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戲樓設在城南最熱鬧的街市。
我下車時,戚銘已等在門前。
他一襲月白長衫,身姿挺拔。
我原以為經商之人總免不了幾分市侩精明,可見到真人,倒有些意外。
他約莫二十出頭,眉眼彎彎,生得一副朗月清風的好相貌。
笑起來時眼角微揚,透著幾分少年氣。
「可是蘇小姐?」他上前行禮,舉止從容,「戲還未開,咱們先上去坐。」
他引我上了二樓視野最好的雅間。
臨窗而設,正對著戲臺,桌上已備好溫熱的杏仁酪和四色點心。
「信中聽小姐說京中戲碼翻來覆去總是那幾出,實在乏味。」戚銘為我斟茶,笑意溫和,「恰巧我有個戲班,這幾日正巡演至京城,便想著請小姐品鑑一二。」
我有些驚訝:「戚公子還懂戲?」
「略懂皮毛。」
他謙遜一笑,眼底卻有光。
鑼鼓聲響,戲開了場。
竟是出京中從未上演過的《牡丹亭》,唱腔婉轉,身段絕倫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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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看得入神,連杏仁酪涼了都未察覺。
演到「驚夢」一折,杜麗娘水袖一甩,滿堂喝彩。
我忍不住輕嘆:「這班子唱得真好,若是能多看幾場就好了。」
戚銘側頭看我,眼中笑意更深:「這有何難?小姐想看多少場,便看多少場。」
正說著,戲歇。
雅間門被推開,方才臺上飾演杜麗娘的名角竟親自走了進來。
他朝我二人躬身行禮,開口卻是對著戚銘:「東家,今日這出《遊園驚夢》,可還入眼?」
我愕然抬頭。
戚銘含笑點頭,示意他退下,這才轉向我,「忘了說,這戲班是戚家南邊幾個鋪子養著的。小姐若喜歡,明日他們還要演《長生殿》,到時再請小姐來看。」
我怔了怔,隨即失笑。
原來他不是「略懂皮毛」,根本就是東家。
戲散后,我們又一起去嘗了城西新開的淮揚菜。
席間談及南北風物,他講起雁門關的雪、戈壁的駝鈴,眼中總有光彩。
此后的大半個月裡,我與戚銘每隔三五天就要約著出去。
看戲、遊湖……
有時什麼都不做,面對面坐在茶館裡就能聊一下午。
某次看完一出戲后,我被感動得眼淚哗啦。
戚銘一邊給我遞手帕,一邊抿著唇笑。
我瞪他,問他笑什麼。
他說,「我只是覺得沈二小姐與別的姑娘大不相同,很是可愛。」
我的臉一紅,好半天沒有理他。
當天晚上,母親就摸到我的院子裡,問我覺得戚銘這人怎麼樣。
「戚家送來了議親貼,說戚銘給他們送了信回去,信裡把你誇上了天。」
「戚家說,若你願意,過幾日就帶著聘禮上門。」
被母親緊緊盯著,我忙低下頭,遮住泛紅的耳根。
小聲說了句,「都聽娘安排。」
母親咧嘴一笑,「好好好,娘這就去回信。」
07
戚銘回雁門準備聘禮,離開前將那戲班子留在了京城。
「你想看什麼,只管去戲園點。」
他站在馬車邊,眉眼彎彎,「等我備好聘禮,就來接你。」
自那以后,我幾乎日日泡在戲園子裡。
今日看《長生殿》,明日看《桃花扇》,手裡攥著瓜子,看得津津有味。
御史府上下忙著長姐的婚事,唯有我這角落,還算清靜。
可長姐卻一日比一日沉默。
我常見她在閨閣裡繡蓋頭,金線銀針,繡到一半便停了,對著窗外發呆。
有一次我進去,見她指尖滲血,針尖扎破了指腹,她竟渾然不覺。
「長姐?」我抽了帕子替她按住傷口,「怎麼了?」
她見是我,怔了半晌,才低聲道。
「阿顏,太子他……近來待我,不如從前熱絡了。」
