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我聞到她身上淡淡的海棠香。
我小心地問出來:「姐姐,家主待人都這麼好嗎?」
她仰頭深深地看我一眼。
家主若是良善之人,他現在不會是溫家獨苗了。
連兄弟姐妹都能下得去手的人。
可見其殘暴狠辣。
但她不能妄議家主。
對上我圓圓純淨的雙眼,她敗下陣來,莞爾一笑:
「家主做夫君是最好的,黏人又體貼。」
「只要你別惹他生氣就好。」
我若有所思:「溫家主不笑的時候看起來確實挺嚇人的,明明他俊朗溫和,可好幾次我看著他,話都說不出來。」
婢女姐姐笑著不語。
大雨拍打窗棂,發出悅耳的節奏音。
想來是華陽城裡的女子他都看不上。
大不了我去周邊城相看一番。
Advertisement
女子這樣美好的生物,總有他喜歡的。
*
溫修一進入房間,就看到我仰趴在大床上,手託著臉頰,嘴唇微微張開。
就連睡覺也是小口輕柔地呼吸。
像誤入森林的兔子,時刻警惕著潛伏在暗處的獵S者。
膽怯可憐又警覺是他看到我的第一印象。
眼尾紅豆般的痣在燭光下紅得發深。
溫修坐在床側。
拇指擦過小小紅痣。
他呼吸頓時紊亂起來。
他快要將這輩子的耐心都用光了。
可這個小媒婆還沒發現,獵人注視背后那狠狠悸動的心。
他脫掉靴子。
沿著我的背壓下來,輕而易舉將我整個人籠罩在懷裡,極力地壓抑自己沉重的呼吸。
舌尖勾住嬌小的耳垂,長呼一口氣:「小媒婆牽了半生姻緣,就是牽不到自己身上。」
「如此不善做生意,以后只能由我照顧了吧。」
05
溫家的床又大又軟。
就是被子很沉。
睡到半夜,身子快喘不過氣來。
想翻個身,手也抬不起來,像是什麼罩住了一般。
我想我一定是瘋了。
覺得枕頭的香味和溫修身上的一樣。
我怎麼能對家主有想法呢?
可那香味偏一寸寸往鼻尖鑽,像他指尖的溫度分明克制。
婢女姐姐來請我去前廳用早膳。
我不敢停留。
徑直回了店裡。
一連幾日。
我都未踏足溫府一步。
正收拾好行李,準備前往華青城尋人。
十輛寶馬香車停在小店門前。
香味隔了一條街都能聞到。
在眾人的圍觀下,一嬌小華貴女子踏下香車。
她如同畫上的月兔仙子。
細眉大眼,鼻梁高翹,臉小得女子一只手就能罩住。
更稀罕的是她深邃的眼皮褶皺處有粒小黑痣。
我眼睛頓時亮了起來。
「姑娘,可是要尋良人?」
她掃一眼我的簡陋小店,神色不禁露出鄙夷,用手帕捂住鼻尖,輕輕點頭。
大門被她手下驟然關上。
她身邊的下人甩給我一張銀票。
她櫻唇輕啟:「若搭上我和溫家主的媒,這便是謝禮。」
這是天降橫財?
我今晚做夢都得笑醒。
聽聞她是華青城簡家嫡女簡風鈴。
簡家香鋪遍布天下。
雖不比溫家三代經商、商鋪品類齊全。
但算是門當戶對。
簡姑娘的脾氣相貌想必也是溫修喜歡的。
思及此,不等溫修看過畫像。
我便自主約他出來見面。
為了營造良好氛圍,我特地下血本將地點約在全城最好的酒樓。
溫修施施然前來,俊眉間透著一股春風和煦之意,減了幾分平日的威嚴肅穆:
「宋老板,這是要回請我吃飯?」
他幾乎要碰到我手臂。
鼻尖全是他身上淡淡的竹葉香,雖清幽怡人,但綿密陰冷得讓人透不過氣來。
我退后半步,垂頭望著鞋尖。
「是、是的。」
溫修長眼半垂,對眼前人故意避嫌的態度很不高興。
但想到我能主動約他,已是不易。
他強制壓下自己的控制欲,緊緊跟在我身后:「在我家酒樓請我吃飯,果然有誠意——」
前半句聽著很放松,后半句在見到簡姑娘后,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一樣。
溫修寬袖下的手青筋凸起。
他氣笑了。
這就對了。
牽線才是媒婆的本分啊。
06
溫修一句:「孤男寡女不可共處一室。」
明明是慢悠悠的語調,卻有股沁入人骨的寒意。
可我朝民風開放。
從來不在意這些繁文缛節。
他強硬地將我堵在房間裡側,不退讓半步。
我沒法,只能盡量壓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注意力全放在眼前美味的櫻桃酥山上。
早就聽聞金碧樓的酥山名貴一絕。
入口即化,酸甜適中,滑下喉嚨的瞬間沁人心脾。
我小心地吃著,止不住地點頭。
正當吃到一半。
碗被一只骨感分明的大手抽走。
「莫貪涼。」溫修嗓音淡淡,指尖拿起遠處的桃花糕放在我面前。
「呃……多謝家主。」
他避開我的手,直直地放置在我嘴邊。
簡風鈴見此一怔,強壓心中的怒火:「溫哥哥的商業才華,家父向來贊不絕口,在家裡也是常常提及……」
突然,溫修站起身來。
毫不避諱地越過我抬手關窗戶,長腿直接壓到我的肩膀上。
臉被他的長袍蓋住,鼻尖全是他身上的竹葉清香。
我僵在原地。
在一片沉寂之中。
他淡定地坐回去,對我說:「起風了,你穿得單薄,得回家添衣。」
溫修終於開竅了!
「對對。」我連忙起身,「那就先告辭了。」
這次他沒再阻攔我,微微側開身子。
我小心擦過他膝蓋擠出去,腳邊卻不知什麼時候裹上了他的衣袂帶。
眼看著要跌入溫修懷裡。
我立即轉了個方向,寧願磕桌子上,也不能讓簡姑娘誤會我有別的想法。
不料一只手臂強硬地攬過我的腰。
溫修太高太壯,不費吹灰之力就將我拎起來扛在肩上。
他對簡風鈴微微頷首:「簡姑娘,告辭。」
她的臉黑得跟鍋灰一樣。
我軟了身子。
完了。
我的一百兩要飛了。
出了門溫修放下我。
高高的個子輕而易舉地將我逼至角落,漆黑深幽的長眸裡欲望與怒火翻騰。
想來是不滿意我找的人。
我恨不得將頭縮進脖子裡:「……不喜歡的話,我再找。」
嘴上這樣說著,心裡可愁S了。
連簡風鈴這樣天仙般的女孩子都不喜歡。
他到底想怎麼樣。
溫修站直身子,睥睨著我:「宋老板,我的耐心不多了,我最多再給你五日時間,若是再不找到我心儀之人……」
五日。
我感覺另外一百兩也要飛了。
我連忙抬頭,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:「我行的,我一定行。」
07
我臊眉耷眼地回到小店。
簡風鈴果然在守株待兔。
她身邊小廝氣勢洶洶地朝我伸出手。
我立即雙手歸還銀票:「今日真是得罪了。」
簡風鈴推開馬車窗,憤恨地瞪我一眼:「竟被你這不入流的擺上一道,真是晦氣。」
我自覺沒把事情辦好,不敢言語。
「啪嘰」一聲,她狠狠關上窗。
車轅上的丫鬟啐我一口,直噴到我額頭,黏糊糊滑到我眼皮上。
周圍人都倒吸一口涼氣。
脂粉店老板娘不知從哪裡冒出來,用手帕捂住我額頭,很是潑辣道:「你情我願的事情,人家看不上你,還怪起媒婆來了,真能的你!」
簡風鈴氣急:「你又是哪根蔥?」
老板娘叉腰輕呵一聲:「溫家主果然是慧眼識珠的,某些人合該去河邊上照照,真是人窮怪屋檐低。」
不等簡風鈴反應,丫鬟率先跳下來:「看不上我家姑娘,難道還看得上你個粗脂俗粉嗎?!」
老板娘吹了吹豆蔻指甲,「再怎麼樣,我是沒有用眉黛亂點痣騙婚的陋習。」
丫鬟還想說什麼。
被簡風鈴呵斥了回去。
一行車馬逃命似的出了城。
人群散去后。
我對老板娘道謝。
她用清水洗幹淨我的臉:「可憐的小姑娘哦,叫我麗君就好。」
我對她溫婉一笑。
雖然不知道她為什麼幫我,但今日之事多虧了她。
「你做了什麼,那簡家女如此生氣?」
我跟她說了今日的奇葩相親經歷。
她素白手腕翻轉間,手帕瀝幹淨水,她嘟囔著:「還真讓我撞著了。」
「什麼?」我偏頭望她。
她嘆息一聲,捏捏我的臉:「你的這雙眼睛啊如霧如露,真討人喜歡。」
我嘿嘿傻笑一聲,接著問道:「麗君阿姊,你說溫家主是不是有什麼隱疾啊?」
明明是照著他的標準找的,可他一個都瞧不上。
再這樣下去。
我這小店遲早關門。
麗君食指狠狠戳我腦門:「你說呢?」
「難道」我眸目流轉:「他有龍陽之好?!」
他只說了小頭小臉,眼尾有痣。
卻沒說是男是女啊。
他不好意思跟我明說,我又猜不透他的心思,所以他才會那麼生氣。
麗君一噎,半天沒說出話來:
「難怪你這裡生意不好。」
突然后院傳來一陣響動。
我們趕緊過去。
花架被推倒,上面的花盆摔碎一片,背后露出半人高的狗洞。
我后院除了幾顆鹹菜,廚房裡連米都沒有。
也不知道小偷能偷著啥。
見我蠻不在乎的樣子,麗君提醒道:「還是花錢找人補上為好。」
我苦笑,在溫修沒娶著親之前,他給的錢我是一分都不敢動啊。
08
第二天我是被麗君阿姊搖醒的。
「不好了!小媒婆,昨日的事你還跟誰說了沒有?」
我一臉懵。
看平日梳妝精致的她如今雲鬢散亂,墨發間還插著一片花葉子。
我揉揉眼睛:「麗君阿姊,怎麼了?」
「現在滿華陽城都在傳溫修有龍陽之癖!」
「什麼?!」我五雷轟頂,「原來他真的喜歡男人……」
我就說那麼多軟香的姑娘,他怎麼一個都不喜歡。
麗君指尖在我額頭狠狠一戳,恨鐵不成鋼:「對不住了妹妹,阿姊得先走了。」
房門被人溫柔推開。
溫府的婢女姐姐走進來,在我面前站定。
她溫婉一笑:「宋姑娘,家主請您過府一敘。」
溫和卻不容拒絕。
「啊?現在啊。」
我揉揉腦袋,清醒了一些。
麗君在側一個勁兒地壓低自己的存在感。
我抿出一絲不一樣的味道。
匆匆梳妝之后,我跟著婢女姐姐上馬車。
花婆斜靠在自己店前,嘴皮一掀吐出瓜子殼,眉眼得意盡顯:
「有些人前段時間尾巴都快翹到天上去了,現在好了吧,馬上小命不保咯~」
馬車平穩走向偏僻而偌大的溫府。
孩子們在街上嬉戲玩鬧,嘴裡鬧著:「溫主偏愛百花樓,不戀紅妝戀青裘。祖母拄杖罵不休,臉如金紙倒街溝。」
大人們一看到溫家的馬車,立即抱起自家小孩往家裡走。
童謠裡說著溫修是個斷袖,溫家祖母知道此事后當街被氣暈。
我總算是回過味來。
這消息不會是從我店裡傳出去的吧……
到了溫府。
我揪住婢女姐姐的衣袖:「阿姊,我想起家中急事,改日再來拜訪。」
婢女姐姐依舊溫和地看著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