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可他沒認出我。
他牽著身旁婦人的手走上奈何橋,飲下孟婆湯。
輪回鏡前,他對那人輕聲說:「阿桃,下輩子我還娶你為妻。」
耳邊哭聲漫天。
是謝洵的后人在為他們送行。
鬼差撫須感嘆,人間有情,白首不離。
可她是阿桃,那我是誰?
我才是謝洵的妻啊。
是他親口應承,待我去了,他必來相陪。
我痴等了八十年。
等來的卻是他兒孫滿堂,與新婦長命百歲。
再睜眼,人間燈火如晝。
梳妝鏡裡,映出熟悉的臉。
我成了謝洵的新婦。
指尖拂過鏡面,我彎了彎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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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賤人,妻子S了,就該殉情啊。」
1
我在一陣刺痛中醒過來。
身后的丫鬟正在替我卸釵環,手重了些,扯落一根發絲。
「夫人恕罪,奴婢該S。」
丫鬟當即跪了下去,雙肩發顫。
我抬了抬手,她如蒙大赦,躬身退出門外。
銅鏡裡是一張陌生的臉。
眉目秾麗,唇色嫣紅,是江明月。
我盯著鏡中那張臉,忽然笑出了聲。
我成了我的表姐。
那個自幼寄居在我家,生平最愛便是搶走我心愛之物的江明月。
原來她就是謝洵的新婦。
今日是她和謝洵回李府小住的日子,兩人住進了我未出閣時的閨房。
我環顧四周,梳妝臺上我舊時喜愛之物早已不見蹤跡,只有刻在桌角的一只狸奴木雕還留著。
那是祖母送我的生辰禮,細細看去,貓耳朵缺了一小塊。
那是江明月的手筆。
也是她唯一沒奪走的東西。
我伸手,指腹摩挲過那只缺了耳朵的狸奴。
許久,身后傳來腳步聲。
銅鏡裡多了一道人影。
八十年。
我又看見了那張臉。
謝洵一步步走過來,步履從容,伸手拿起妝臺上的木梳,挑起我一縷頭發,慢慢梳下去。
「明月,你生辰快到了,今年想要什麼?」
他梳得很輕,語氣溫柔,「上次說的那副弓箭不成,母親說你有了身子,我可不放心你再胡鬧。」
我笑了笑,沒應聲,抬手去取發間最后一根簪子。
指尖一滑,簪子落了地。
哐當一聲。
「哎呀——」
我低頭看了一眼,作勢彎腰去撿,嘴裡嘟囔著,「洵哥哥,這簪子可是你親手為我打的呢。」
謝洵收了木梳,先我一步俯下身去。
「笨手笨腳的,我來——」
他伸手去撿,指尖剛觸到簪子,忽然停住了。
「明月,你方才叫我什麼?」
2
他抬起頭看我。
我手裡不知何時已端起桌上的燭臺,燭火未熄,晃得他眯了眯眼。
「洵哥哥,你忘了?」
我舉起燭臺。
「那是我十五歲生辰,你親手打的呀。」
燭臺砸下去。
砰。
謝洵悶哼一聲,身子一歪撞在妝臺邊上。
「明月——」
砰。
「你又叫錯了。」
砰,砰,砰。
「我是阿桃啊。」
血濺上我的臉,湿熱滾燙,我眼睛都沒眨一下。
謝洵趴在地上,像條斷了脊梁的狗。
他手掌撐著地,背對著我往門口爬,喉間嗬嗬作響。
我踩住他后腰,翻過他的身子。
他瞪著眼看我,額上血肉模糊,嘴唇翕動:「阿……阿桃……」
我騎坐下去。
「是我啊,洵哥哥。」
