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前世,我將腳邊的玉佩撿起,順利嫁進東宮。
可太子顧清宴待我極盡冷漠厭惡,不止一次在床笫間掐著我的脖子質問。
「為什麼是你!」
后來,我在他書房看到滿牆長姐的畫像,才知道他戀慕長姐已久。
賞花宴上,是他故意將玉佩放在長姐座位旁,想將她娶進東宮。
重活一世,當長姐再次提出想同我換位時。
我搖頭,「不了,我坐這裡挺好的。」
01
長姐愣了一下,「為何?」
我還沒來得及接話,就聽見一陣環佩輕響。
是皇后來了。
太子顧清宴走在她身側,一襲玄色長袍,劍眉星目,氣宇不凡。
我跟著眾人半屈膝,垂首行禮。
視線裡,一雙繡金黑靴停在我面前半步處。
空氣驟然冷了幾分。
Advertisement
一道冰冷的目光落在我身上。
我盯著地面,脊背繃得筆直,指腹卻無意識地摩挲著手腕內側。
前世得知長姐另嫁他人后,顧清宴大發雷霆,將我捆在床上折磨了一天一夜。
此后便留下了一道疤。
而現在,我的手腕細膩柔滑。
宴開后,各家小姐吟詩作畫。
熱鬧無比。
突然,顧清宴邊上的侍從臉色一變,伏跪在地,「殿下的貼身玉佩不見了!」
席間哗然。
皇后愣怔片刻后卻笑出聲,目光溫煦掃過在座女眷,「無妨。那玉佩原是青山寺名僧所贈,說是系著清宴的姻緣。既是遺失在此,說明天定良緣將至。」
「今日賞花宴來的都是各家適齡女子,若被誰撿到,也是一段佳話。」
眾人附和,笑聲盈耳。
有心思敏銳的夫人了然一笑。
眼看太子殿下如今也到了適婚的年紀,皇后舉辦這場賞花宴也未免沒有挑選太子妃的意思。
幾位小姐低頭悄悄尋找。
前世,我就是這個時候看到了腳邊的玉佩。
我剛撿起來,鄰座的小姐就指著我高喊。
「是御史家二小姐撿到了。」
一時間,眾人的視線落在我身上。
有驚訝、有打量,還有遺憾。
皇后含笑招手,讓我走上前,慈藹的目光打量著我,「容貌端麗,氣韻沉靜,是個有福氣的。」
「既得玉佩,便是天意。」
她問,「你可願嫁入東宮,做太子妃?」
我咬唇,耳根燒得滾燙,快速探頭看了眼站在一旁的顧清宴。
「臣女願意。」
我的聲音輕軟。
話音落下,席間響起低低的贊嘆與笑語。
皇后大笑,當即褪下腕間的一對翡翠玉镯遞過來。
我接過時,指尖都在抖。
以至於沒看見顧清宴瞬間蹙緊的眉,和他身側攥得發白的指節。
這一世,我低著頭,假意跟大家一起尋找。
耳邊突然響起一聲驚呼。
「這是什麼!」
我轉過頭去,看見長姐正附身從地上撿起一枚玉佩。
「是御史家大小姐找到了!」
02
大家的目光跟著投過來。
長姐羞紅了臉,捏著手中的玉佩不知如何是好。
一切都與前世一樣。
皇后將長姐叫上前誇贊一番,然后賜婚。
除了這次撿到玉佩的人變成了長姐,還有顧清宴眼裡幾乎溺出來的柔情。
車輪碾過青石板,轆轆作響。
車內,長姐仍捧著那枚玉佩,指腹反復摩挲著玉身,頰上紅暈未散,眼眸裡亮晶晶的。
「阿顏。」
突然,她看向我,帶著點不易察覺的懊悔,「早知如此,方才我便該堅持同你換座。那樣,撿到玉佩的便是你了,嫁給太子的人也會是你。」
說話時,她不動聲色地看著我。
我知長姐她是怕我心裡介懷,面上卻浮起一絲無奈的笑。
「長姐為何要這樣想,我又不喜歡太子,更不想嫁進東宮。」
見她猶疑,我湊近些,壓低聲音,半真半假道:「你是不知,方才我心裡正發愁,若真是我撿到,說不定一氣之下,直接扔進那荷花池裡去了。」
長姐怔了怔,隨即「噗嗤」一聲笑出來,肩頭輕顫.
