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蕭承佑壓不住火:“他這麼好,父皇為何不直接立他?”
裴直看向他。
“因為先帝先立了殿下。”
這話沒有諷刺。
可越沒有諷刺,越刺耳。
先帝先立了他。
沈令儀也先保了他。
禮部先為他備了登基禮。
宗正寺先把玉牒遞到他面前。
他擁有先到的一切。
是他自己把葉素棠扶上了丹階。
蕭承砚跪在地上,開口。
“臣不敢爭。”
他聲音不高。
“若殿下守禮,臣今日只是來觀禮的宗親。若宗法要臣站出來,臣不退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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殿中幾個老臣的目光變了。
不是因為他們立刻擁戴蕭承砚。
而是他們忽然發現,有人不急著坐那把椅子。
這在今日的金殿上,已經很難得。
第十章 選擇
我把寶印匣往前推了一寸。
黑檀匣子貼著案面,發出一聲輕響。
蕭承佑的目光跟著落下來。
我說:“本宮給你最后一次機會。”
葉素棠猛地看向我。
蕭承佑也抬頭。
“你仍是太子。按禮,向中宮行承嗣禮,本宮開匣蓋印。寧太嫔仍居慶寧宮,尊養如舊。登基之后,你要如何孝順生母,在禮法之內,宗正寺不攔,禮部也不攔。”
蕭承佑眼底有一瞬松動。
他並非不知道這條路最穩。
他只是不甘心。
葉素棠跪著往前爬了一步。
“承佑。”
她這一聲很輕。
壓得很低。
“你別為我和娘娘爭了。我這輩子沒福氣,站在殿下看你一眼,也夠了。”
蕭承佑喉結滾動。
她又說:“只是娘怕,今日之后,娘就再沒有機會聽你當著天下人喊我一聲母后。”
她這句話說完,手指松開蕭承佑的袖口。
袖口上被她攥出一道皺痕。
蕭承佑低頭看見了。
我也看見了。
葉素棠最會松手。她松開得越快,越像受了天大的委屈,越能逼人回頭拉她。
這話比哭有用。
蕭承佑閉了閉眼。
我看著他,沒有催。
殿外風聲卷過長階。
百官跪了太久,前排幾個年老的尚書已經撐不住,額上汗珠順著鬢邊往下落。可沒人敢動。
這不是等我點頭。
是在等蕭承佑自己選。
他若選擇禮,今日還能登基。
他若選擇葉素棠,副詔便不再只是威脅。
何敬之看著禮單,指腹在“承嗣”兩個字上停了很久。
裴直重新卷好玉牒,卻沒有系繩。
這兩個人都在等。
禮部和宗正寺把路擺在蕭承佑面前,哪怕他剛才已經鬧得難看,他們仍舊給了最后一步臺階。
蕭承佑睜開眼。
他看我的時候,眼神裡有一絲怨。
“母后一定要把兒子逼到這種地步嗎?”
我沒有回答。
這句話,他已經說過太多次。
一個人每次踩線,都說是別人逼他,聽久了,只剩吵。
蕭承佑轉身,扶起葉素棠。
葉素棠靠在他臂彎裡,眼底那點光沒藏住。
他把她扶到鳳座前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看我。
他面向百官,一字一句道:“今日,兒臣認生母。”
第十一章 撤席
葉素棠的手已經碰到鳳座扶手。
那扶手雕著雙鳳,金漆新上,指尖一搭,便能沾一層細亮的粉。
她的手抖得很厲害。
不是害怕。
是等得太久。
二十年。
她從寧嫔到寧太嫔,從偏殿到慶寧宮,低頭走過那麼多回長廊,等到這一日,她的兒子親手把她扶到了鳳座前。
她只差坐下。
何敬之忽然開口:“撤座。”
兩個宮人愣在原地。
何敬之咬牙,又說了一遍:“撤。”
宮人上前,把鳳座往后抬。
葉素棠的手落空。
她猛地抬頭:“你們做什麼?”
何敬之不敢看她,只看禮單。
“殿下既棄中宮承嗣,太后受禮不成。此鳳座為中宮保印后受禮而設,禮廢,座撤。”
葉素棠沒有立刻反應過來。
“我是太子的親娘。”
何敬之低聲說:“可太子尚未成帝。”
她轉頭看蕭承佑。
蕭承佑臉色鐵青。
他想攔,裴直已經走到玉牒案前。
朱筆懸在新帝頁上。
那一頁本該寫下蕭承佑的名字。
裴直沒有寫。
他另取一張黃籤,貼在蕭承佑名下,寫了八個字。
棄嫡改宗,暫緩登極。
蕭承佑衝過去。
“裴直!”
裴直把朱筆放下。
“殿下方才親口認生母。中宮保印未開,承嗣禮未成。臣不能將殿下轉入帝王冊。”
蕭承佑胸口起伏。
“孤只是認生母,不是不要皇位!”
