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“她剛才問我,我們是不是吵架了。”
我擰上水龍頭。
“你怎麼說的?”
“我說,老夫老妻了,都這樣。”
我沒接話,拿毛巾擦幹淨手。
轉身時,看見沈渡靠在廚房門框上,定定看著我。
“向晚,我們談談。”
“我累了。”
“就五分鍾,行嗎?”
我繞開他準備去書房,他卻伸手SS攥住了我的胳膊。
他指尖冰涼,手勁大得攥得我發疼。
“那天你看到的,都不是你想的那樣。”
他聲音又急又抖。
“那束花真是演練收官統一發的,她扶我胳膊,是我當時踩空了差點摔。”
我停下腳步,沒回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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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還有呢?”
“什麼還有?”
“陽臺的深夜電話,床墊底下的項鏈。S&L,到底什麼意思?”
他攥著我胳膊的手,猛地松了勁。
我徑直走進書房,摔上了房門。
后背抵著門板,我清清楚楚聽見門外他粗重的呼吸,跟著是他踉跄跑回主臥的腳步聲。
那一夜,我抽掉了半包煙。
戒了三年的煙,到底還是撿回來了。
第六個月,沈渡不再試著溝通。
他恢復了規律作息,按時晨訓下班,周末就在家看書、看救援紀錄片。
我們達成了種詭異的平衡,像兩個默契的演員,在家這個舞臺上,演著相安無事的夫妻。
這種狀態,一直熬到了今晚。
他終於還是問出了憋在心裡很久的話。
“我們半年沒好好過了……向晚,你到底打算怎麼辦?”
我在書房坐了二十分鍾,終於起身拉開了房門。
沈渡還縮在客廳沙發的角落,雙臂抱著膝蓋。
電視早就關了,屋裡只開了盞落地燈,昏黃的光把他整個人裹在裡面。
他抬頭看我,眼睛腫得像核桃,臉上還掛著沒幹的淚痕。
“沈渡,”
我開口,嗓子啞得厲害。
“我們離婚吧。”
他直愣愣看著我,像完全沒聽懂這句話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我說,離婚。”
我在他對面的單人沙發坐下。
“房子歸你,存款對半分。我搬出去。”
“為什麼?”
他聲音輕得像陣風。
“原因你心裡清楚。”
“我不清楚!”
他猛地拔高了聲音。
“就因為我收了單位一束花?就因為我深夜接了個電話?向晚,你就算要定我的罪,也該明明白白說清楚!”
我從兜裡摸出手機,點開相冊,把手機遞到他眼前。
沈渡的目光落在屏幕上,臉色一點點褪成慘白。
【第2章】
屏幕裡整整齊齊躺著十幾張聊天截圖。
對話框頭像是穿著滅火救援服的林晚星,備注只有一個簡單的“L”。
最早的記錄停在三個月前,字裡行間都是旁人看不懂的細碎叮囑。
“藥記得按時吃,別總熬到后半夜。”
“下周的復查我陪你去,別自己硬扛。”
“東西我幫你收好了,等你狀態穩點再給你。”
最后一張截圖的時間,正是我撞見白桔梗的前一晚。
“明天碰頭,穿我給你帶的那件體能服。”
沈渡的指尖抖得厲害,伸手想去碰屏幕,又像被燙到一樣縮了回去。
他張了張嘴,喉結上下滾了好幾圈,半天沒擠出一個字。
眼眶裡的淚還沒幹,此刻又湧上新的湿意,混著慌亂和無措,把那張素來沉穩的臉攪得一塌糊塗。
“現在還有什麼好說的?”
我收回手機,指尖冰涼得像浸了冰水。
半年壓在心底的委屈和憤懑,在這一刻終於找到出口,順著話音往外冒。
一百八十三天,我沒跟你鬧,沒跟你吵,我等著你來跟我坦白。
我等了你整整半年,沈渡。
你從一開始騙我花是單位發的,到后來躲在陽臺打電話,再到床墊底下藏著刻著你們名字縮寫的項鏈。
你瞞得真好,瞞得我像個傻子,守著這個空殼子的家,還在替你找借口。
我每說一句,他的臉就白一分。
到最后,他嘴唇都在顫,身子往前傾了傾,像是想抓住我的手。
“不是的向晚,不是你想的那樣……”
“那是哪樣?”
【第3章】
我猛地站起身,居高臨下地看著他。
你告訴我,哪一樣是我想錯了?
是聊天記錄是假的,還是項鏈是我憑空變出來的?
還是說,那天你身上沾的女士香水味,也是我聞錯了?
提到香水味的那一刻,沈渡的身子猛地一震。
他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,手撐著沙發扶手慢慢站起來,腳步都有些虛浮。
“那天……那天是林晚星她情緒不好,喝了點酒,我送她回宿舍,不小心蹭到的……”
“送她回宿舍?”
我笑了一聲,笑意卻沒達眼底。
沈渡,你是她的站長,深更半夜送女下屬回宿舍,還蹭一身香水味。
你覺得這話,說出來誰信?
“我沒騙你。”
他急得聲音都破了音,眼眶紅得快要滴血。
真的是她狀態不對,她……
話說到一半,他又猛地卡住,像是有什麼話不能說出口,硬生生憋在了喉嚨裡。
那副欲言又止的樣子,落在我眼裡,更成了心虛的鐵證。
“說不下去了?”
我別開臉,不想再看他這副模樣。
沈渡,我們夫妻八年。
從你還是個合同制消防員,我跟著你擠舊家屬樓開始,到現在你熬成了特勤站站長,我們搬進這套公寓。
八年的感情,我沒想過會走到今天這一步。
離婚協議我會盡快擬好,你籤字就行。
我什麼都不圖你的,好聚好散。
說完我轉身就要回書房。
手腕卻突然被他攥住,力道大得幾乎要捏碎我的骨頭。
“我不籤。”
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,帶著點孤注一擲的執拗。
向晚,我不離婚。
你不能就這麼給我判S刑。
你聽我解釋,你給我一次解釋的機會行不行?
我掙了兩下,沒掙開。
他的手像烙鐵一樣燙,又像鐵鉗一樣緊,SS扣著我的手腕。
“解釋?”
【第4章】
我回頭看他,眼淚終於忍不住掉了下來。
我給過你多少次機會?
搬進書房的第一天我就等你說。
你砸書房門的時候我在等。
你喝醉了說結婚那天承諾的時候我也在等。
沈渡,你自己不說,現在我提離婚了,你想起要解釋了?
晚了。
最后兩個字,我說得又輕又狠。
像一把刀,扎進他心裡,也扎進我自己心裡。
沈渡的臉瞬間沒了血色,攥著我手腕的手一點點松了勁。
他垂著眼,長長的睫毛上掛著淚珠,砸在地板上,暈開一小片湿痕。
“是沈嶼。”
他忽然開口,聲音低得像夢囈。
這一切,都跟沈嶼有關。
沈嶼兩個字,讓我猛地愣住。
這個名字我太熟了。
是沈渡消防學院時的同班同學,是他過命的兄弟。
當年兩人一起分配到支隊,一起摸爬滾打,沈嶼結婚還是我們倆去當的伴郎伴娘。
只是前兩年聽說他調去了沿海特勤隊,任務忙,聯系就少了。
我上次見他,還是三年前他帶著林晚星回來探親。
林晚星那時候剛調到沈渡手下,笑起來眉眼彎彎的,跟沈嶼站在一起,般配得很。
“沈嶼怎麼了?”
【第5章】
我下意識地問,心裡忽然升起一股不好的預感。
沈渡抬起頭,眼裡的淚終於滾落下來。
“去年深秋的一次任務,他沒回來。”
一句話,像驚雷一樣在我耳邊炸開。
我怔怔地看著他,半天沒反應過來。
“你說什麼?”
“沈嶼犧牲了。”
沈渡的聲音抖得像風中的枯葉,每一個字都帶著灼燒過的痛感。
執行化工園區爆炸救援任務,為了掩護被困的實習生,被坍塌的罐體砸中。
人沒救回來,當場就走了。
事情壓著沒公開,家屬那邊只有林晚星知道,支隊裡也只有幾個核心的人清楚。
我站在原地,渾身的血液仿佛都凍住了。
耳邊嗡嗡作響,眼前閃過沈嶼笑著喊我嫂子的樣子。
那個總是爽朗地拍沈渡肩膀,說以后要跟他做一輩子戰友的人,就這麼沒了。
“為什麼不告訴我?”
我聽見自己的聲音發顫。
這麼大的事,你為什麼不跟我說?
“林晚星不讓說。”
沈渡吸了吸鼻子,抬手抹了把臉。
她性格你也知道,要強得很,不想讓單位的人可憐她,更不想讓親戚朋友擔心。
她說沈嶼最要面子,不想讓別人知道他走了,自己就撐不住了。
她跟我提了要求,這事私下處理,別聲張,別讓任何人知道,包括你。
我答應她了。
【第6章】
我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卻又不知道該說什麼。
心裡那股恨意,像是被戳破的氣球,瞬間泄了氣,只剩下沉甸甸的茫然。
“那束白桔梗,確實是演練收官統一發的。”
沈渡慢慢說著,像是要把這半年的隱瞞,一口氣全倒出來。
那天林晚星幫我抱了一下文件,我下臺階的時候踩空了,她扶了我一把。
我怕你看見多想,本來想上車就跟你解釋,結果你一問,我反而慌了。
越慌越不知道怎麼說,就想著先瞞過去,等找個合適的機會再跟你說。
結果越瞞,就越說不出口了。
“那天晚上陽臺的電話,也是林晚星打的。”
沈嶼走了以后,她經常失眠,整宿整宿睡不著,一到后半夜就情緒崩潰。
那天她又熬不住了,給我打電話,說她撐不下去了。
我怕吵醒你,就去陽臺接了。
我說‘她好像察覺到了’,說的是你。
我怕你發現我私下跟林晚星聯系多,會誤會。
讓她別主動找我,是想讓她先好好調整狀態,也想等我找機會跟你坦白。
他說著,又苦笑了一聲。
現在想想,我真是蠢。
我總想著等合適的機會,總想著把事情都處理好了再告訴你,省得你跟著操心。
結果拖來拖去,把我們倆拖成了現在這個樣子。
我沉默著,指尖微微發抖。
腦海裡閃過這半年的種種畫面。
他深夜接電話,他頻繁晚歸,他身上的香水味。
原來都不是我想的那樣。
“那條項鏈呢?”
我聽見自己問,聲音比剛才軟了很多。
S&L,不是你跟她的名字縮寫?
“不是。”
【第7章】
沈渡用力搖頭。
那是沈嶼給林晚星準備的結婚五周年禮物。
他出事前三個月,託人定制的,刻的是沈嶼和林晚星的首字母。
S是沈嶼的‘沈’,L是林晚星的‘林’。
項鏈背面刻的S&L,是沈和林。
沈嶼犧牲以后,遺物從現場運回來,裡面就有這個項鏈。
林晚星那時候狀態太差,看見這個就哭到暈過去,我就先幫她收著了。
本來想等她狀態好點,再拿給她。
結果上次備勤回來,收拾行李的時候不小心掉床墊底下了,我找了好久都沒找到。
我還以為丟了,沒想到……
沒想到被我發現了。
還成了我心裡,判定他出軌的鐵證。
我忽然覺得很諷刺。
半年的冷戰,一百八十三天的折磨。
我夜夜睡不著,盯著天花板熬到天亮,覺得自己是全世界最委屈的人。
原來從頭到尾,都是一場誤會。
一場因為他的逞強,和我的驕傲,造成的天大的誤會。
“你升職那天,我在訓練場組織慶功。”
【第8章】
沈渡還在繼續說,聲音帶著濃濃的鼻音。
接到你電話的時候,我特別高興,當場就跟身邊的人說我老婆升職當總監了。
我想回家給你做飯慶祝,想給你買你最愛的那家提拉米向。
可是你說不用了,要跟同事聚。
我那時候就知道,你還在生氣,還不想理我。
那天晚上你喝醉了,我扶你回床上躺著,給你擦臉。
我看著你皺著眉睡覺的樣子,我心裡特別難受。
我好幾次想把你搖醒,跟你把話說清楚。
可我又怕,怕你聽了更生氣,怕你說我拿這種事騙你。
他說著,又上前一步,小心翼翼地看著我。
你喝醉那天,我在床邊坐了兩個多小時。
我摸你的臉,摸你的手,我都快忘了上次你好好跟我說話是什麼時候了。
向晚,這半年我過得一點都不好。
你睡書房,我一個人躺在大床上,翻個身身邊都是空的。
我每天都盼著你能出來跟我說句話,哪怕是罵我兩句也行。
我做糖醋排骨,我熨衣服,我故意在客廳晃來晃去,我就是想讓你看我一眼。
可是你沒有。
你連眼神都不肯給我一個。
他的聲音越來越低,到最后幾乎成了嗚咽。
我有時候都在想,還不如你跟我吵一架,跟我鬧一場。
總比現在這樣,像個陌生人一樣,住在同一個房子裡,卻隔著十萬八千裡強。
我站在原地,眼淚早就模糊了視線。
心裡又酸又澀,還有說不出的愧疚。
我以為自己是受委屈的那一個。
原來他也一樣。
我們倆都憋著一口氣,都等著對方先低頭。
結果耗了半年,把彼此都耗得遍體鱗傷。
“你為什麼不早說?”
【第9章】
我哽咽著問。
你明明只要跟我說清楚,我怎麼會不信你?
“是我不好。”
沈渡上前一步,試探著伸手,輕輕碰了碰我的胳膊。
見我沒躲開,他才敢慢慢握住我的手。
他的手心全是汗,又涼又湿。
是我太自以為是了。
我總覺得自己能處理好,總覺得不想讓你跟著操心這些糟心事。
我總想著,等林晚星狀態好點了,等事情都過去了,再跟你慢慢說。
我沒想到會變成這樣。
向晚,對不起。
真的對不起。
讓你受了這麼多委屈,都是我的錯。
他說著,就想往下彎腰。
我趕緊伸手扶住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