那點隔閡在這一刻消散。
她輕輕推了我一下:「胡說八道!那可是殿下的玉佩,青山寺開過光的,豈容你亂扔。」
「所以說嘛。」
我垂下眼,「還是長姐撿到最好。且我瞧太子看你的眼神柔情似水,不像是沒有情誼。」
她聞言,笑容更深,羞意漫上眼角。
剛踏進府門,爹娘已候在正廳。
聽聞長姐被賜婚太子,爹大笑。
娘則拉著長姐的手,叮囑個不停。
不過半日,太子府的賞賜便流水般抬進御史府。
紫檀木盒、錦緞絨毯、南海珍珠、西域琉璃……
下人們搬得腳不沾地,整個府邸浸在一種飄忽的喜氣裡。
我站在廊下,看著那些光華奪目的物件被抬進長姐的院子。
03
幾日后,娘差人喚我去她的院子。
她坐在榻上,手裡捧著一盞溫茶,神色比前幾日柔和許多。
「阿顏,你也到了該議親的年紀。」
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,帶著幾分打量,「你可有心儀之人?」
我垂首:「女兒沒有。」
母親似乎早料到這個答案,從袖中取出一個帖子,「這是你外祖父那邊送來的議親貼。」
我接過來一看,上面用瘦金體寫著『雁門戚氏』四個大字。
「戚家雖非頂級門第,卻是書香傳家,族中子弟多在文教上任要職。這孩子是戚家長子,名叫戚銘,年方二十二,中了舉人就在家裡打理生意,才學兼備,能力很強。」
說到這兒,母親頓了一下,「原本你外祖父是有意說給你長姐的,可誰知賞花宴上你長姐就被賜了婚。」
說著,她看向我,「你可願意去相看?」
我低頭看著手中的名帖。
我不記得前世有沒有這次相看,但長姐后來嫁的並不是戚銘,也沒有去過雁門。
見我猶豫,母親勸說,「戚家雖不在京中,但家風清正,戚銘此人行事端方,至今無通房、無妾室。」
「唯一不好的就是雁門離京城太遠,只怕你嫁過去后三五年見不上一面了。」
聽見這最后一句話,我眼眸動了動。
「娘,我願意相看。」
我指尖撫過帖子上凸起的紋路。
幾百裡路。
山高水長,正好隔絕京城這潭渾水。
母親松了口氣,臉上露出真切的笑意:「好,好。既然你應了,我便回絕你外祖父,盡快安排相看。」
母親很看重這次相看,第二日就讓管事去尋京城最好的繡娘給我裁制新衣。
又翻出壓箱底的紅寶石頭面,讓下人拿去拆了打新樣式。
每日都要親自過問進度。
御史府上下忙得腳不沾地。
幾日后,戚家送來一封信道歉,說南方布莊出了些糾紛。
戚銘需親自南下處理,相看之期只得延后一月。
隨信附上的幾只烏木匣子裡,裝的並非尋常金銀,而是些稀罕玩意兒。
一只巴掌大的自鳴鍾、一架西洋來的稜鏡萬花筒……
最精巧的是一套微型機關榫卯積木,我擺弄了半日,很是愛不釋手。
這人雖未露面,送來的東西倒很合我心意。
讓我對一月后的相見,隱隱生出幾分期許。
與此同時,長姐的婚期定在了三個月后。
太子顧清宴的賞賜愈發頻繁貴重,幾乎要將御史府的庫房填滿。
他還時常遣人邀長姐出遊,有時是西山的圍獵,有時是畫舫夜遊。
每每歸來,長姐總是眉飛色舞,嘴角抑制不住地上揚。
我想,這樣也挺好的。
不料,幾日后,長姐突然找到我。
問我六歲那年跟著父親參加圍獵時,是不是救過一個小男孩。
04
長姐找到我時,我正在院子裡玩戚銘送來的竹蜻蜓。
玩得不亦樂乎,滿頭大汗。
自上次收到他送來的道歉禮后,我很是高興,也做了些護膝和馬鞍墊託人送去。
沒想到戚銘收到后,又接連送了好些東西來。
如今我每日在院子裡玩,根本沒心思去想別的。
聽到長姐這個問題的時候,我還楞了一下。
「好像是有這麼一回事,怎麼了?」
六歲那年,爹爹本來要帶長姐去參加皇家圍獵,將長姐的名字都報上去了。
