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她的孩子更優秀。
李家后繼有人。
那日在祠堂上了香,蘇連溪正式記入族譜,改作李連溪。
姑姑站在香案旁,低頭拭淚。
我走出來時,院裡的桂花開了。
花香綿延。
一年后,長寧侯府傳來喜訊。
長寧侯夫人誕下麟兒,取名謝洵。
一晃十年,我坐上馬車去了寧州。
11
當年把爹娘逐出李府后……
我便派人將他們押解回寧州。
二人一路乞討回到娘的母家。
她爹娘見好好的金龜婿成了爛乞丐,一盆水潑出來,將他們打出了門。
如今二人守著兩畝薄田過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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寒來暑往,面朝黃土背朝天,早被磋磨得不成樣子。
我到的時候,爹正蹲在一間破屋角,娘抄著笤帚一下下往他身上抽。
爹只抱著頭躲,縮著脖子一聲不敢吭,窩囊透了。
前兩年,娘還抱著希望,盼著我接爹回去。
后來見等不來人,她便想改嫁。
可我怎會讓她如願。
我站在籬笆外看了一會兒。
院子裡沒有江明月。
我讓人抬了食盒進去,擺在院裡那張歪腿桌上。
爹看見我,眼睛猛地亮了。
「娘,真的是您——」
他撲過來,被我身邊的護衛一腳踹翻在地。
他爬起來還想往前,娘一把拽住他,兩人縮在牆角發抖。
我問他們江明月在哪。
娘嘴唇哆嗦了半天,說八年前,江明月賣了自己為他們換了一塊地。
她說著說著就哭了起來,兩人不顧身上的傷,爬過來求我。
「娘,我們真的知道錯了,讓我們回家好不好?求您了……」
他們跪在地上砰砰磕頭。
「好啊。」我轉身走向馬車,「但是,我得先帶你們去看場戲。」
馬車一路駛進寧州城,停在城中最熱鬧的酒樓對面。
我掀開車簾,指向三樓靠窗那一桌。
許家二老居中坐著,左右是一男一女兩口子,江明月打扮得齊齊整整坐在他們身邊,正往她娘碗裡夾菜。
我對娘說:「許憐君,你看清楚了嗎?」
娘SS盯著那一桌人,臉一點一點白下去。
在她眼中早已S去的姐姐和姐夫,正穿金戴銀,陪著她爹娘過好日子。
我笑了笑,滿眼嘲諷。
「今天是你母親的壽宴?沒請你們?」
她尖叫一聲,推開車門衝了出去。
爹愣了一瞬,跟在后面跑。
我靠在車窗邊,不緊不慢地補了一句:
「李郃,當年你沒少往嶽父嶽母那裡送銀子吧?如今那些銀子可沒一分落在你身上。」
爹的腳步一頓,再看那一桌和和美美的宴席,眼睛也紅了。
兩人瘋了一般衝進酒樓。
娘一把揪住姨母的頭發,爹勒住姨父的脖子。
四人在三樓扭打成一團,客人四散奔逃。
只聽咔嚓一聲,欄杆斷了,四個人纏在一起從樓上掉下來。
樓下是階梯,連著護城河。
肉體撞上石頭,悶聲作響。
他們滾啊滾,撲通幾聲,全栽進了河裡。
水面翻騰了一陣,漸漸地紅了。
許父許母受了驚嚇,癱倒在地不省人事。
我靠在車窗邊,看著河面上浮起的衣角,慢慢放下了車簾。
不枉費我花了大價錢,訂了這桌席面。
父母偏心的滋味,今生該他們嘗嘗了。
12
我把十三歲的江明月帶回了京城。
養在莊子上,錦衣玉食,綾羅綢緞,樣樣不缺。
我叮囑人好好呵護她那張臉。
我帶她去謝家宴會,讓她看侯府的排場,看眾人捧在手心的謝洵。
她回來時臉紅撲撲的,眼睛亮得不像話。
她的心越大,我越開心。
我輕聲問她:「想嫁進侯府嗎?」
她跪在我面前:「明月都聽老夫人的。」
