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這個時間，按照以往的規律，她應該早就擦洗完，做完了腿部恢復操，然后刷著手機美滋滋提醒我打掃衛生小點聲，她要好好睡覺到天亮了。
也不對，只有我守著的時候，她一晚要叫我很多次。
只有周末我妹妹在這裡過夜時，她才能忍著一聲不吭安靜到天亮。
不重要了。
我翻了個身。
這晚上，我一夜無夢，胃一次也沒痛。
一直睡到了終點站。
06
我在新城市落了腳。
從飯店的服務員幹起。
我對客人們笑，他們會客客氣氣。
我送上的熱手帕不會被扔在地上。
剩下的湯水也不會因為溫度不對被潑到臉上。
有時候碰到刁難，他們也會先找個理由來。
我看著他們開合的嘴巴，氣呼呼說著奇怪借口，忽然感覺……真好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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直到對面氣得跳腳。
「怎麼還笑？诶诶诶，不要以為你長得漂亮笑一笑就算了，這個折扣券你得給我再五張，是券過期了，又不是你們店過期了，不管啊，不給我就要鬧……」
原來我長得漂亮嗎？
我很高興，沒忍住笑出聲來。
店長將我拉到身后，安撫走客人。
「你瘋啦？」
「感覺他們好可愛。」
店長：「你果然瘋了。」
07
我又不怕人了。
我拿到了工資。
每天有空就出門，吃完了城市的大街小巷。
小時候那個很精貴的巧克力我買了一大袋，邊走邊吃。
甜品店買一送一，兩個冰淇淋全部都屬於自己。
原來味道也就這樣。
每次回家媽媽偷偷藏起來給妹妹吃的滷豬腳，用力吃完一個就膩了。
至於餅幹漢堡，並不那麼好吃。
我把自己養胖了。
臉頰不再凹陷下去，手背也有了肉。
我的胃很久不痛了。
被我養好了。
吃完一頓火鍋那天晚上。
我走出門店，靠在路邊靠椅上，前面是人來人往的車道，頭頂是微紅的天。
我拿出手機，開機，信息瘋狂湧入，上面的微信消息已經九百九十九+。
看來我媽媽很想我。
我點開微信。
消息從最開始的催促、疑惑、不耐煩，到破口大罵。
髒話不絕於耳。
直到最新兩條，已經是懇求和思念了。
我媽還破天荒發了一條語音。
「梅梅，你在哪裡？媽想你。」
果然啊，事緩則圓。
想要了二十多年沒聽到的名字，等一等，等不需要時，就洶湧而來了。
原來，梅梅，也不怎麼好聽嘛。
原來，她的想念，也沒那麼動人啊。
08
警察電話打到飯店那天。
我正好拿到當月工資，辦理了離職。
「警察同志，想來你們也看到了。我連戶口都和她不在一個本上，她是我的五嬸，不能她說是親媽就是親媽對吧。報警失蹤？那更不存在，我已經二十五歲了，一個有行為能力的成年人。」
「赡養？我記得她有個親女兒，她很寶貝的，怎麼，沒管她嗎？出差？出差肯定沒有媽媽重要，對不對。」
我掛了電話。
老板問誰啊。
「一個親戚，癱瘓了。想要我回去伺候她。」
「自己沒孩子嗎？」
「有四個，為了兒子流了兩個，大的那個女兒『S』了，還剩一個親生的，舍不得累親生的。」
「那可真不要臉，找自己親生的啊。」
老板娘用手肘蹭了蹭老板，他閉了嘴。
我走出飯店，老板娘又追出來，給了多塞了五百塊。
「這麼瘦，以后得好好記得吃飯。有空就回來吃，姨給你打折，用折扣券。」
我眼睛微微一紅，她笑著拍了拍我的肩。
「去吧，外面的世界大得很呢。」
09
我換了新工作，在一家醫美公司。
工資高很多。
