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我接過筆。
方哲遠身子往前探了探,眼睛盯著我的手。
我籤了。
名字,日期,一筆一畫。
然后把筆放下,站起來。
"轉賬信息發短信給我。"
我轉身往外走。
身后傳來方哲遠的笑聲,壓低了嗓子,但足夠我聽見。
"我就說嘛,蹲了五年,人都蹲廢了。"
蘇錦瑤沒笑。
但她也沒阻止方哲遠的笑聲。
沉默就是默認。
我推開包廂門,走進走廊。
在拐角處,我停下來,掏出手機,撥了一個號碼。
"老周。"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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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陸先生。"
"盛雲數據那邊談好了嗎?"
"談好了。方氏科技下個季度的訂單全部取消,理由是戰略方向調整。同時燦星傳媒那邊也確認了,下周開始停止向錦瑤公關供應所有媒體資源。"
"好。"
我掛了電話,把手機揣回兜裡。
走出餐廳的時候,夜風吹在臉上,涼飕飕的。
一千五百萬。
他們用一千五百萬,想買斷我百分之三十五的股份。
買斷五年的牢獄之災。
買斷一個合伙人、一個未婚夫、一個親哥哥的所有權利。
一千五百萬。
我輕輕呼出一口氣。
方哲遠說得對。
確實不少了。
夠他后悔一輩子。
【第四章】
接下來的兩周,我什麼都沒做。
準確地說,我什麼都沒有親自出面做。
第一周,方氏科技接到盛雲數據的正式通知,下季度的全部合作終止。
八個億的訂單,說沒就沒。
方哲遠的電話打爆了盛雲數據負責人的手機,對方只回了一句:"集團戰略調整,不是我能決定的。"
同一周,方氏科技的合作銀行突然開始審查貸款資質。
三筆總額兩個億的流動資金貸款被要求提前歸還。
理由是"風控評估異常"。
方哲遠急了。
他開始到處找人,託關系,請客吃飯。
但他發現一件奇怪的事——平時跟他稱兄道弟的商界朋友,突然都忙了。
電話不接,微信不回,秘書擋駕。
第二周更狠。
方氏科技的三個核心技術骨幹同時提出辭職。
這三個人,負責的是公司最核心的算法架構——也就是我五年前寫的那套東西。
沒了他們,項目直接停擺。
方哲遠暴跳如雷。
他在辦公室裡砸了一臺筆記本電腦,把技術總監叫進去罵了整整四十分鍾。
這些事情,都是老周告訴我的。
盛鼎的情報網絡覆蓋了這座城市的每一個商業角落。
方哲遠翻不出這張網。
蘇錦瑤那邊也沒好到哪去。
燦星傳媒斷供之后,她的公關公司一下子失去了百分之六十的媒體渠道。
手上幾個大客戶的年度公關方案全部無法執行,違約金累積到了四千萬。
她開始四處找替代供應商,但這個行業裡,燦星是絕對的龍頭。
其他家要麼體量太小接不住,要麼報價翻了三倍。
蘇錦瑤的臉色一天比一天差。
她手下的員工跟老周的人吃飯時透露,蘇總這幾天天天加班到凌晨兩三點,脾氣暴躁,連續開除了兩個助理。
我聽完這些,喝了口茶。
"方哲遠查到什麼了嗎?"
"他請了一家商業調查公司,但查到的線索都指向盛鼎集團內部的戰略調整。沒人把矛頭對準您。"
"蘇錦瑤呢?"
"她比方哲遠敏感。前天跟她閨蜜吃飯的時候提了一句,說這個時間點太巧了。"
"她懷疑我了?"
"懷疑了一秒。然后她自己否定了。原話是——他一個蹲了五年監獄的人,連一千五百萬都乖乖籤了字,哪有這個能耐。"
我笑了。
"繼續。"
老周又遞過來一份文件。
"陸先生,有人在二級市場開始收購方氏科技的股份。按照目前的進度,再有兩周,持股比例就會接近舉牌線。"
"誰在收購?"
