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因著小妹天生痴傻,阿翁阿婆事事總偏袒她些,對我撂下話。
「都說長姐如母,你要多操心蕙蕙,萬不可當那藏私的畜生!」
是以,冬日裡我為小妹縫棉衣,洗穢布,洗到十指皲裂滲血。
夏夜裡給她徹夜打扇燻蚊,拍背哄睡,累到手臂發酸,眼下泛青。
凡是小妹想要的,我無有不準的。
連小妹那八品的芝麻官未婚夫,只要阿翁阿婆皺下眉,我立馬就替嫁了。
原以為再沒人比我對小妹上心。
直到夫君散盡家財,為小妹攀上最沉穩持重的十王爺。
往日裡更是對她千依百順,把她當菩薩供著。
連小妹來府上解悶,不慎將我撞至小產時。
夫君也沒舍得斥責一句,只是白著臉為她擦淚。
對我,卻是百般疏離。
酸意混著不甘將我五髒六腑攪得稀巴爛。
斷氣那日,夫君眼眶熬得通紅。
「夫人放心,我會為你照顧好蕙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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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你還有什麼要對我說的嗎?」
我艱難吐出一口氣。
「若有來世,我不願再嫁你。」
夫君愣住,張嘴說了句什麼。
回到小妹十六歲這年,又是端午季。
宋雲朗為看一眼小妹,提著粽子上門拜訪。
阿翁阿婆嫌他寒酸,差我去前廳打發。
我將帕子揉了又揉。
「既是小妹未婚夫,便叫她自個兒去打發。」
01
「姝君,你說的什麼話?」
阿翁氣得胡須發顫。
他將一臉天真的小妹拽到我跟前。
「看看蕙蕙這樣子,她能出去嗎?」
蕙蕙膚如凝脂,活像剝了殼的雞蛋。
卻傻笑著流涎水發呆,嘴邊還沾著飯粒。
我一言不發,用帕子將她的臉擦幹淨。
「姝君,都說長姐如母……」
阿婆別過臉,偷偷抹淚。
我卻聽得一股無名火起。
就是他們的這副做派,讓我生了愧疚心,連著五年去前廳打發送粽子的宋雲朗。
這宋雲朗也是奇怪,他送一提粽子就行了,每次偏要送兩提。
還總是神色奇怪躲閃地說「大小姐一提,蕙蕙一提。」
害得街坊離都傳,說我沈姝君故意搶妹妹的粽子吃。
可誰會貪圖那幾顆粽子?
我沈姝君生來又不是饞嘴丫頭。
坊間又傳,說我饞得哪裡是粽子,是他宋雲朗。
說我欺負蕙蕙痴傻,強搶妹夫。
害我白擔了好幾年壞名聲。
在我為蕙蕙替嫁后,那些流言更是不堪入耳,仿佛坐實了推測一般。
每每出行,總有人對我冷眼相待,嗤之以鼻。
如今,我不願再受那些窩囊氣,冷聲質問阿翁。
「不過是些粽子罷了,阿翁去收了便是,何必讓我這未出閣的姑娘拋頭露面的?」
阿翁噎住,阿婆上來打圓場。
「那宋雲朗的粽子都是用麻繩包的尋常小粽,寒酸得很。」
「也不看看,往年聖上念及你爹娘殉國,總特意賞下的那一盤御粽。」
「用五彩繩綁著,各色的松仁,蜂蜜做的餡料,還有那上頭的黃色封條,當真精致……」
阿婆說得入神。
我嗤笑。
「咱們有什麼可嫌棄人家的?宋雲朗寒酸,我們沈家就不含酸……」
話未說完,臉上就挨了阿翁一掌。
他似是斥責我失言,又覺自尊心受辱,氣得說不出話,只拿眼睛瞪我。
「姝君,你怎可自輕自賤?」
阿婆捂著帕子嗚嗚地哭。
「再者,要不是你兒時貪玩,害蕙蕙嗆了一回水,說不準她的痴傻之症早被大夫治好了。」
「如今,你卻不肯擔這個責麼?」
我捂著火辣辣的側臉,無力地張了張口。
那些大夫從沒說蕙蕙能治好,只不過兒時我背著蕙蕙在水潭跌了一跤。
明明連自己也嗆水了的。
「阿翁阿婆,你們那時仗著我是孩童,挾愧逼我照顧蕙蕙多年,我認了,因為她的確是我親妹。」
「可那時,我也是個孩子……也需要人照顧。」
我眼淚稀裡哗啦往下掉,語句碎得不成樣子。
「如今我、我長大了,你們還用這招麼?」
「府中大小事,蕙蕙的事,什麼都一概扔給我,那你們呢?!」
我渾身都在發抖。
阿翁阿婆愣在原地。
蕙蕙瞥見我落淚,開始急了,胡亂用衣袖來擦我的臉。
「姐姐不哭,蕙蕙懂事,蕙蕙這就去拿粽子!」
她著急往外面跑,卻摔在門檻上,磕得口鼻流血。
「蕙蕙!」
阿翁阿婆衝上去扶她,比自己摔了還疼。
久等不至的宋雲朗被管家引入后院。
迎頭便看見這場鬧劇。
「二小姐這是怎麼了?」
我擦掉眼淚,故作平靜地行了禮。
「宋大人,日后粽子只包蕙蕙的就好。」
「請您不要包我的份了,免得招人誤會。」
02
成婚前,是街坊鄰居誤會。
成婚那日,是我誤會。
誤會宋雲朗對我也有一分情意。
若沒有,在賓客惡意將我往火盆裡推時,他怎麼會為護我,被火盆燎了滿腿的泡。
哪怕忍著腿部的劇痛,也要強撐笑容,為我挑蓋頭,給足了我體面。
連回門那日,阿翁阿婆照舊讓我去盤庫對賬,為客人備茶備飯。
我累得腳不沾地,滿頭薄汗時,阿翁阿婆卻摟著小妹和親戚笑盈盈地攀談。
是他強硬地拉我座下,皮笑肉不笑地衝阿翁阿婆行禮,口中振振有詞。
「姝君是我的妻,請阿翁阿婆莫要再為難她了。」
我以為他是心疼我。
可他接著說。
「姝君能做的,我也能做,往后府中事務,蕙蕙的事,都交給我吧。」
后來我才明白,他只想找個由頭能親自照顧蕙蕙。
宋雲朗盯著我微腫的側臉,又看看小妹臉上的傷,有些手足無措。
「大小姐,是在下做錯了什麼嗎?」
我抿唇,坦蕩蕩望進他的眼。
「宋大人,您的粽子讓我遭受太多流言。」
「再這樣下去,我往后便不必嫁了。」
阿翁阿婆臉色白了一瞬,拽得我手腕生疼。
「姝君,你怎能對客人如此無禮?!」
我恍若未聞,直勾勾等他回復。
宋雲朗猛地反應過來,面色漲紅,懊悔不已。
「抱歉,我實在不知……」
他尷尬離去前,像是下定什麼決心般保證。
「往后,我不會再這般拖泥帶水。」
阿翁向來要面子,這次氣狠了,手持戒尺給了我手心好幾板子,大怒。
「去祠堂你爹娘牌位前跪著!」
我在冷飕飕的祠堂跪倒半夜,便發了高燒。
醒來時,阿婆正守在我床前掉淚。
見我睜眼,她端來白粥熬成的米油,一口口喂我。
香甜的氣味讓我心口發酸。
自我記事起,阿婆滿心都在蕙蕙身上。
每每蕙蕙生病,廚房那最醇厚的米油,總是她的。
而我想念這滋味,想了十年之久。
「姝君,這可是阿婆守在灶邊足足一個時辰才熬出來的,都被阿婆吹溫了,你多吃點。」
阿婆又給我喂了一口,有些躊躇。
「白日裡你阿翁下手太重了,我也罵過他了。」
「可你也有錯處,怎能在那個節骨眼任性呢?」
阿婆嘆了口氣。
「你爹娘去世那年,府裡領了朝廷給的撫慰金,足足二百兩白銀,你阿翁和我都沒有貪一分。」
「你們姐妹沒有母親教養,我老婆子也沒什麼學識。」
「為此你們姐妹識字讀書、女工,連管家理事一應學識,都是阿婆請外頭的嬤嬤手把手教的。」
「蕙蕙哪裡學得了,是以這二百兩白銀,家中都盡數花在了你身上,那你就該承擔起這個責任來。」
阿婆苦心勸導,好似心窩子都要掏出來給我看。
「再過兩個時辰,你阿翁就要去上值了,你且看看朝中可有比你阿翁年邁的官員?」
「不知外頭有多少嘲笑你阿翁的,可他厚著臉皮這麼多年過來了,不都是為了你和蕙蕙嗎?」
我心裡咯噔一下,涼意從頭漫到腳。
連口中香甜無比的米油,此刻也尤為澀口。
我推開阿婆遞到嘴邊的調羹,涼涼地問她。
「阿婆,這次,你們又要我為蕙蕙做什麼?」
阿婆怔住。
「姝君,你阿翁的意思,是要你嫁給宋雲朗。」
03
我嗤笑。
「我不嫁。」
阿婆變了臉色,拔高聲音。
「姝君,你是想氣S阿婆嗎?」
她落下淚來,幹脆推了身旁坐著玩被角的小妹一把。
「罷了,那便讓蕙蕙嫁過去,活活餓S在那小宅院中。」
「我和你阿翁也好早些撒手,去地下和你爹娘認罪!」
阿婆忽然站起身,滿屋子找白綾,口裡嚷嚷著要吊S算了。
我將小妹護在懷中,騰出手來,將案上的粥碗都掃了個幹淨。
碎裂聲中,阿婆靜下來,眼中帶著驚懼和訝然。
「沈姝君,你真要如此自私?!」
早在門外聽了許久的阿翁踹開門,將拐杖杵得咚咚作響。
我冷冷地望著他。
「既看不上人家,就用長輩的身份去退親,何苦為難我?」
「阿翁阿婆無非就是顧及臉面,怕街坊背后罵你們嫌貧愛富,索性讓我去當冤大頭,這算盤打得可真響!」
阿翁氣得臉色漲紅。
「那二百兩白銀真是打水漂了,早知你今日這白眼狼行徑,我當初就不該……」
我淡淡地望著他們這對老夫妻,眼含譏诮。
「打水漂?」
「那二百兩本就是朝廷留給我和蕙蕙的,用在我身上天經地義。」
「再者這些年來府中採買算賬何事不是我來安排調度的,真要說來,阿翁阿婆還得感謝我。」
「怎麼好意思挾恩圖報呢?」
話已至此,多年承歡膝下、闔家歡樂的假面被戳破。
阿翁阿婆臉色極為難看,半天回不上話來。
「罷了。」
阿翁嘆了口氣。
「十王爺白日裡送來一張帖子,邀你們姐妹姐妹同京中名流赴宴賞花,你身為長姐,務必要多看顧蕙蕙。」
十王爺趙祁彥邀我們賞花,這是頭一遭。
是以赴宴當日,阿婆拉著我和蕙蕙試了好久的衣裙。
只是沒想到,會在王府碰上宋雲朗。
他精神了些,和十王爺回府時,往日裡嫌他低微的同僚,都小跑著跟在他后頭陪笑。
「聽說宋大人在宮中射柳拔得頭籌,他在御前揚言,要將那白玉簪送給心愛之人呢。」
其他姑娘圍在一起調笑,視線飛向身側一心撲蝶的妹妹身上。
我皺眉側身擋住她。
「大小姐!」
宋雲朗和我互相行了禮,從懷中掏出精致的匣子,萬般珍惜地遞給我。
眼神亮晶晶的,灼得我怔了一下。
他說:「看到這白玉簪時,我便知它是你的。」
「京中再沒人比你與它相襯。」
我抿唇不語,正疑惑他此番何意時。
宋雲朗欠身為趙祁彥介紹。
「王爺,這便是微臣同你說的,沈老太爺的兩位孫女。」
王爺視線淡淡略過我,看向蕙蕙時,眸子亮了一下。
「這是石榴花!」
蕙蕙瞥見王爺手中的那支火紅的石榴花,蹦蹦跳跳到他跟前。
「每逢端午,長姐總愛往蕙蕙頭上簪石榴花。」
我沒拉住她,懊惱不已。
王爺笑意更深了,將石榴花放到她手裡。
「你喜歡,那便送你好啦。」
「好耶!」
我望著這一幕,頭皮發麻。
太早了。
前世,宋雲朗是與我成婚后才與十王爺結交的。
而以往事事小妹為先的宋雲朗,方才竟想將唯一的白玉簪送我?
是我重生后改了選擇,讓一切提前了?
還是,宋雲朗也重生了?
04
蕙蕙開心地與王爺攀談,即使言語之中不乏稚氣之詞,王爺也耐心點頭應聲。
我推開宋雲朗遞過來的簪匣,后背沁了一層冷汗。
宋雲朗看我冷眼拒絕,終究泄了氣,嗓音頹喪。
「姝君,你還在生我的氣嗎?」
我如臨大敵,便知他也重生了。
壓著滔天的怒意質問。
「宋雲朗,你到底想做什麼?!」
想到前世他對我與小妹的差別,我便渾身發抖。
「你為什麼送我簪子?你想給蕙蕙找個好人家,那隨你啊!」
我很少失態,咬牙切齒問。
「為什麼還要拖我下水?還想利用我好名正言順照顧蕙蕙嗎?!」
「我告訴你,那不可能!」
我幾乎咬爛唇肉,才強撐著沒被氣昏厥。
宋雲朗臉色灰敗,剛要解釋什麼。
我便快步拉著蕙蕙離去。
才回了府,哄蕙蕙睡下,我一刻不敢耽誤,連夜收拾行李。
如果還要再走前世的路,那我寧願從京城消失。
只是還沒喘口氣,天未明時,府上便燃起了炮仗。
阿婆興衝衝將我們姐妹拉起。
「大喜,大喜啊!」
「原來那宋雲朗任光祿寺丞署時,查出宮人包粽子徇私舞弊,虛報開支,為朝廷省了一大筆銀錢。」
「聖上歡喜得很,將他升為從三品的光祿寺卿了!」
「明日宮宴,聖上要我們沈家也赴宴呢!」
阿婆言語激動,我卻像被澆了盆冷水般,呆坐下來。
連前世,他成婚五年后才立的功,竟在重生不過半月就做到了。
他便這麼想彌補對蕙蕙的遺憾?
可為什麼要再拿我做幌子!
宮宴上,聖上問宋雲朗要什麼賞賜。
宋雲朗像是看不見我剜過去的眼神,下跪行禮。
「回稟陛下,臣想迎娶……」
「聖上!」
阿翁阿婆蹣跚著,雙雙跪在御座下。
「聖上,光祿寺少卿宋大人,從小便與我家蕙蕙有娃娃親。」
「宋大人此番,肯定是想娶蕙蕙入府呢!」
阿翁阿婆見宋雲朗可託付,急不可耐要為蕙蕙找夫家。
我聞言,松了口氣,自嘲般笑笑。
看吧,哪怕是同一人,只要身價漲了,便輪不到我了。
聖上玩味地掃了臺下一圈。
「哦?既如此,我今日便為你們……」
宋雲朗刷地白了臉。
「蕙蕙,你要嫁宋兄?」
向來穩重的十王爺失了態,嗓子罕見地帶了顫音。
小妹正捧著一手石榴往嘴裡倒,聞言眨了眨眼。
「嫁給宋哥哥后,蕙蕙還能去十王爺府上玩嗎?」
阿翁阿婆狂點頭:「那當然可以!」
小妹聞言綻開笑容:「那蕙蕙願意嫁!」
十王爺一臉挫敗。
貴妃懶懶地搖著宮扇。
「聖上,若為他二人指婚,怕這沈家長女沈姝君,夜裡要難過了。」
她似笑非笑:「京中誰人不知,沈姝君戀慕妹夫宋雲朗多年啊。」
說罷,眾多揶揄的眼神往我身上掃過。
聖上眼神順著看過來。
「還有這事?」
宋雲朗揚唇,重重磕頭。
「聖上,臣想迎娶的是沈家嫡女,沈姝君!」
同時,我撲通一聲跪在地上。
「聖上明鑑,臣女並不喜歡宋大人,臣女不願嫁!」
05
臺下哗然。
再沒有一出戲比今夜這出精彩。
精彩到聖上的面色冷若寒潭。
「聖上,微臣愛慕沈大小姐多年,求聖上成全!」
在聽到我拒絕后,宋雲朗竟厚著臉皮再次求娶。
前世種種湧上心頭,我帶著S意,拔下發簪,SS抵在喉間。
「聖上,若要嫁給宋大人,臣女寧願一S!」
眾人臉上異彩紛呈。
聖上皺眉。
「貴妃方才不是說,每年端午,你為多看幾眼宋卿,總急不可耐地搶著請他入府?」
我SS搖頭:「宋大人是為了見小妹蕙蕙一面,順手包了我的粽子。」
「而我迫於長輩規訓,只得被迫出面與他周旋罷了,誰知,竟壞了我的名聲!」
話到此處,我氣到哽咽。
可宋雲朗也紅了眼。
「姝君,我借著每年端午的由頭拜訪,想見的,其實是你!」
「我知你在沈府備受冷落,故意多包了一提粽子,如此這般,蕙蕙吃不了那麼多,你阿翁阿婆便會把剩餘的粽子給你了!」
「我若事事都不先緊著蕙蕙,多多地給她,多到她收不下,才能將那些好處給到你啊!」
我心頭一顫,震驚到說不出話。
所以前世,他將蕙蕙的事都攬過去,實則是怕我勞神傷身?
可這想法一冒出來,便被我SS按住。
聖上按著額角,有些為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