我取下他手中那支金簪,簪上的珊瑚染了血,愈加紅豔。
「你不是叫我等你嗎?我在地府等了你八十年。」
金簪抵住他脖頸。
「你為什麼不下來?」
「為什麼還娶了江明月?」
「你不是說要替我報仇嗎?為什麼為什麼——」
我攥緊金簪,一下,又一下。
血順著簪身往外湧,浸湿我整只手,又滴落在他身上。
謝洵伸手來夠我的臉。
「阿桃——」
噗嗤一聲。
金簪沒入喉間,那雙手在半空僵了一瞬,重重垂落。
我抽出手帕,將手上的血慢慢擦幹淨。
鮮血浸透了帕子,松了手,它落下去正正蓋住謝洵的臉。
「賤人。」
我站起身,踩過一地的血。
「妻子S了,就該殉情啊。」
3
我力竭,跌回床上,昏睡過去。
夢裡走馬燈,虛虛實實,過了半生。
我出生那年,江明月五歲,已在侯府住了兩年。
爹娘疼她,府裡下人也喜歡她。
人人都說表小姐活潑可愛,有她在,府裡都熱鬧幾分。
我五歲時,她已初具美人模樣,身量纖纖,眉眼嬌豔。
因我年幼,我們原本是沒什麼交集的。
可我比表姐先定了親。
祖母病弱,不放心我,撐著一口氣為我定下與長寧侯府嫡公子謝洵的親事。
爹娘不忿,說我一個小丫頭怎麼能比表姐先定親,又攀上這麼好的人家。
那時,祖母拉著我的手,眼中淚光閃爍。
她說:「阿桃,記住,祖母永遠最愛你。」
我那時不懂,只覺得她的手涼得厲害。
祖母走后,我擁有的東西,一樣一樣被表姐奪走。
糕點、簪子、丫鬟、窗前的桂花樹。
只要她多看兩眼,爹娘就叫人搬去她屋裡。
我不服,去爭,去鬧。
越爭,名聲越差。
下人們私下議論,說我脾氣大心思重,容不下寄居的表姐。
爹娘斥我:「你姨父姨母為救我們而S,你讓讓明月怎麼了?」
我哭啞了嗓子:「那些都是我的東西!」
「混賬,沒有我們,你什麼也得不到!」
自此,只要我去鬧,就會被爹娘關禁閉。
府裡的下人也見風使舵,挨餓受凍是常有的事。
如果不是和謝洵有婚約在身,我怕是活不過那幾年。
后來,我丟了什麼,謝洵會悄悄送件一模一樣的來。
我哭的時候,他就站在廊下等我,等我擦幹眼淚,拉著我的手去吃桂花糕。
糕點軟糯香甜,和祖母做的一個味道。
他告訴我,那糕點是他按照祖母留下的方子做的。
他說:「阿桃別哭,以后有我在,我會像你祖母那般愛護你。」
那天起我不爭了。
江明月有我爹娘的偏愛,可我有的,她再也搶不走。
江明月十七歲那年,嫁去了江南,走得遠遠的。
我松了一口氣。
五年后,我嫁進長寧侯府,成了謝洵的妻子。
可成婚不過一年,江明月和離回京。
她回來那天,爹娘摟著她哭了許久,說她受苦了,說回來就好,家裡永遠有她的位置。
我和謝洵站在門外許久也無人發現。
我拉住他袖子,「回家吧。」
謝洵卻甩開我的手,大步跨進去替我說話。
我心裡一熱,留在馬車裡等他。
等了許久,天色昏黃,他才掀簾上來。
我擔心他被爹娘責難,握住他的手寬慰他:「沒事的,我習慣了。只要表姐在,我永遠是個外人。」
謝洵卻嘆了口氣。
他說:「明月在江南過得不好,你不該和她鬥氣。」
「好了阿桃,我知你心思重,別多想了。」
那晚他歇在了書房。
4
后來,謝洵日日往李府跑。
每次回來都帶著笑,同我說表姐今日又說了什麼新奇見解。
講她女扮男裝同他去郊外打馬,講她灑脫豁達,不像尋常女子忸怩。
他說這些話時眼裡閃著光。
