘉二十二年守西境,退北戎三十裡。元嘉二十四年,代宗室賑河東災。宗法清白,無嗣爭,無母族幹政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