我說什麼她便聽什麼,比我幼時養的貓還聽話。
江明月十七歲那年,我對外說她是我兒李郃的遺女。
因著舊日祖父對謝家的恩情,我成功將她嫁進了長寧侯府。
她再一次成了謝洵的妻。
可我一沒讓她讀書習字,二沒教她管理庶務。
她被我養得見識短,目光淺。
只知金銀細軟,富貴在身。
他們沒有上一世的感情。
謝洵新鮮了兩個月便淡了,開始宿在書房。
加上我早就讓江明月不能生育,一年過去,她的肚子始終沒有動靜。
謝洵一房一房的抬妾室進門,今夜聽曲明日賞花,院子裡的笑聲就沒斷過。
江明月哭鬧、砸東西,發瘋似地衝到門口攔謝洵的車馬。
謝洵嫌她丟人,索性把人養在外面,帶著外室招搖過市,絲毫不給她臉面。
她回李府求我,我不見客。
放出話去:「嫁出去的人潑出去的水,一個不能生的孫女,侯府抬多少妾侍都不過分。」
她失魂落魄地回去了。
一個深夜,侯府出事了。
江明月閹了謝洵。
兩人互相殘S,謝洵掙扎著摸到地上的剪子,兇狠地捅進她的胸口。
最后,江明月S了,謝洵也廢了。
滿院的妾侍還沒來得及爭寵,就被發賣了。
可謝侯爺不止他一個兒子。
謝侯名正言順地帶著外室和私生子進門,甚至請旨讓那私生子襲爵。
謝洵躺在床上動彈不得,可他還有母親。
他母親謀劃著S夫,想幫他把爵位搶回來。
我適時地叫人漏了幾句話給謝侯。
沒多久,謝洵被人在街上打斷了腿。
又過了幾日,聽說他和人喝酒鬥毆,被人打S在了大街上。
S狀慘不忍睹。
明顯是兇S,可謝侯不追究,誰會多管。
謝洵頭七剛過,他母親憂傷過度,也去了。
這一世,他們一家子又在下面團聚了。
而我活得長長久久。
看著姑姑的孩子們一個個娶妻生子,看著連溪官至四品。
姑姑兒孫環繞,被小孫女逗笑時,看起來和祖母一模一樣。
我坐在桂花樹下,曬著太陽,慢慢合上了眼。
這一世,沒什麼遺憾了。
13
再睜眼,我回到忘川。
我以為結束了。
抬腳往奈何橋走,可有人攔住了我。
「您是說,我還有一世?」
閻君沒答話,抬手一揮,將我帶到三生石前。
「你有疑問,不妨先看看。」
三生石泛出微光,石面漸漸顯出畫面。
七歲那年,我在李府后院發現一個狗洞。
鑽過去穿過一片竹林,是一處荒廢的宅子,下人們說那裡面鬧鬼。
祖母走后,只剩她送我的狸貓陪著我。
狸貓貪玩,常常跑出去,最久的一次三天沒回來。
我問了府裡所有人,都說沒看見。
只有江明月身邊的丫鬟說,好像聽見后院有貓叫。
「小姐,那貓八成是被鬼吃了,您就別找了。」
我推開她,趁夜偷偷爬過狗洞。
顫顫巍巍地走進了那荒廢的宅子。
「阿狸,你在哪兒?」
老鴉嚎叫,一陣風吹來,燈籠滅了。
我害怕地緊緊抓著手杆。
黑暗中突然傳來微弱的貓叫聲。
我跑過去,沒留意腳下是一口枯井。
跌了下去,后腦撞在石壁上,血順著頭發往下淌。
可我在井底摸到了我的狸奴,它身子還溫著,蜷成一團。
意識越來越模糊,我只記得它湊過來,舔我的傷口。
它在喝我的血。
我想,喝吧,反正也沒人在意我。
后來不知怎麼回到了地面上。
醒來時,我已在荒宅昏睡了三天。
回到家,發現江明月病了。
爹娘罵我沒良心,「又出去野,你不如S在外面算了。」
從那以后,一受委屈我就跑去那裡找阿狸。
它躲進假山裡,不肯跟我回家。
我便每天帶著它從前愛吃的糕點去。
「阿狸,你住這兒太孤單了,本小姐大發慈悲陪你吧。」
它覷我一眼,又閉上了。
我放下舍不得吃的糕點,擠過去挨著它睡。
好暖和,像在祖母懷裡一樣。
漸漸地,我發現阿狸變了。
