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「所以,你屬意的不是未婚妻沈姝蕙,而是她姐姐沈姝君?」


宋雲朗重重點頭。


阿翁阿婆卻不樂意了。


「宋雲朗,你仗著自己升官了,便看不上我們蕙蕙了是嗎?」


阿翁氣急反笑。


「還想在我兩個孫女間挑挑揀揀的,做你的美夢!」


宋雲朗嘴角勾起諷刺的弧度。


「沈老太爺,挑挑揀揀的,是你們。」


「你看不上我,嫌我身份低微,早就想把最不受寵的姝君塞給我吧?」


阿翁心思被戳穿,登時沒了面子,只得下跪告狀。


「聖上,這廝裡口出狂言,汙蔑老臣!」


臺上一片混亂,時不時傳來官眷的嘲笑聲。


阿婆承受不住,氣衝衝地朝我揚起手臂。


「沈姝君,你好不要臉,竟敢勾引你未來妹夫!」


可她老了,行動力和威嚇力大不如前。


我放下簪子,穩穩捏住她手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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阿婆痛到愁眉,費力想著掙脫我的鉗制。


「沈姝君,你松開!」


偏生這時,十王爺又撩袍跪下。


「父皇,兒臣屬意沈姝蕙,請父皇將她指給我做王妃!」


此言一出,聖上大怒。


「胡鬧!」


他拍案而起。


「趙祁彥,你可知沈姝蕙天生痴傻,心智不全。」


「這樣的人,哪能做你的正妃?!」


可王爺絲毫不懼:「兒臣知道,兒臣願意,況且兒臣已在宋雲朗幫助下找到名醫。」


「宋雲朗和名醫都保證,蕙蕙往后定與常人無異,是以,求父皇成全!」


聖上身子晃了兩下,在貴妃攙扶下,才堪堪站穩。


「你們,將皇家顏面置於何處,將孤的端午宴置於何處?!」


「來人,將沈氏二女、宋雲朗重打二十大板,趙祁彥即刻綁回王府思過!」


06


聖上甩袖離去。


趙祁彥掙扎無果,被強行架出了宮。


臨走前,SS盯著我和宋雲朗哀求。


「保護蕙蕙,她不能挨板子,她什麼都沒做錯!」


宮人迅速將長椅抬上來,SS將我們三人按上去趴著。


阿翁阿婆哀嚎。


「蕙蕙,別打我們家蕙蕙!」


「她從小細皮嫩肉的,哪裡受得了一杖啊?!」


兩位年歲八旬、須發皆白的老人,幾乎哭到昏厥。


蕙蕙眨著眼睛好奇地盯著眼前的板子。


宋雲朗幾番掙扎,和身后的宮人哀求。


「公公,求您,把姝君的二十板子,盡數加到我身上吧!」


他討好地笑,艱難望向臺上冷眼旁觀的大太監陳公公。


他是留下來監刑的。


「陳公公,求您轉告聖上,我不要什麼賞賜了。」


「不,我願意用賞賜換沈姝君的二十板子,我願意替她受刑!」


前世對我以禮相待,卻從未給過明確愛意的宋雲朗。


此刻絲毫不掩飾對我的愛與愧疚。


他長發散亂,形象全無,一味哀求。


「姝君她從小到大受了太多委屈,也承擔了太多。」


「是我無能,一味想著為她分擔長姐的責任,反讓她誤會我對蕙蕙有意。」


「如今,便讓我補償她吧!」


陳公公聽他語無倫次地說了許多廢話,最終微微點了頭。


宋雲朗大喜。


阿翁阿婆卻像是瘋了般衝上來,被宮人SS拽住。


「沈姝君,你怎麼忍心,長姐如母!」


二老眼中的恨意,幾乎強烈到恨不得將我生吞活剝。


我才堪堪從宋雲朗的那一翻胡話中反應過來,心中有些泛酸。


卻又覺得無比可笑。


「行啊。」