"是您讓我安排的那三家殼公司。"
"嗯。"
我翻到最后一頁,上面有一行數字。
方氏科技的股價已經從上個月的每股三十八塊,跌到了二十九塊。
利空消息加上大客戶流失,市場信心崩得很快。
越跌,我越買。
越買,方哲遠越慌。
第二周周五的晚上,方哲遠的助理給我打了個電話。
"陸先生,方總想約您明天吃個飯,敘敘舊。"
語氣比兩周前客氣了十倍。
我說:"不了。沒空。"
然后掛了。
那天晚上我站在落地窗前,手裡握著沈老留給我的那枚印章。
青田石,涼涼的,沉甸甸的。
上面刻著四個字。
如山不動。
沈老說過,做生意,最重要的不是出手快。
是沉得住氣。
我把印章放回盒子裡,關了燈。
窗外萬家燈火。
其中有一盞,是方哲遠家的。
我猜他今晚睡不著。
【第五章】
出獄第四周,陸螢找上門了。
她不知道從哪打聽到我住的地方。
可能是跟蹤了邁巴赫的車牌號,也可能是找了門口的保安。
總之她來了。
下午三點,老周給我打內線電話:"陸先生,您妹妹在樓下大堂。保安攔著呢,她不肯走。"
我沉默了五秒。
"讓她上來。"
門鈴響的時候,我坐在客廳沙發上,面前攤著一份盛鼎集團的季度報告。
門開了。
陸螢站在門口,愣住了。
她的目光從玄關的大理石地面掃到客廳的水晶吊燈,又從落地窗外的城市天際線移到茶幾上那瓶沒開封的茅臺。
她嘴巴張了張,又閉上了。
"進來說。"我沒抬頭。
她走進來,站在沙發對面,兩只手攥著包帶,指關節發白。
"哥,那個......那套房子出問題了。"
果然。
三周前我讓老周安排律師對那套房產提起了產權異議。
那套房子本來是我爸媽留下的,寫的是我和陸螢兩個人的名字。
我進監獄之后,蘇錦瑤以"代理處置"的名義,把我那一半產權過戶到了陸螢名下——當然是有代價的。
代價就是法庭上那份偽證。
現在那套房子的產權存在爭議。我這邊的律師以"當事人未授權、代理行為無效"為由申請了凍結。
陸螢慌了。
那是她在這座城市唯一的資產。
"哥,那個產權的事,是不是你......"
她聲音越來越小,最后幾個字幾乎聽不見。
我放下報告,抬起頭,看著她。
五年不見,陸螢瘦了很多。
眼窩凹進去,颧骨突出來,臉上的肉都沒了。
但手上戴著一只翡翠镯子,脖子上掛著一條金項鏈。
窮了,但虛榮還在。
"你來就是為了這事?"
"哥,那套房子是爸媽留給我們的。你不能......"
"留給我們的?"
我重復了一遍。
"五年前你在法庭上是怎麼說的?你說你親眼看見我蓄意傷人。你知道那個人是方哲遠花了二十萬僱來演的嗎?"
陸螢的臉一下子白了。
"你知道因為你那份證詞,法官在量刑的時候多加了兩年嗎?"
她嘴唇哆嗦,說不出話。
"本來三年。因為有'目擊證人'的補充證詞,變成了五年。多出來的兩年,是你送的。"
我站起來,走到她面前。
她往后退了一步,后腰撞上了椅背。
"那五十萬花完了沒有?"
這句話一出口,陸螢的眼淚就掉下來了。
她蹲在地上,雙手捂住臉,肩膀一抖一抖的。
"哥,我知道我錯了......我那時候......蘇錦瑤跟我說,你只是坐幾個月......她說很快就出來......我不知道會判那麼久......"
"不知道?"
我蹲下來,和她平視。
"陸螢,你不是不知道。你是不想知道。五十萬,加一套房子,你覺得值了。至於你親哥在裡面待幾年——那不是你關心的事。"
她哭得更厲害了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"哥,求你了,那套房子是我唯一的......我真的沒有別的了......"
我直起身,退后一步。
"你走吧。"
"哥!"
"我說了,走吧。"
我轉過身,走回沙發坐下,重新拿起報告。
陸螢在我身后站了很久。
哭聲慢慢變小了。
最后她擦了擦臉,踩著發軟的腿往門口走。
走到門邊的時候,她停了一下。
"哥,這個房子......你住的這裡......你哪來的錢......"
我沒回答。
門關上了。
老周從書房走出來,看了我一眼。
"陸先生,您還好嗎?"
我把報告翻到下一頁。
"下一步什麼時候動?"
老周看了看表。
"方氏科技的股價今天又跌了百分之四。按照計劃,下周一我們就可以發出收購要約了。"
"改一下。"
"您說。"
"等到下個月的商業峰會上,當著所有人的面宣布。"
老周頓了頓,點了點頭。
"明白了。"
【第六章】
方哲遠不是傻子。
他慌了兩周之后,開始反擊。
首先他查到了那三家收購方氏股份的殼公司注冊地都在開曼群島,但實控人信息被多層架構包裹著,查不穿。
於是他換了一條路——輿論戰。
第五周的某天早上,我打開手機,看到好幾條新聞推送。
"刑滿釋放人員高調回歸商界?知情人爆料其在獄中行為不端"
"前科技公司合伙人出獄后行蹤成謎,曾因暴力犯罪入獄五年"
"某出獄男子疑似報復前同事,多次騷擾原公司高管"
標題一個比一個離譜。
配的照片是我五年前的證件照,拍得歪歪斜斜的,穿著囚服。
新聞源頭是三個營銷號,內容高度統一,發布時間相差不超過十分鍾。
方哲遠的手筆。
粗暴,但有效。
當天下午,我手機上收到了十幾條"關心"的短信。
都是五年前認識的人,有前同事、前客戶、大學同學。
內容大同小異,無非是"你沒事吧""那些新聞是真的嗎""需不需要幫忙"。
但夾雜著一種微妙的窺探和距離感。
沒有人真正在意我過得怎麼樣。
他們只是想確認一下,我是不是真的完蛋了。
我一條都沒回。
蘇錦瑤也沒闲著。
她通過行業圈子放出風,說我精神不太穩定,出獄后可能有暴力傾向,提醒同行"注意安全"。
這一招更陰。
等於把我釘在了"危險人物"的標籤上。
任何人和我合作之前,都會先掂量一下這個風險。
我坐在客廳裡看著這些消息,表情沒什麼變化。
老周站在旁邊,眉頭擰在一起。
"陸先生,要不要反擊?我們的媒體資源足夠把這些營銷號全部打掉。"
"不急。"
"但這些消息如果持續發酵,會影響您在峰會上的出場效果。"
"影響不了。"
我把手機放下,走到書桌前。
桌上放著一個棕色的牛皮紙信封。
這是昨天收到的。
從海外律師事務所寄來的國際快遞。
裡面是一個U盤。
沈老的律師在附信裡寫道:此為沈老生前委託我司保管的最后一份資料。沈老囑咐,在您出獄三十天后轉交。請妥善使用。
我昨晚把U盤插進電腦。
裡面只有四個文件。
第一個:一段監控錄像。
畫面是五年前那家酒吧的包廂。方哲遠和"受害者"在畫面右上角碰了杯,然后"受害者"拿出手機,上面顯示著一筆二十萬的轉賬記錄。兩人都笑了。
時間戳是事發前三天。
第二個:一段錄音。
蘇錦瑤的聲音。
"你跟陸螢說,讓她照著這個說就行了。三年而已,很快的。等他出來,一切都翻篇了。她拿五十萬和那套房子,絕對夠了。"
方哲遠的聲音:"她不會反悔吧?"
蘇錦瑤輕笑:"陸螢那個人,給了錢就踏實了。她從小就這樣,給塊糖就能讓她叫媽媽。"
笑聲。
兩個人一起笑的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