一個月后，我兼職的工作室小姐姐教會我做漂亮的美甲。
我買了廉價卻當季的新衣服。
我學會了化妝。
晚上同事們聚餐，我甚至還鼓起勇氣唱了歌。
「你唱歌這麼好聽？」
我下意識要搖頭否認，卻在一瞬間定住，努力讓自己撐住了這份表揚。
那曾經因為在樓梯哼歌，被等在門口一巴掌甩在臉上的羞辱和恐懼正在一點點散去。
那印象深刻的一幕是無數噩夢的開端。
媽媽站在門口。
惡狠狠盯著我。
「因為你來，家裡多了多大負擔，你還有心思天天開心。白眼狼，唱得這麼難聽，嚎喪啊。」
妹妹躲在她身后，對我扮了一個鬼臉。
媽媽轉身拉著她往裡面走。
「走，我們去吃幹鍋蝦。」
我捂著臉站在原地。
而現在，我的臉頰微微發熱，卻是因為大家笑吟吟的誇獎。
我看著他們。
輕輕點了點頭，說：「謝謝。」
光怪陸離的包間，蓋住我微紅的眼眶。
我把自己重新養了一遍，養成了能面對別人誇獎的模樣。
10
我有了存款。
所有不夠用的錢，其實原來花不完。
只要不買包包，自己做飯，我每個月都可以存下一半多的工資。
我從前臺轉到了市場銷售。
我開始面對越來越多的人。
我喜歡人。
我笑吟吟面對他們時，他們也會對我回以笑容。
我甚至還給自己重新找了一個媽媽。
在一場公司的 VIP 旅行活動中。
我察覺到以為自己疲憊的陸阿姨其實是心梗發作。
在留守時果斷將她送進醫院。
等搶救成功，才發現自己鞋子都跑丟了一只。
陸阿姨好了以后要給我錢。
我拿了錢去交給了醫院。
一直守在手術室門口。
后來將她交給趕來的兩個兒子。
聽見裡面一切沒有大礙。
我才放心離開。
我們的緣分至此開始。
陸阿姨好了以后來謝我，見我不要錢，要帶我去買衣服。
她莫名的非常喜歡我。
我媽媽討厭我的那一切，像刷子的睫毛，又不是要刷牆去。
白得像鬼一樣的皮膚，陰氣重得很，克她。
黑黢黢、軟趴趴又多的頭發，只有S人才這麼長。
陸阿姨都很喜歡。
她每次過來做項目都喜歡找我說話。
溫溫柔柔又親切。
有時候什麼都不說，就看著我忙碌，她也覺得順眼。
「他們都說你和我長得有點像，我這麼一瞧，我們兩個真像一對母女。」
我輕輕笑起來，也學會了俏皮話：「不，我們是一對姐妹。」
11
人和人是有緣分的。
我的六親緣淺，因緣際會在另一個地方得到了補償。
在一次看到我用流利英語為公司留住兩個外國客戶時，陸阿姨有些高興。
她側頭向我老板：「我下周要去一趟國外，正好少個信任的翻譯，你知道的……那些外面找來的慣會添油加醋——我借一借你的骨幹不會舍不得吧。」
老板笑：「你陸姐姐要什麼我不給，但梅梅，得有借有還啊。」
一周后，我們回來。
靠著我在國外徒手搶回了她的護照，我們的關系再度升級。
陸阿姨臉色發白，心有餘悸：「傻子，那女的萬一有刀，有同伙呢。」
「當時沒想那麼多。東西是我保管的，我不能丟。」
我手背上擦傷一片，氣喘籲籲，卻並不覺得恐懼，我的命好像本來從來也不值錢。
很早之前，我繳課本費丟了五十塊。
那次我在走廊跪了一周，每天三個小時。
我媽譏诮說：「你的賤命哪裡值五十？」
直到一周以后，妹妹無意說漏嘴，說是她以為那五十是給她的零用錢，拿去買了吃的。
她輕飄飄地給媽媽說了，媽媽瞪著要陳情的我。
「我不知道你怎麼了？這點小事也和妹妹計較。妹妹又不知道。而且你自己的錢守不住怪誰呢。」
我的膝蓋淤青發紫，嘴唇顫抖，愣在那裡。
小小的我只記得了，給我的東西，得要用命守住。
遲疑中，陸阿姨正在給我上藥。
她的動作溫柔極了。
一邊用嘴小聲吹氣：「很痛吧？阿姨輕一點。」
我看著她的樣子，鼻子一陣一陣發酸。
她以為我很痛。
更輕了。
「阿姨給你吹吹……」
我一下撲進了她懷裡，眼淚洶湧而下。
「媽媽。」
我成了陸阿姨的幹女兒。
公司的人都很震驚。
直到看到我依舊如常加班、做事、被客戶刁難，才慢慢回過神來。
「這麼好的關系，你不好好用用嗎？人家指縫裡的漏一點，一年的銷售額都夠了。」
我搖頭：「可她是我幹媽呢。」
他們說我傻。
不，他們才傻，這世上最珍貴的東西，用錢，用資源，用哀求和眼淚。
都換不來的。是愛。
12
我們兩個真的如同母女。
我給她做我學的那些健康美味的吃的。
在她每一次到來的時候。
她最開始會問我有沒有什麼想要的。
但在看到我只是安靜期待地看著她吃東西。
漸漸她除了誇獎什麼也不說了。
第二個月。
幹媽要帶我買衣服。
她給我選的第一條裙子，我穿出來后。
她看了好一會，直到我漸漸有些不安起來。
她才拍手：「真好看啊。」
然后她轉頭看身后的一個西裝男人：「老大，你說是不是？」
我遲鈍地反應過來。
這個是那天手術趕來的大兒子韓為。
韓為慢慢點了點頭：「的確適合。」
最后試了二十條裙子，我時間實在要來不及了。
還是選了第一條。
第二天。
幹媽又派司機來接我，說我那天鞋子跑掉了。
得買一雙鞋子。
這一回去了，一排鞋子都是我的尺碼，兩個銷售人員手上戴了手套，要給我穿鞋。
我立刻拒絕了。
這時一個輕快的男聲響起：「賀小姐，我感覺得這雙更好看，和你氣質很配。」
是韓家老二韓嘉納，他手裡端著的是一雙鑲了碎鑽的半高跟。
很華麗，很好看。
幹媽笑吟吟看著我。
「他們都想表達一下自己的心意，你有了裙子，鞋子也選一雙吧。」
最后我選了一雙平底的。
「這雙更適合我。」
幹媽點頭：「合適的才是最好的。」
她拉著我的手輕輕拍了又拍：「過兩日家裡吃飯，你也來吧。」
13
說是家宴，但是來的還有韓家商場的朋友。
可是臨近宴會時，我發燒了。
從樓梯跌了下去。
等我模模糊糊醒來，正在一個人懷裡。
我努力睜開眼睛。
好像是認識的。
司機大叔嗎？
「是幹媽叫你來的嗎？韓叔……我沒事，我就是頭暈。」
「別說話。」低沉的男音。
14
是韓為順路過來接我，結果發現了我。
等我從醫院醒來時，病房裡只有韓為和韓嘉納。
韓為提醒弟弟：「宴會主人不能缺位，你先回去，我一會過來。」
韓嘉納語氣譏諷：「少指揮我。你說說怎麼就那麼順路？明明你公司是在城東。」
韓為：「閉嘴。」
我想要睜開的眼睛又閉上了。
這兩位感覺關系不太好的樣子。
15
直到幹媽過來打破了僵局。
聽說我是低血糖。
堅持要將我帶回家照顧。
韓家老爺子故去兩年，家裡空蕩蕩，多了一個人，幹媽很是高興。
但這兩位繼承人顯然不太高興。
他們甚至都不肯叫我一聲妹妹。
16
我想了想，主動去找了大哥說明，我只是一個名頭上的幹女兒，不會涉及任何財產分配。
如果介意，只要和幹媽相處，可以不出現在他們面前。
韓為神色復雜，深深看了我一眼。
然后我乖巧退出。
去找老二韓嘉納。
他正在心煩打電話。
「我對這個女的沒興趣，就是在上次公司巡視時幫她撿了一支筆……我送的？行了，這種麻煩你直接處理了就行了，公司開工資是給她來幹活的，不是來公費騷擾老板的！」
然后我時隔大半年，再次聽到了妹妹的名字。
賀勝南。
一瞬間，心靜了一秒。
門開了。
韓嘉納走出來，神色有點不自然。
他看起來想要解釋，電話又響了起來。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