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“你為什麼不救我們的兒子!”我剛把重傷的歲歲送去醫館,回頭就看見顧延舟抱著一具小小的屍體,哭得撕心裂肺。


他拖著斷腿撲向我,紅著眼罵我:


“我明明讓你去東側山道,你為什麼偏偏跑去西邊!”


一時間,所有人都罵我是毒母。


說我為了救野種,害S了自己的親兒子。


連那個女人都站出來問我:


“另一條山道上還有人,你又是怎麼知道的?該不會是去救你和別的男人生的孩子吧?”


我一句話都沒說。


只是當著所有人的面,伸手扯下了那具屍體臉上的遮屍布。


下一秒,那個女人撲過去尖叫:“小歡——!”


我這才看向臉色慘白的顧延舟。


“你剛才不是咬S了,說我救錯了嗎?”


“那為什麼活著的,是我兒子歲歲。”


1


我和顧延舟平日裡最愛拿歲歲打趣。


總會故意問他:“要是哪天真出了意外,只能先救一個,你先救爹,還是先救娘?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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歲歲每次都奶聲奶氣地偏向我:“救娘親。”


接著還會一本正經補一句:“因為爹爹最喜歡娘親,我也最喜歡娘親。”


他那副小模樣,總能把我哄得心口發軟。


只是我從沒想過,這種玩笑,有一天會成真。


山路突發塌陷,被困住的人,偏偏就是歲歲。


而趕去救他的,正是我和顧延舟。


護衛隊裡,只有我能騎馬硬闖那段塌方山道。


急報送到時,顧延舟已經急得聲音都劈了,反復衝人吼:“西邊那條路!我們的兒子在西邊山道!”


我當即拉住韁繩,就要往那邊衝。


可就在那一刻,耳邊忽然炸開一陣尖銳嗡鳴。


胸口也猛地一縮,像被誰一把攥住了心髒。


我下意識望向西側山道,心裡卻驟然生出一股寒意。


不對。


很不對。


我竟莫名篤定,歲歲根本不在那裡。


真正讓我心驚肉跳的方向,是東邊。


背后瞬間冒出一層冷汗。


如果我這次信錯了人,走錯這一步,我和歲歲就都完了。


耳邊仍是顧延舟一遍遍嘶啞地催:“西側山道!”


我只遲疑了一瞬,下一刻,猛地扭轉馬頭。


駿馬偏開方向,直奔東側山道而去。


我手裡的韁繩攥得S緊。


一名貼身回報的護衛追在旁邊,語氣急得不行:“夫人,家主問,您動身了嗎?”


我頓了一下,低低應聲:“嗯。”


護衛立刻又傳來顧延舟的話:“真是西側吧?歲歲氣息已經很弱了,一點都耽誤不起!”


我指尖一緊。


西側。


他還在不停強調西側。


可我心裡的違和卻越來越重,像有刀子一下一下往裡扎。


護衛又問:“家主問,您是不是走錯方向了?”


“我……”


還沒等我說完,下一句已經更急、更重地砸過來。


“沈若汐,歲歲撐不了多久!你要是走岔了,現在掉頭還來得及,再晚一點,歲歲真的會S!”


顧延舟向來穩得住,從不輕易亂陣腳。


偏偏這一次,傳過來的每一句話裡都帶著哭音。


“沈若汐……你一定得把歲歲救回來。我們就這一個嫡子。”


我心頭猛地一顫。


歲歲是我和他盼了很久才有的孩子。


這些年,顧延舟對歲歲的上心,甚至比我這個當娘的還細。


孩子吃的奶羹,要他親眼看過才算放心。


一日三餐的滋補方子,也是他親自請人定下。


就連歲歲十八歲后的立身銀錢,他都早早準備好了。


想到這裡,我忽然覺得自己荒唐。


怎麼會在這種關頭,不信相伴十年的夫君。


反倒去信那股突如其來的怪異直覺。


我深吸一口氣,狠狠一拽韁繩。


馬頭剛往回調了一點,我的心就猛地往下一墜。


像有什麼最重要的東西,正從我手裡一點點滑走。


眼前發黑,耳邊全是嗡鳴。


可東側那股牽引,反而變得更重,幾乎壓得我喘不過氣。


我猛地勒停了馬。


腦子亂得厲害。


也就在這時,許多以前被我忽略的細節,突然一股腦翻了上來。


歲歲和另一個孩子,年紀似乎差不了多少。


這些年,顧延舟除了替歲歲打點將來,是不是也在別處花過同樣的心思?


我生產那天,他說外頭有急事,沒能守著我。


可那天,他到底去了哪裡?


還有那些我一直以為是專門給歲歲備下的吃食和物件,如今回頭再想,也透著說不上來的怪。


越想,我心裡越冷。


如果顧延舟這一回慌成這樣,護的卻是別人的兒子。


那我和歲歲,算什麼?


可要是這一切只是我一時疑神疑鬼呢?