我笑著抬頭,平靜地盯著阿翁阿婆。


「若是我為蕙蕙擔下這二十板子,阿翁阿婆可願將我逐出沈家?」


二老愣住,不可置信望著我。


「沈姝君,你說什麼胡話?」


我咬牙,將聲量加重。


「擔下這二十板子,往后,我沈姝君便與你們沈家再無任何幹系。」


「願不願意!」


他們還在怔愣。


蕙蕙身后的宮人已然舉起板子。


阿婆眸子一緊,大聲回應。


「願意,我們願意同你斷絕關系!」


話畢,她手忙腳亂地上前將蕙蕙摟入懷中。


我如願以償,下意識笑出聲。


那頭已然挨了十幾板子的宋雲朗瘋狂哀求。


「別打姝君,住手!」


「陳公公,我願意擔下六十板子,別讓他們打姝君啊!」


可機會只給一次。


板子高高舉起,又重重落下。


劇痛中,我幾乎要暈厥。


才挨了一下,就嘔出一口血。


蕙蕙尖叫:「姐姐!別打我姐姐!」


她瘋狂掙扎,在阿婆懷中奮力掙扎,卻是徒勞。


從小被我視若珍寶,捧在手心長大的蕙蕙,此刻哭得俏臉漲紅。


我努力擠出安撫的笑容。


無論前世還是今生,我從未怪過蕙蕙。


血花四濺中,我想起蕙蕙十歲那年。


別的孩童兩三歲便能說話了,而我的小妹,十歲那年才學會兩個字。


一個是姐姐,她用胖乎乎的小手拉著我當天喊了無數遍。


一個是姝君,阿翁阿婆指使我做事時,總先叫我的名,談吐間總是不耐。


嫌我蠢笨,照顧不好蕙蕙。


也嫌我太小,無法支撐起整座沈府,只能照顧蕙蕙。


07


而我的蕙蕙,小妹,喊我姝君時,帶著無盡的依賴。


我忍不住又落了淚。


想起她無意間將我撞至流產那年。


不知是聽了誰的玩笑之語,說是城西的山崖上有種藥草,能救回我腹中的孩子。


她的小侄子。


痴傻的蕙蕙就那樣信以為真,在一個雨天從王府溜出去,最終摔S在山崖下。


聽說十王爺找到她的屍身時,蕙蕙手裡還SS攥著誤以為是藥草的兩株雜草。


「蕙蕙……」


我拖著一口氣,有氣無力地喊她。


蕙蕙止住哭聲,呆呆地盯著我。


我扯出笑。


「往后,姐姐便不欠你什麼了。」


「以后每天要記得自己吃飯、穿衣、梳洗,你是個大人了。」


蕙蕙眼神有一瞬間的清明,悲慟之下,大喊一聲,暈厥過去。


身下的血流了一地,二十板子也盡數挨完了。


迷蒙中,我聽見阿婆空洞幹澀的喃喃。


「我都做了什麼?」


她捂著唇,痛哭出聲。


「老頭子,我們都做了什麼?!」


她用力搖晃阿翁手臂,似在質問他,也在質問自己。


而阿翁臉色煞白,像尊木頭人般站著,猛地打了個寒顫。


「姝君啊……」


他們哭著為我找來最蓬松的墊子墊在馬車上,一路上馬車走得又平又穩,生怕顛痛了我一分。


臨到宮門時,宋元朗的馬車追了上來。


「姝君……」


他臉上幾乎沒了血色,簾子一掀開,撲鼻而來的是濃鬱的血腥味。


聽說,他腿根的骨頭被打斷了,要靜養好久。


宋元朗可不管這些,他努力爬出身子,眼裡滿是心疼。


「你流產那日,我並非對你視而不見,我也不知道怎麼了,一心想著替你承擔。」


「那樣的關鍵時刻竟然昏了頭,率先去扶了蕙蕙。」


「多年來我一只暗示自己要做到長兄如父的職責,好讓你輕松些許。」


「卻忘記和你說清緣由,忘記關心照顧你,害你鬱鬱而終。」


他不知是痛的,還是悔恨的,面上滿是糾結痛苦。


「我重生后便一直想著彌補,想著事事以你為先,可卻害你如此。」


「若是前世早點和你坦白心意,這一切是不是就……」


我沉聲喚他。