出公務時,他會為了表姐繞路去攀山茶。
回來滿手馨香,卻忘了答應要給我做的桂花糕。
「忘了忘了,好阿桃,下次我一定給你做。」
再問一句,他便皺起眉。
「府裡下人這麼多,你為何非要我去做?」
「莫不是為了與明月鬥氣?」他眼中盡是失望,「阿桃,你心胸狹窄,如何擔得起侯府主母之責?」
他讓我在府中思過。
沒多久又帶著熱騰騰的桂花糕來哄我。
他蹲在我面前,把糕點塞進我手裡:「阿桃,明月也是你的家人,何苦計較。」
我低頭看那塊糕,和從前一樣。
可謝洵不一樣了。
他憐惜表姐和離歸家被人指摘,於是在眾人面前給她撐腰。
卻不知道婆母當著全府下人的面給我難堪,說我守不住夫君。
直到宮宴那日。
我身子不適沒去,也不知道江明月給太子下了藥。
東窗事發,帝后震怒。
爹娘急匆匆把我叫回府,跪在我面前。
「若桃,救救你表姐。」
我站在堂中,看著他們老淚縱橫。
「可是,我才是你們的女兒啊。」
他們說姨父姨母為救他們而S,他們欠江明月一個家。
他們說我和明月長得像,夜裡燈燭昏暗,旁人看不出來。
「若桃,皇后娘娘心善,定不會要你的命,你只會吃些苦頭……」
我心中悲痛,笑出眼淚。
「若是她真的要我的命,誰來救我?」
沒人說話。
謝洵衝進來,滿目通紅,似乎才看清楚我這些年受的委屈。
「阿桃,我帶你走。」
可他沒能帶走我。
爹娘早已吩咐人捆了我,把我按在妝臺前,照著江明月的眉眼描畫。
他們指著我對宮裡來的人說,這就是江明月。
我被賜毒酒,痛苦慘S。
意識消散時,我聽見屋裡傳來爹娘的哭聲。
哭明月終於保住了。
沒有人哭阿桃。
謝洵跪在我面前,說他一定會為我報仇。
「阿桃別怕,我很快來陪你,等我。」
我信了。
忘川的風吹了八十年,望穿了頭,等來的是他和江明月相攜走上奈何橋。
等來的是他對她說,下輩子還娶她。
都是騙我的謊話。
他早就愛上江明月了。
我從夢裡掙脫出來,枕頭湿了一片。
天未亮,我起身換衣。
走到門口吩咐下人:「鎖好院門,誰都不許進。」
我去小廚房做了頓飯,都是爹娘愛吃的。
擺上桌,拉著他們入座。
母親握著我的手笑:「明月,你有了身子不該操勞。」
我笑著給她夾菜。
弟弟在宮裡當值,另備了一份叫人送去。
爹夾了一筷子菜,問謝洵怎麼不來。
我笑著給他添湯。
「宮裡有差事,阿洵一早便去了,不必等他。」
母親笑著搖頭:「你啊,就是仗著阿洵寵你。」
闔家安寧,言笑晏晏。
我坐在中間,一口一口給他們夾菜。
他們不知。
那是斷頭飯。
5
一炷香后。
兩人痛苦倒地。
爹娘蜷著身子,指甲摳進喉嚨,黑血從指縫裡往外湧。
「來人,來人啊……」
我冷眼看著:「別白費力氣了,沒人會來救你們。」
母親SS攥住我的裙擺,仰起頭看我。
她眼底含淚,「明月……為何?」
我蹲下身。
「娘,您認不出我嗎?」
我撥開她額前被冷汗浸湿的頭發。
「我是您的女兒,阿桃啊。」
她的手猛地一抖,整個人往后縮,脊背撞上桌腿,餐碟稀裡哗啦碎了一地。
「不,不可能,阿桃S了!我們親眼看著她S的!」
父親撐起頭看我,他臉上血淚糊成一片,喉間嗬嗬作響。
「你……你到底是誰……」
我笑了笑,輕聲道:「我S的時候,都聽見了。」
當年我S后,謝洵提著劍衝進屋要S江明月,爹娘SS攔住了他。
他們摟著江明月,厲聲質問謝洵: