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"讓她上來。"


門開的時候,她渾身湿透了。


頭發貼在臉上,妝化了,口紅暈開來,眼線混著雨水淌在臉頰上。


白色的襯衫被雨水浸得半透明,貼在身上。


她站在玄關,水滴答滴答地落在大理石地面上。


但她的背挺得很直。


眼睛紅了一圈,可還是抬著下巴看我。


"陸深。"


我靠在沙發上,沒動。


"進來說。"


她走進來,沒坐下。


站在茶幾對面,和我之間隔著一張桌子和一千八百億。


"陸深,我來是想跟你談談。"


"談什麼?"


"方哲遠的事......我知道你針對的不只是他。"


"你覺得呢?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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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咬了咬嘴唇。


"我知道你恨我。你有理由恨我。五年前的事......是我對不起你。"


她聲音開始發抖。


"但我那時候......陸深,你能不能聽我解釋一次——"


"不用。"


我抬手打斷了她。


"蘇錦瑤,你想說什麼我大概能猜到。無非就是當年你年輕不懂事,被方哲遠迷了心智,做了錯誤的選擇。你很后悔,你想彌補。"


她愣住了。


因為我說的和她準備的臺詞一模一樣。


"但這些話,我不需要聽。"


我從茶幾下面拿出一個東西。


一臺平板電腦。


按下播放鍵。


會客廳裡響起了錄音。


蘇錦瑤的聲音——


"你跟陸螢說,讓她照著這個說就行了。三年而已,很快的。"


"陸螢那個人,給了錢就踏實了。她從小就這樣,給塊糖就能讓她叫媽媽。"


笑聲。


她和方哲遠一起笑的。


那種輕松愉快的、像在討論晚上吃什麼的笑聲。


蘇錦瑤的臉在三秒之內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

她的嘴唇動了好幾次,發出的聲音斷斷續續。


"這個......你從哪裡......怎麼可能......"


"還有這個。"


我切到了銀行轉賬記錄。


蘇錦瑤的賬戶向陸螢的賬戶轉入五十萬整。


日期清清楚楚。


"還有這個。"


監控錄像。方哲遠和"受害人"在事發前三天碰杯慶祝,二十萬轉賬在手機屏幕上。


蘇錦瑤的膝蓋軟了。


她扶住了沙發扶手,勉強沒有摔倒。


但她的手在抖,整條手臂都在抖。


"陸深......你想怎麼樣......"


"這些東西,你覺得我應該送給誰?"


我關掉平板,放回桌上。


"警方?還是媒體?還是方哲遠那個還在企圖翻身的老爹?"


"不!"


蘇錦瑤終於撐不住了。


她雙膝著地,跪在了客廳中間。


膝蓋砸在大理石上,聲音很悶。


她整個人縮在那裡,雙手撐著地面,指尖扣進地縫。


"陸深,求你了......求你了......"


雨水和眼淚混在一起,在地面上匯成一小灘。


"我知道錯了......我什麼都可以做......你想讓我做什麼我都做......"


我看著她。


五年前,這個女人穿著紅色的連衣裙,踩著高跟鞋,站在法院門口,等著我被法警帶走。


她的表情很平靜。


甚至嘴角還掛著一絲如釋重負的笑意。


她旁邊站著方哲遠,摟著她的腰。


那天陽光很好。


現在陽光不好了。


外面在下雨。


而她跪在我面前。


"蘇錦瑤。"


她猛地抬頭。


"你還記得五年前法院門口你跟方哲遠說了什麼嗎?"


她眼睛圓睜,臉上全是淚痕。


"你說——'總算處理幹淨了'。"


她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

"現在,我也處理幹淨了。"


我站起來,走過她身邊,一步都沒停。


"老周,送客。證據原件明天交給律師,該報案報案,該公證公證。"


"陸深!"


蘇錦瑤在身后嘶聲叫我。


我沒回頭。


走進書房,關上門。


門板隔絕了她的哭聲和叫喊。


但也沒完全隔絕。


斷斷續續地傳進來,聽不清詞句,只有聲調——從哀求,到崩潰,到歇斯底裡,最后慢慢變小,變成抽泣。


然后是老周的聲音:"蘇女士,請跟我走。"


大門關上了。


安靜了。


我坐在書桌前,打開抽屜,拿出那封沈老的信。


已經讀了很多遍了。


但每次心裡不平靜的時候,就會再拿出來看一眼。


信上最后一行字寫著——


"小陸,人這輩子,有些債收完了,就放下吧。"


我把信折好,放回信封。


放下?


也許吧。


但不是今天。


今天還有一件事沒做完。


我拿起電話。


"老周,方哲遠現在在哪?"


"回了他父親的老宅。"


"通知律師,明天上午十點,向公安機關遞交那些證據的原件。以受害人身份,正式報案。"


"明白。"


"罪名——誣告陷害罪,偽造證據罪,妨礙司法公正罪。數罪並罰的話,足夠他在裡面待多久?"