這句話落下,殿上不少人這才抬眼看他。
他也聽見了自己的話。
掌禮郎手裡的筆停了一下,又在禮注上補了一行。
太子自言:只是認生母,不是不要皇位。
只是認生母。
不是不要皇位。
所以在他心裡,葉素棠的名分,沈令儀的鳳座,宗正寺的玉牒,禮部的流程,全都該為他的兩全讓路。
可世上最難看的,就是既要。
葉素棠站在被撤空的丹階前,手指還保持著扶座的姿勢。
鳳座被抬走后,那裡只剩一片空金磚。
裴直重新拿起朱筆,聲音不高,卻傳遍整座金殿。
“蕭承佑,不入新帝頁。”
第十二章 寶印
蕭承佑跪了下來。
他跪得很重,冕旒撞在金磚上,珠串散開,幾顆玉珠滾到我案前。
“母后。”
他聲音啞得厲害。
這兩個字,他今日第一次喊得像從前。
我看著那幾顆玉珠。
從前他摔了玉帶,也這樣跪在偏殿裡,仰頭喊我母后,說自己下次一定不粗心。
那時我伸手扶了他。
今日沒有。
葉素棠也跪下了。
她剛才還在鳳座前,如今跪回金磚上,連膝行都顧不得體面。
“娘娘,我錯了。我只是想坐一次,真的只是想坐一次。您大人大量,讓承佑登基吧。往后我不爭了,我回慶寧宮,我再也不出來。”
她說得急,發簪歪了,鬢邊染黑的發露出幾根白。
這一次,倒是真的白。
我問她:“你要的只是坐一次?”
葉素棠點頭。
“是。”
我看向蕭承佑。
“你也只是想盡孝?”
蕭承佑額頭抵在地上,沒有說話。
這回他說不出口。
裴直把副詔收攏。
“娘娘,宗正寺請復議。”
何敬之隨即叩首。
“禮部請復議。”
壽安宮方向的內侍再入殿,捧來周太后懿旨。
“太后懿旨,按先帝副詔行。”
三道聲音落下,事情便不再是我一人的私怨。
宗正寺當殿復核。
這復核不復雜。
副詔列明條件,今日蕭承佑當眾棄嫡統、逼中宮讓鳳座、命侍衛奪詔、未受朝賀先言廢尊號。每一條,都有人證。
裴直沒有立刻落筆。
他先問何敬之:“禮部可記?”
何敬之讓掌禮郎呈上禮注。
禮注上每一刻都有記錄。
太子扶寧太嫔近鳳座。
中宮寶印未開。
宗正寺啟副詔。
太子命侍衛取詔。
太子當殿改認生母。
字寫得不算好,有兩處墨點洇開。掌禮郎年紀輕,手還在抖,可那幾行字足夠清楚。
裴直又問御史臺:“御史可聞?”
兩名御史同時叩首。
“臣聞。”
“臣也聞。”
到了這一步,蕭承佑再喊母后,也堵不住這些記錄。
蕭承砚跪在殿下,始終沒有抬頭。
裴直問他:“臨川王可願承嗣?”
蕭承砚叩首。
“臣不敢願。若宗法與先帝副詔要臣承,臣不退。”
這話不好聽。
不好聽才穩。
沈家和蕭家走到今日,聽夠了漂亮話。
我看了他一眼。
蕭承砚的指節壓在金磚上,指尖有舊繭。守邊的人,和養在東宮的人不一樣。
他沒有說願意,也沒有說不願意。
他把選擇交回了宗法。
這一點,比蕭承佑強。
何敬之讓人重置禮案。
被撤下的鳳座重新抬回丹陛。
這一次,沒人再敢扶旁人上前。
岑姑姑打開寶印匣。
匣中朱泥未幹,金印靜靜臥著。
我拿起中宮保印時,蕭承佑猛地抬頭。
“母后!”
他的聲音在殿中裂開。
“兒子知錯了。”
他往前膝行半步。
散落的玉珠硌在他膝下,他動作一頓,低頭看了一眼。
那是冕旒上的珠。
登基冕服不該這樣散在地上。
若是半個時辰前,有宮人會立刻撲過去替他拾起,禮部會重新整理,宗正寺會暫避,沒人敢讓太子在金殿上失儀。
現在沒有人動。
一個小內侍站在柱后,手指都抬起來了,又被掌事太監按了回去。
蕭承佑看見了。
他這才知道,禮停之后,先退開的不是龍椅,是所有人的手。
我停了一息。
只一息。
然后把保印落在宗正復議書上。
朱印壓下去,紙面微微一沉。
何敬之閉了閉眼,肩背塌下去一寸。
裴直把復議書收起。
“蕭承佑,降封安郡王,遷守皇陵,三年不得回京。寧太嫔葉氏,遷慶寧宮西院,非詔不得入前朝禮殿。”
葉素棠癱坐在地。
她聽見“西院”兩個字,整個人顫了一下。
慶寧宮分東西兩院。
東院臨湖,夏日有風,冬日有暖閣。她這些年住的就是東院。
西院靠宮牆,院門窄,日頭進不去,原是給犯錯妃嫔靜養用的地方。
她爭了二十年的體面,被裴直一句話打回去,還比從前更窄。
“承佑。”
她伸手去抓蕭承佑的袖子。
蕭承佑沒有立刻回頭。
他看著地上的玉珠,又看著禮案上的復議書。直到葉素棠第二次喊他,他才轉過臉。
那一眼很短。
短得葉素棠的手停在半空。
她也明白了。
她今日要的鳳座,沒有把她抬上去,先把她兒子拖了下來。
蕭承佑看著我,還等我再說一句緩和的話。
可金殿上已經重新響起禮官的聲音。
“請中宮保印。”
“請新君承嗣。”
我坐回鳳座。
殿外鍾磬重新敲響。
這一回,聲音沒有斷。
何敬之重新展開禮單,紙角還皺著,卻沒有再抖。
寶印匣合上時,又是啪的一聲。
滿殿無人敢再抬頭。
這一次,沒人再讓我讓座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