我手上一頓。
「他來見我,也常看著我出神,像透過我在看旁人。」
她聲音發顫,「我同他說話,他也要半晌才應。阿顏,你說,他是不是根本就不喜歡我?」
我心頭一緊,卻只能寬慰:「許是朝務繁忙,殿下累了。大婚前事多,長姐莫要多想。」
話是這麼說,可我心裡也莫名不安。
幾日后,戚銘的信到了。
信中說他已回到雁門,宅院修繕完畢,不日將攜禮北上。
又過七日,戚家浩浩蕩蕩的聘禮隊伍,從城東排到了御史府門前。
紫檀禮盒,錦緞包裹,十裡紅妝,惹得全京城的人都擠在街上看熱鬧。
大家都知道御史家的二小姐與雁門戚氏的公子定親了。
議論聲飄進府內,我站在廊下,看著站在隊伍前的戚銘,臉上也是止不住的笑意。
當晚,我剛吹熄燭火躺下,窗棂便傳來一聲輕響。
月光透過窗紙,映出一道修長冷硬的影子。
我猛地坐起身,只見顧清宴不知何時已立在床邊。
玄色衣袍幾乎與夜色融為一體,唯有一雙眼睛亮得駭人,SS盯著我。
「你要嫁給別人?」
他聲音壓得極低,卻裹著壓抑不住的寒意。
我不知他為何發問,心口突突直跳,「是。」
「誰準你嫁的!」
他忽然上前一步,垂在身側的指節用力到泛白,「我的太子妃是長茵,可這不代表你不能留在京中。」
我怔住,一時竟分不清他是醉酒還是瘋了。
他盯著我的臉,喉結滾動,「這段日子,我想了很久,我對你並非全無情誼。你若願意,我可娶你為側妃。」
空氣驟然凝固。
我難以置信地看著他。
前世被他掐著脖子質問「為什麼是你」的畫面,與此刻他高高在上施舍般的神情重疊在一起,胃裡一陣翻湧。
我冷笑出聲,睡意全無,「殿下以為,我沈氏女是什麼任你召之即來,揮之即去的玩意兒?」
他眉頭緊蹙,似乎不滿我的措辭:「你可知多少世家貴女求都求不來這個位置!」
「我知你還怨我前世那樣待你,可也是你騙我在先。」
「如今我願意補償你,你又何必置氣嫁給別人。」
我偏頭不看他,「顧清宴,我從始至終都沒騙過你。」
「前世我與長姐偶然換位,並不知你在座位下放了東西,更不知撿到玉佩后就要嫁你。」
「今生我自以為與你再無瓜葛,嫁給戚銘也是因為我喜歡他。」
他瞳孔驟縮,周身的冷氣加重。
「你……」
他似想說什麼,伸手欲抓我。
我猛地后退,抓起枕邊的瓷枕,厲聲道:「殿下再不走,我就要叫人了!」
他手僵在半空,臉色在月光下青白交錯。
僵持良久,他終是拂袖而去,身影沒入濃重的夜色裡。
08
大婚那日,我替長姐挽好最后一縷發,插上金步搖。
她今日美得驚人,卻也格外的緊張。
「阿顏,為何我心裡總是慌得很……」
她話未說完,便被一陣喧鬧打斷。
窗外鞭炮齊鳴,吉時已到。
我正想安撫她,后頸卻猛地一痛。
最后的意識,是長姐驚恐放大的臉。
再醒來,我已身披嫁衣,被塞進顛簸的花轎。
四肢百骸軟得像是棉花,連張口都費力。
有人緊緊箍著我的手臂,那力道,熟悉得令人發寒。
是顧清宴。
我聽不見外面的喧鬧,只覺天旋地轉。
他被我扶著,幾乎是拖著我,完成了那些繁冗的禮節。
我想喊,想掙扎,可身體沒有一絲力氣,只能任他擺布。
終於被推進洞房,門「砰」地一聲關上,隔絕了外界的一切。
紅燭高燃,映得滿室刺眼的紅。
顧清宴伸手,一把扯下了我的紅蓋頭。
光線刺入眼簾,我終於看清了他。
他穿著大紅的喜服,眼底翻湧著我看不懂的瘋狂與偏執。
藥效稍退,我勉強能發出聲音,卻仍是氣若遊絲,「顧清宴,你究竟……要做什麼……」
「我要你。」
他俯身逼近,手指撫上我的臉頰,那觸感讓我渾身汗毛倒豎,「我說過,你可以做側妃。可你非要嫁給別人,沈清顏,是你逼我的。」
他眼底的寒意驟然轉為灼人的欲念,伸手便去解我的衣襟。
我SS盯著他,指尖在袖中摸索。
就是現在!
我猛地抬手,一枚銀針沒入顧清宴的肩膀!
他顯然沒料到我有此一招,他悶哼一聲,踉跄幾步后重重半跪在地上。
「阿顏!」
房門被猛地撞開。
戚銘第一個衝進來。
長姐緊隨其后,滿臉是淚。
戚銘見狀,臉色驟變,幾步衝到我面前,一把將我連人帶嫁衣抱進懷裡,聲音都在發抖:「阿顏!你怎麼樣?傷到哪裡沒有?」
我靠在他懷裡,輕輕搖頭,「多虧了你之前送我的暗器,我沒事。」
戚銘仔細檢查我並無大礙,緊繃的身體才稍稍放松。
待我平復一會兒后,長姐與我換了衣裳。
她重新穿回嫁衣,坐在床榻上。
08
我替長姐理好嫁衣,指尖還在微顫:「長姐,不若悔婚吧。太子他……」
她搖頭,目光卻落在地上昏迷的顧清宴身上,聲音輕得像嘆息:「事到如今,我怎麼能回頭?況且……」
說著,她頓了頓,「我喜歡他,即便他不喜歡我,我也認了。」
我知她心意已決,再多說無益。
戚銘牽起我的手,從后門悄無聲息地離去。
夜色濃重,我們未驚動任何人。
顧清宴此舉周密,必不會留痕跡。
而我為了長姐的顏面,也選擇對這件事閉口不提。
長姐大婚第二日,我與戚銘登上了駛向雁門的馬車。
我們並未急著趕路,反而沿著汾河慢行。
他帶我去看壺口瀑布的奔騰,嘗遍沿途州縣的小吃。
他知我怕熱,便繞道去恆山避暑,在懸空寺的晨鍾暮鼓裡陪我靜坐。
到了雁門,戚家宅院古樸方正。
公婆慈和,見我第一面便塞了厚厚的紅封,只說「路上辛苦」。
小叔子恭敬有禮,兩個小姑子嘰嘰喳喳,拉著我的手問京城是不是真有九重宮闕。沒有規矩森嚴的立威,沒有妯娌間的暗鬥。
冬日裡一大家子圍著火爐烤紅薯,暖得讓人鼻酸。
大婚一共辦了七日,請八方鄰裡都來吃席,處處透著珍重。
戚銘沒穿繁復的蟒袍,只一身大紅錦衣,當著全族的面鄭重地向我行禮。他說:「阿顏,我此生只你一人。」
他確實踐行了諾言。
每逢外出採買貨樣,總要將我帶上。
09
成親半年后,京城的消息順著商路斷斷續續傳來。
先是顧清宴因處置北方水患不力,被御史臺聯名彈劾,種種罪狀羅列下來,竟驚動了聖駕。
皇帝震怒,一紙詔書,廢黜了其儲君之位。
又過數月,聽聞顧清宴為了重奪權勢,接連納了兩房側妃。
后院爭鬥不休。
一日,兩名側妃在爭執中誤傷於他,傷勢頗重。
具體傷在哪裡,大家並未明說。
直到長姐的私信輾轉送到我手中,字跡透著疲憊:「阿顏不用擔心我,顧清宴他此生只會有我這一個孩子了。」
哦。
原來是傷了那裡。
看來這一世的儲君之位,也與他無緣了。
這些事情串聯起來,我發現裡面未必沒有戚銘的手筆。
我去質問他的時候。
他沒有否認。
而是沉默片刻,將下颌抵在我發頂,語氣是從未有過的冷硬,「阿顏,這是他欠你的。」
「這筆債,我替你討回來了。」
我眼眶發熱,撲進他懷裡,用力抱緊了他的腰。
成親第三年,我懷了身孕。
戚銘欣喜若狂,將我寵得無法無天。
他不再讓我隨行奔波,整日在家陪我曬太陽。
冬日圍爐煮酒時,他會輕輕將耳朵貼在我的小腹上,聽那微弱的胎動,眉眼溫柔得像要化開來。
「阿顏。」
他說,「我們的孩子,就叫戚雲舒吧。像雁門的雲,自在舒展。」
我摸著肚子,感受著裡面那個小生命的律動,輕輕點頭。
是啊,雲舒雲卷,與我何幹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