不愛吃糕點和魚幹了,它愛吃雞。
每到月圓,它還會發病,要喝我的血。
我只當它受了驚嚇,心疼不已。
七歲到十八歲。
受了爹娘的責罵,表姐的誣陷,再到后來謝洵的冷待,我都來這裡。
阿狸似乎從不見老,一直好好地陪著我。
最后一次見面,是我沒去宮宴那日。
謝洵以為我又和表姐鬥氣,不再管我,陪著表姐進了宮。
我帶著烤雞腿去荒宅,可阿狸不在。
我放下雞腿,絮絮叨叨說了許多。
說這些年的委屈和心愛之人的變化,最后我摸著肚子說:
「阿狸,我有孩子了,以后我們再也不會孤單了。等你回來,我就接你回家,你願意嗎?」
「明日我來,你要是把雞吃了,我就當你同意了。」
再后來,我被爹娘叫回府。
S后,我的屍體被扔進了荒宅那口枯井裡。
我從三生石前抬起頭。
「閻君,這些我都記得,您讓我看是何意?」
「你再看看。」
我低頭,畫面變了。
14
枯井裡,我的屍體靜靜地躺著。
沒過多久,我的狸奴出現在井口。
它焦急地圍著井沿走了幾圈,然后一躍而下。
在井底,一道微光從它體內浮出。
那只陪我長大,愛吃雞,時不時要喝我的血,天冷時還為我暖身子的狸奴——
是一只九尾狐。
15
閻君收了三生石。
「那只狐狸得了天機,修得靈識,卻被一妖道封印,只剩下一絲精魄。是你的血陰差陽錯解除封印,救了她。」
「李若桃,你三百年前就S了,魂魄怨念不休,遲遲不肯往生。是那狐狸修了三百年,再成半仙,用修為替你換來了三世。」
他在我眉心一點。
「去吧,你怨念已散,這一世本君送你一程,去見見那小狐。」
再睜眼,我躺在柔軟的錦被裡。
父皇抱著我在殿中踱步,我伸手去夠他下巴上的胡茬,他笑著低頭湊過來。
「阿桃又鬧了,」母后靠在一旁,嘴角含笑,「你那些大臣還等著呢。」
「讓他們等著。」
我成了皇后最小的女兒,封號長樂。
父皇下朝回來第一件事就是來看我。
哥哥們會翻牆出宮給我帶街邊糖人,母后夜裡會抱著我,給我講故事。
宮中人人都說,小公主是福星轉世。
三歲那年,父皇母后受仙人託夢,遣人去太微山,說要替我尋一只玄狐。
我哭鬧著要跟著,哥哥便背著我上了山。
狐狸洞在半山腰,洞口落滿了桃花瓣。
我們走進去,裡面伏著一只白狐,閉著眼,一動不動。
我伸手去抱,它蜷在我懷裡,暖烘烘的。
「就是它了。」我摸了摸它的耳朵,「我們回家吧。」
它一直沒有醒。
父皇尋遍了名醫,都看不出什麼。
我日日給它梳毛發,給它講今日宮裡又發生了什麼。
講著講著,心中有點難過。
她原本該成仙的。
只為了那一點恩情,化了一身修為,予我三世。
前兩世助我報仇,再一世許我父母親人之愛。
閻君說它沒了修為,這輩子不知道什麼時候會醒。
沒關系,我有許多愛,也有許多時間。
慢慢等就是了。
后來父皇母后走了,大哥哥登基。
我常住行宮,他嫌行宮太素,下令在行宮外種了滿山桃樹。
春日回暖,滿山粉白如雲。
我抱著阿狸踏春賞花,風吹過來,花瓣落了它一身。
年復一年。
我看著山上的桃樹從指頭粗長到兩人合抱,看著桃花一年一年開了又落。
我的頭發慢慢白了,腿腳也走不了遠路。
臨終那夜,我靠在院子裡最粗的那棵桃樹下,把阿狸抱在懷裡。
它的耳朵忽然動了動。
睜開眼,琥珀色的眼睛看著我。
我低下頭去蹭了蹭它的額頭。
閻君在夢裡來過,說它在我手上系了命繩,來世我們還會遇到。
月滿桃枝上。
我抱著阿狸,在落花叢中慢慢合上了眼。
靜待來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