畢竟,我和他做了十年夫妻。


我閉了閉眼,狠狠吸進一口氣,隨后再次收緊韁繩,朝東側山道疾馳而去。


明明不過一盞茶不到的路程,我卻一路走得心驚膽戰。


若是我賭錯了,辜負的,不只是歲歲。


還有我和顧延舟這十年的夫妻情分。


可馬已經跑出去好幾裡,再也沒法回頭。


除非,顧延舟真的騙了我。


不然,這一步,我這一輩子都會后悔。


可他……真的會騙我嗎?


終於,馬停在塌方邊。


我一眼就看見那道卡在碎裂車架裡的小小身影。


“歲歲?是歲歲嗎!”


我快步衝上前。


車廂已經翻了,整個倒扣在地上。


孩子被寶寶椅吊著,頭朝下懸在那裡,滿臉都是血,怎麼擦都擦不幹淨。


可他手腕上那顆小小紅痣,還是一下刺紅了我的眼。


是歲歲。


真的是我的兒子。


“媽……娘親……”


細細弱弱的聲音響起來。


歲歲艱難地睜開被血糊住的眼,衝我咧了咧嘴,露出那顆小虎牙。


“爹爹真的沒有騙歲歲……”


“爹爹真的把娘親找來了……”


“哎……娘親來了……”


我心口猛地一沉。


顧延舟……


他果然騙了我。


我立刻從馬背上取下救援工具,撬開已經變形的車架,把歲歲抱出來,先給他止血包扎。


孩子靠在我懷裡。


才四歲,傷口卻深可見骨。


我替他包扎時,他疼得牙關發緊,卻沒哭,也沒鬧。


甚至還強忍著問我:“爹爹沒事吧?”


“我被卡住的時候,爹爹的腿也被大石頭壓傷了。”


我攥著手裡的布條,指節發緊:“你不用擔心他……”


歲歲睜著大眼睛,又問了一句:“那……爹爹就是沒事了,對嗎?”


“嗯。”


我把他抱起來,聲音繃得發緊。


“他好得很。”


我剛把歲歲安置上馬車,隨行護衛便又追了過來傳話。


“夫人,家主問,歲歲接到了嗎?”


聽見這句又急又盼的問話,我一時竟有些發怔。


顧延舟是親自帶著歲歲走這段山路時遇上塌方的。


他自己都是從車裡爬出來的。


怎麼可能會不知道,歲歲究竟困在哪條路上?


難道……


真只是他記錯了?


十年夫妻情分壓在心頭,我還是忍不住想再問最后一次。


“你去回他一句。”


我嗓音發啞。


“問他,他是不是確定,歲歲在西側山道。”


護衛很快折返,把顧延舟的答復原樣帶了回來。


“我確定。”


“我就是帶著歲歲從西側山道經過時受的傷,怎麼會不知道歲歲在哪兒?”


“你為什麼這麼問?”


緊接著,又傳回來一句,裡面的慌意已經藏不住了。


“難道你還是走錯路了?”


我SS攥住韁繩:“沒有。”


護衛聽完,又補了一句:“家主聽完,明顯松了口氣。”


然后是下一句傳話。


“歲歲呢?歲歲現在怎麼樣了?”


“已經救出來了,先止了血,現在正送去醫館搶救。”


“那就好……”


顧延舟像是一下卸了勁。


緊接著,我又聽見護衛低聲補充:“家主那邊像是有人扶住了他。”


旁邊另一個人也跟著感嘆。


“顧先生自己傷得都不輕,還一直盯著前頭的消息。”


“沈若汐本來就是咱們護衛隊裡馬術最好、救人最快的,又是去救自己兒子,您該放心了。”


“是啊,流了這麼多血,還是先歇歇吧。”


而顧延舟回的話,虛弱得厲害。


“不行,沒聽到孩子被救出來,我放不下心。”


又有人嘆道:“都說沈若汐夫婦感情深,眼下看,果然是真的。”


那邊后頭又說了什麼,我已經聽不進去了。


馬車還在山路上疾馳。


我握著韁繩,手指都在發白。


我的夫君,不顧自己也受了重傷,一直SS盯著這邊的消息。


可他惦記的,卻是另一個女人生下的孩子。


我壓住心底翻湧的冷意,對護衛吩咐:“你再替我問一句,另一邊山道上,還有沒有人?”