「宋元朗,你清醒些。」


他訝然抬頭,只看見我冷靜的面容。


「無論往事如何,這一切都已過去了。」


「你不要再糾結一切,就讓那些誤會、糾結與痛苦一並散去吧。」


連同他對我的愛與歉意。


我拉上車簾。


他像是察覺什麼般,著急在外頭喊。


「姝君,你等我,等我養好傷,一定來彌補你!」


我回頭衝著聽得一臉莫名的阿翁阿婆皺眉。


「還不走嗎?」


二老如夢初醒,顫聲讓馬夫揚鞭。


回到沈府,早已有阿翁請來的數位大夫等候。


一盆盆的血水、紗布,就那樣當著阿翁阿婆的面抬出去。


蕙蕙醒來后,看見這一幕,哭了好久,又昏睡過去。


阿翁整夜守在門口,清晨時,如同朽木般,老了十歲。


阿婆徹夜在我床邊照顧,斷斷續續流淚說了好多。


最后,她像兒時抱著我那般。


將我輕輕摟進懷裡。


08


「姝君,我和你阿翁,不是不愛你。」


阿婆語氣苦澀無比。


「我們是太害怕了,在你爹娘去世后,蕙蕙便不再是蕙蕙。」


「她承載著你爹娘和她三個人的命,為此我和你阿翁,總怕照顧不好她。」


「害怕自己插手了她的飲食起居,萬一出了什麼差錯,到地下怎麼對得起你爹娘。」


阿婆嘴唇哆嗦,身子一直在抖。


「姝君,你比阿翁阿婆勇敢,是家裡的小大人。」


她滾燙的淚滴到我臉頰上。


「所以,求您原諒我們。」


「我和你阿翁往后不會再這般欺負你了。」


「我們會待你同待蕙蕙一般好!」


我費勁地喘著氣,將她推開。


阿婆原本眼神亮了一瞬,可又很快黯淡下來。


「姝君,你撐過來了!」


阿婆窘迫且小心翼翼地笑笑。


「你等著,我去給你端些吃食過來。」


「那些好東西蕙蕙都不曾有的,阿婆只給你一人哦。」


阿婆笑著和我炫耀,急急走了出去。


可我心中只剩無奈和厭惡。


她刻意用蕙蕙的待遇和我相比,和曾經欺負我一般,欺負蕙蕙,這有什麼差別。


我嘆氣,扭頭看櫃門。


裡頭靜靜躺著我的包袱。


半年來,蕙蕙每日來看過我后,便往十王爺府上跑。


宋元朗和王爺找來的名醫每日為她熬湯藥喂下。


如今,蕙蕙已經能認字了。


而宋元朗,哪怕他只能躺在府中養傷。


可還是時時差家僕來問候我。


我嫌煩,一次沒讓人進過府。


后來,我能下地那日。


十王爺上門給蕙蕙提親了。


聖上多番軟禁,又罰他挨板子,這痴情種竟半分不改,鐵了心地要娶蕙蕙。


蕙蕙這時已經能自己作詩了,性子還是那樣活潑,就是更細心沉穩了一點。


聖上見她轉變這樣大,終於點了頭。


可家宴上,阿翁阿婆還是下意識皺眉。


「蕙蕙還小,不著急嫁吧。」


阿翁默默給我夾了塊肉。


阿婆見了,也夾了塊。


漸漸地,我的瓷碗被堆出了一座肉山。


蕙蕙盯著我的碗感嘆。


我將她的碗敲得叮叮作響。


「小妹,你嫁人與否,都由你自己決定,不必聽別人的,明白了嗎?」


二老臉色煞白,無比尷尬。


蕙蕙嘻嘻直笑。


「知道啦,長姐。」


我安心點頭:「那便好。」


那晚,阿翁阿婆夾的肉,我一口沒吃。


蕙蕙臨睡前,來我房中好生膩歪了一番。


並揚言出閣前,她都想和我睡。


我笑著沒答話。


夜深人靜時,悄悄拿出了包袱。


踏出了沈府的門。


他們都忘記了,半年前,我用二十板子,換得和沈家恩斷義絕。


我自那日起,便不是沈家的子孫了。


而逃離這座冷酷的沈府,是我一直以來的心願。


在我幼時為小妹洗衣喂飯,累到全身酸痛時。