"以案件嚴重程度來看,三到七年。"


三到七年。


和我在裡面待的時間差不多。


"做吧。"


掛了電話。


窗外的雨大了。


我關了燈,聽了一會兒雨聲。


第二天早上九點半,老周開車送我去了公安局。


十點整,律師遞交了全部證據。


下午兩點,警方對方哲遠實施了傳喚。


方哲遠在他父親的老宅被帶走的時候,穿著一件家居服,腳上趿著拖鞋。


他看到警車和便衣的那一瞬間,身體僵了一下。


然后他回頭看了一眼老宅的大門,他父親站在門口,面無表情地看著他被帶走。


方父沒有追出來。


甚至沒有開口說一句話。


方哲遠被塞進警車之前,回頭朝老宅的方向喊了一聲:"爸!"


方父轉身進了門。


門在他身后合上。


蘇錦瑤是在第二天被傳喚的。


她沒有被逮捕,但作為共犯嫌疑人,她需要配合調查。


走進公安局大門的時候,她的手緊緊攥著包帶。


包是假的。


真的那些,早就賣了。


陸螢是第三個被傳喚的。


偽證罪。


她在審訊室裡坐了四個小時,全程哭個不停。


筆錄做了三遍,每一遍都有新的內容被擠出來。


最后她說了一句話,辦案的民警跟老周轉述的。


她說:"我哥當年對我那麼好,我不該那麼做的。"


老周問我要不要回應。


我說不用。


這句話,五年前說和五年后說,分量完全不一樣。


五年前說,我可能會原諒她。


五年后說,只是一句沒有重量的廢話。


【第十章】


案子的進展比預想的快。


方哲遠的罪名基本坐實。


監控錄像、轉賬記錄、錄音證據,三條鐵鏈鎖得嚴嚴實實。


加上陸螢翻供,整個陷害鏈條被還原得清清楚楚。


一審判決:方哲遠,誣告陷害罪、妨礙司法公正罪,數罪並罰,判處有期徒刑六年。


六年。


比我多一年。


法官說,考慮到被害人因此被錯誤羈押五年,造成嚴重后果,從重處罰。


方哲遠在聽到判決的那一刻,整個人癱在了椅子上。


他的辯護律師扶了他一下,他把手甩開了。


然后他開始笑。


一開始是幹笑,然后變成了喘不上氣的那種笑。


法警把他架起來帶走的時候,他的腳在地上拖著,鞋都蹭掉了一只。


蘇錦瑤被認定為共謀,但因為不是直接偽證人,量刑較輕,緩刑兩年。


不過她的人生早就碎了。


公司倒了,名聲毀了,方哲遠進去了。


她從法院出來的那天,沒有人來接她。


門口停著一排出租車。


她上了最后面那輛。


從后視鏡裡看到法院大門的時候,她抬手擋住了自己的臉。


不知道是擋太陽,還是擋別的什麼。


陸螢被判了一年緩刑。


畢竟她翻供了,配合了調查,而且當年她確實是被教唆的。


判決出來那天,她給我發了一條微信。


只有兩個字:"對不起。"


我看了五秒,退出了對話。


沒回。


也沒刪。


就放在那裡吧。


過了幾天,我讓老周把拍賣回來的那套房子的鑰匙寄給了陸螢。


只有鑰匙。


沒有附言。


老周不理解。


"您不是要收回來嗎?"


"收回來了。是我拍下來的。我想給誰就給誰。"


"那您給她......"


"那是爸媽留下的房子。不是給她的。是給我爸媽的。"


老周沒再說話。


處理完這些事情之后,有一天下午,我去了趟城北的公墓。


沈庭遠的墓不大。


灰色的石碑,上面刻著他的名字和生卒年份。


沒有墓志銘。


他說過不要那些東西。


"活了七十多年,做過什麼自己知道就行了,不用刻石頭上給別人看。"


我在墓前放了一瓶茅臺。


擰開蓋子,倒了一杯在地上。


"沈老,交給我的東西,我守住了。"


風吹過來,墓前的香火明滅了一下。


"方氏收回來了。那套核心算法,我重新搭了架構,讓它繼續跑下去。"


我又倒了一杯。


"盛鼎那邊,沈伯安的事我也查了。證據在整理,等時機到了一並處理。"


最后一杯。


"您當年說,有些債收完了就放下。"


我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的土。


"我試試吧。"


站了一會兒,轉身往山下走。


走到半山腰的時候,手機響了。


老周的電話。


"陸先生,盛鼎海外基金下周有一個新項目需要您過目。另外,方氏科技的重組方案出了初稿,需要您籤字。"


"發郵件,我今晚看。"


"好的。還有一件事——沈老當年的一些老朋友聽說了您的事,想約個時間見面。"


"安排吧。"


我掛了電話,站在山坡上。


腳下是密密麻麻的城市。


高樓大廈之間夾著街道和人群,小得跟螞蟻差不多。


五年前,我從這座城市被連根拔起的時候,以為自己再也回不來了。


現在我站在最高處,低頭看著它。


手機屏幕亮了一下。


銀行短信。


盛鼎海外基金第三季度分紅,到賬。


數字很長。


我掃了一眼,鎖了屏,把手機揣進兜裡。


風很大。


天很藍。


我往山下走。


不回頭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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