護衛去了,又很快回來。


只帶回三個字。


“沒有了。”


我的心,頓時涼了半截。


我低低笑了一聲:“那就去醫館吧。”


護衛點頭,接著又復述了顧延舟最后傳來的話。


“好,盡快。那孩子,拖不得。”


那孩子。


不是歲歲。


是蘇曼語的兒子。


我閉上眼,直接吩咐人調轉馬車,往附近的醫館趕去。


再晚一步,歲歲這條命就真懸了。


我站在醫館內室門外,隔著半掩的門看著榻上昏睡的孩子。人已經從鬼門關拉了回來,臉色雖白,好歹氣息穩了。我垂下眼,又看向手裡那張畫像。


這是顧延舟私下讓人畫的孩子。


畫像上的五官,和歲歲確實有幾分相似。


兩個孩子同年同月同日出生,年紀差不多,個頭也差不多。若是再都傷了頭臉,一時認錯,太容易了。


難難怪他敢設這個局來騙我。


若剛才我真信了他,跑去西側山道,抱出來的只怕就是另一個孩子。到那時,我甚至還會把別人的兒子當成自己的孩子帶走。


我把畫像捏得S緊,手指泛白。


幸虧這回我信了自己那一瞬間生出的異樣。


若不是那股刺得人發寒的不對勁,我已經親手把歲歲推進S路。


就在這時,外頭忽然有人匆匆來報。


是護衛統領派來的。


“夫人,出事了,您快回去一趟。”


我轉頭看他:“出什麼事了?”


來人神色有些怪,只催我:“夫人先別問,趕緊過去。還有——”


他說到這兒停了一下,才低聲補上一句:“您先有個心理準備。”


我把歲歲託給醫館裡照看的婆子,壓下滿腹疑慮,立刻往塌方那邊趕。


馬車才停穩,我一下去,就看見顧延舟拖著那條裹滿白布的傷腿,跪在一具小小的屍身前,哭得嗓子都啞了。


那屍身不過四五歲的大小,頭臉被遮屍布蓋著,一動不動躺在地上。


顧延舟SS抱著那具屍體,聲音嘶裂,像是要瘋了。


“小歡!怎麼會是你!你娘不是去救你了嗎!為什麼會這樣!為什麼!”


我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

旁邊的護衛統領,還有那些護衛,也都齊齊朝我看過來,眼神裡竟然帶上了幾分難言的憐憫。


護衛統領張了張嘴,神情發沉:“沈若汐……你從前辦事最穩,怎麼這回連路都走錯了?”


“沈若汐!”


顧延舟這時也看見了我。


他像失了理智,拖著傷腿就朝我撲來。


“我明明讓你去東側山道!你為什麼偏偏轉去西邊!”


“你帶回來的那個孩子,到底是誰家的?你給我說清楚!”


可他那條腿傷得太重,還沒撲到我面前,人就重重摔了下去。


一道人影立刻衝上來扶住了他。


那女子身形纖細,抬眼望向我時,眉頭擰得很緊。


“沈夫人,你也是護衛隊裡的人,連自己的孩子都能這麼對待?”


我看清她的臉,心口猛地一沉。


她就是之前被我從火場裡拖出來的那個女人。


顧延舟嘴裡那個所謂的賬房幫手。


原來,他早就把人安置在身邊了。


我再看她,只覺得從骨頭裡泛冷。


“沈若汐!”


顧延舟突然又撲上來,一把掐住我的脖子,眼底通紅,神情猙獰。


“你怎麼會知道西側山道還有人?你救回來的那個孩子,和你到底是什麼關系!”


“明知道我們的兒子在東邊,你還要跑去救那個野種!”


護衛統領見勢不對,連忙上前把我們強行分開。


我捂著脖子,忍不住咳了兩聲,嗓音都啞了:“你傳來的話,明明說的是西側山道!”


“胡說!”


顧延舟雙眼赤紅,像要吃人。


“我什麼時候說過兒子在西邊?是我親自帶著兒子翻了車,我會不知道他在哪兒?”


他說著,手指發抖地指向地上那具蒙著頭臉的小屍身。


“你看到我們兒子的屍體了嗎?”


“我連揭開都不敢揭!把他抬出來的時候,血都糊在臉上了!”


“你說,他出事前得吃了多少苦?我明明還哄過他,說爹很快就把娘叫來。你說歲歲臨S之前,會不會還在喊你!”


他一聲聲質問,哭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

一個斷了腿的父親,抱著S去的孩子崩潰到這種地步,太像真的了。


山道邊原本就在幫忙的村民,這會兒也全都皺著眉看向我。


我急忙辯解:“我沒有!我走的就是他讓我去的那條路!”


那女子看了眼地上的屍身,唇角掠過一絲極淡的譏諷。可等她再看向我,神色卻已經恢復如常。


“沈夫人,顧家主是歲歲的親生父親。他好端端的,為什麼要故意誤導你?”


“誰不知道他最疼這個孩子。”


“倒是你——另一條山道上還有人,你又是怎麼知道的?”


她慢條斯理地繞著自己的發尾,眼裡全是譏嘲。


“該不會是借著這次機會,去救你和別的男人生下的孩子吧?”


我剛張口:“我——”


肩上就被護衛統領按住了。


他臉色沉得厲害,盯著我問:“沈若汐,她這話不是沒有道理。你怎麼會知道另一條山道上還有人?”


“你和那個被你救出來的孩子,到底什麼關系?”


我喉嚨發緊,一時竟答不上來。


難道我要跟他們說,我只是忽然覺得東邊才對,覺得顧延舟在騙我?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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