在阿翁阿婆將我撇下,帶著小妹上街賣包粽子的餡料,去街上最好的酒樓吃飯時。


在我嫁人,我流產,我重生的每時每刻。


我都想逃離這吃人的沈府。


如今,小妹有了依靠,我也能自由了。


我踏著夜色,漸漸隱入霧氣中。


陸路崎嶇不平,雨天泥濘無比,熱天又口幹舌燥,幾乎將我曬S。


而水路小舟搖搖晃晃,蕩蕩悠悠,我幾乎將腹中的吃食吐了個幹淨。


所幸船家是一對老夫妻,笑呵呵拉著我釣上了好幾尾魚。


我那時才知,自己親手處理烹煮的魚湯,竟如此美味。


從前我在沈府中雖也在灶前忙碌多年。


可那些吃食,終歸寡淡無味。


可能是自由了吧,艱苦的生活竟也被我吃出甜滋滋的味道來。


09


后來,我在背靠青山的小漁村歇腳。


漁民的孩子每日總光著腳丫子,在沙灘上來回奔跑,將自個兒曬得黢黑。


我起初覺得好笑。


不過八年,彼此熟稔后,他們便將我強行拽去海邊,將我也曬得黝黑墨陽。


終日和他們一起露著潔白的牙齒傻笑。


后來,我沒了銀錢吃飯,小孩將我拉去一處書塾。


教書先生謝連城是個善良溫和的,還有些害羞,紅著臉讓我留下來做個女先生。


我自小便習慣了教養小孩子,所以孩童們很喜歡我的課。


幾個小孩子圍著我嘰嘰喳喳地問。


「先生,為何你這麼討我們喜歡呀?」


「是不是有什麼訣竅?」


盯著孩子們天真的眼睛,我忽而想起小妹兒時跟在我屁股后頭跑的模樣。


「也許,是我習慣了吧,習慣怎麼照顧你們這些小調皮蛋。」


說罷,我便笑著去抓他們。


小孩笑著四散奔逃。


彼時,是我離開沈府,銷聲匿跡的第十年。


也是我同謝連城成婚的第二年。


那日海上風大,下了整日的雨。


夫君攙著我從書塾回家。


抬眼便看見雨霧裡臉色蒼白的宋元朗。


他落了病根,走路有些許不便。


夫君善解人意,笑著退去廚房燒飯。


宋元朗不知是哭是笑。


他幹巴巴地說:


「姝君,你小妹很想你。」


「她很聰明,十王爺也待她很好,只是,隔兩日便發癔症,說要找你。」


我垂眸,輕輕嗯了一聲。


宋元朗又顫著聲講。


「你阿翁阿婆在你走后便急壞了身子,多少人尋你。」


「去年你阿翁癱在床上,臨了咽氣時,還在喊你的名字。」


「而你阿婆整日哭著找你,哭瞎了眼睛,大夫說沒有多少時日了。」


我像是沒聽見般,眼珠子都沒動一下。


宋元朗長嘆了口氣。


最終,沉重開口。


「姝君,我……很想你。」


「我找了你十年,拖著這條殘腿,就為能見你一面。」


「當初,我明明讓你等我的……」


我抬眼,歪歪頭。


「姝君是誰?」


宋元朗渾身一震。


我又奇怪地望著他。


「這位先生,你又是誰?」


「為何要闖入我和夫君的家?」


宋元朗面露痛苦,似有千言萬語要同我說,卻SS憋住,將臉漲得通紅。


我目光冷下來,言語中已然帶了威脅。


「若你還不離開,我便和夫君一塊兒進城,上官府告你強搶民女。」


宋元朗身子晃了一下,一言不發,轉身,緩緩踏進雨幕裡。


夫君端著魚上桌,奇怪地咦了聲。


「夫人,那位客人呢?」


我無所謂地擺擺手。


「不知道,興許鑽到土裡了。」


說罷,我怒了一下。


「還不開飯嗎?我快餓扁了。」


夫君啞然失笑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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