結果長姐感染了風寒,只能讓我頂上。
那日父親很忙,跟同僚們坐在一起談天說地,時不時還要拍一下皇上的馬屁。
我覺得無聊,就趁他不注意的時候偷偷溜了出去。
在經過一片冰湖的時候,聽見有個微弱的聲音在喊救命。
我撥開雜草,見一個紫衣小男孩兒泡在水中,冰冷的湖水幾乎淹過他的口鼻。
我當即脫去大氅和厚重的外衣,跳進水裡將人救起來。
臨走前我重新穿好幹衣。
還叮囑那小孩兒,讓他別把我救他的事說出去。
不然弄湿了衣裳,回去肯定又得挨揍。
至今我都不知道那個小男孩兒是誰。
但圍獵結束的第二天,皇宮內就隱隱有人在打聽誰家小姐最近感染了風寒。
而我為了不被說教,硬是沒讓一個人知道我生病了。
想到這兒,我對上長姐的目光,心頭一怔。
見我如此,長姐露出一抹苦笑,「果然是你。」
長姐說這段時間就像在做夢一樣,太子對她很好,好到她甚至有些惶恐。
太子卻讓她不要害怕,還說這些都是自己對她當年施以援手的報答。
說著,長姐的眼淚倏地滾下來,砸在我手背上,燙得驚人。
她緊緊攥著我的手腕,指節發白:「阿顏,我對不起你,那玉佩本該是你的,太子也本該也是你的,可我……可我喜歡他……」
她哭得語無倫次,肩頭顫抖,精心描畫的妝容暈開一片狼藉。
我看著她,心底那點因為回憶而泛起的波瀾,漸漸歸於平靜。
前世被掐住脖子的窒息感,被捆在床榻的劇痛,此刻都遠得像前朝舊事。
我反手握住了她的手,力道溫和卻堅定,「長姐,你說什麼傻話。」
她抬頭,淚眼朦朧地看著我。
「六歲那年,我救人是出於本心,從未想過要他報答。」我抽回手,替她擦去腮邊的淚,「至於太子,我與他無緣無份,你不用覺得對不起我。」
我頓了頓,語氣放得更緩:「娘已經替我相看好人家了,雁門戚氏。戚公子為人端方,與我書信往來數次,性情相投。」
「再過幾個月,我怕也要嫁去雁門了。」
這段時間與戚銘通信愈加頻繁,信中的綿綿情意也逐漸顯露。
想到這兒,我心裡不由得翻出一點甜意。
長姐怔住,「你要走?」
我點頭,「山高水長,往后許多年都不會回京,與太子更是見不著。」
我看著她的眼睛,一字一句道,「長姐,這誤會就讓它永遠錯下去吧。我誰也不會說,你也莫要再提。你既喜歡太子,就好好做你的太子妃。」
陽光透過海棠樹的縫隙灑下來,在她臉上投下斑駁的光影。
她眼中的惶恐、愧疚、不安,一點點裂開,最終化作洶湧的淚水,再一次撲進我懷裡。
「阿顏……阿顏……」
她哭得像個迷路的孩子。
我輕輕拍著她的背,目光越過她顫抖的肩頭,看向地上那只竹蜻蜓。
05
相看那日,天光極好。
我穿著新裁的衣裙,帶上新打的步搖,高高興興地往門外走。
剛走出大門,就看見石階下聽著一輛墨色馬車。
顧清宴站在車轅旁,看起來是剛送長姐回家,準備離開。
我正向往后退一步,假裝沒有看到他,卻冷不丁對上他的視線。
顧清宴譏諷的眼神在我身上打量一番后,嗤笑道,「怎麼,見長姐鳳冠霞帔即將嫁進東宮,你便耐不住,在此處守株待兔?」
」也難得你費心打探我的消息了。」
我捏著袖口的手指微微一緊,面上卻不動聲色:「殿下說笑了,臣女只是出門赴約,並不知殿下在此。」
「赴約?」
他冷笑一聲,附身湊近我耳邊壓低聲音道,吐出的氣息如蛇信子舔過。
「你別以為我看不出來,你也回來了是吧。」
他掐著我的手腕,很很用力,「安分守己些,少在長茵面前耍那些上不得臺面的心思,她性子單純,經不住你算計。」
原來他也重生了。
怪不得。
我忍著痛,后退半步,「殿下放心,往后我與殿下,自當井水不犯河水。」
他眯起眼,似乎想從我臉上找出偽裝的痕跡,半晌才冷哼一聲:「記住你今日說的話。」
06