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低頭剝蝦,頭都沒抬:“你說得對。”
“不過沒辦法,我老公確實養得起。”
滿堂哄笑,都覺得當年的第一名,畢業八年活成了廢物全職太太。
他們笑我打車來,笑我穿白T,笑我老公開的可能是電瓶車。
直到包廂門被推開,酒店經理親自彎腰迎進來一個男人。
他坐到我身邊,只淡淡說了兩句。
“北盛。”
“公司歸我。”
全桌瞬間失聲。
可這還不是最狠的。
白菲菲紅著眼問我:“你嫁得好,不代表你自己有本事,這八年你到底做了什麼?”
我還沒開口,盛北淮已經替我答了。
“你們一直在找的Q,就是她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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出租車停到雲頂軒門前,我就明白,這頓飯今晚別想安安靜靜吃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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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口一排豪車,保時捷、奔馳、寶馬挨著停,燈一打下來,活像把同學會辦成了露天車展。
我低頭掃了三十二塊車費。
司機從后視鏡裡瞄我一眼:“姑娘,這地方可不便宜,你一個人來啊?”
“同學聚會。”
他這才松口氣:“那還行,肯定有人安排。”
我沒接這句。
因為現在這桌飯到底誰結賬,還真沒人說S。
我推開包廂門時,裡面已經聊開了。
長桌邊坐了二十來個人,燈火通明,酒杯碰得叮當響,菜倒沒動多少,話已經堆滿一桌。
“晚晚來了!”
先喊我的是龐博。
他和以前一樣,還是最會熱場子的那個,只是比上學那會兒胖了一圈,笑起來眼睛都快找不著了。他衝我招手:“快來快來,給你留了座。”
我順著他手指看過去,第一眼就瞧見了白菲菲。
她坐在主位旁邊,妝容頭發都收拾得一絲不亂,卷發搭在肩上,身上那條裙子幾乎把“我現在過得很好”寫在臉上。她正側著身和韓修傑說話,聲音不算高,卻剛好能讓周圍人全聽見。
“……第三季度我們部門剛拿了集團創新獎,獎金發了二十萬。上次做匯報的時候,領導還提了句,說明年可以再往上走一步。”
四周立刻配合地響起一片驚嘆。
我在龐博旁邊坐下,順手掃了一眼桌上的菜。
有蝦。
還挺大。
“秦晚?”白菲菲這才把視線轉到我身上,臉上笑得標準又周到,“你總算來了,我剛還以為你今天不來了。”
“都到門口了,不來多虧。”我坐穩,順手拿起公筷夾了只蝦。
她的目光從我臉上往下落,在我白T和牛仔褲上停了兩秒,笑意一點沒變。
“你今天穿得挺休闲。”
這話翻過來,意思就是——你穿成這樣,也敢來這地方。
我點了點頭:“吃頓飯而已,舒服最重要。”
龐博給我倒了杯橙汁,湊近壓低聲音:“你要再晚一點來,我耳朵真得磨出繭子。從她進門到現在,一個人頂半個主持人。”
我拍了拍他胳膊:“辛苦了。”
就在這時,白菲菲突然拍了兩下手,像是終於把氣氛帶熱了。
“來吧,八年才聚這麼一次,還是按老規矩,大家做個自我介紹。現在在哪上班,做什麼工作,也好讓大家都了解一下。韓修傑,你先說。”
韓修傑扶了扶眼鏡,坐姿端正得很。
“我現在在中泰科技,做產品總監。今年剛帶團隊拿了一個行業獎。”
桌上立刻響起掌聲。
緊跟著是謝坤,說自己在地產公司做區域經理,去年業績排第一,公司還獎勵了輛車。再往后,投行的、搞運營的、自己創業的,合伙人、經理、總監,一個接一個,說得熟門熟路。
每說完一個,大家都會下意識往白菲菲那邊看一眼。
像是在交作業,也像等她給句評語。
而她就坐在那裡,端著酒杯,笑得得體又從容,時不時補一句“不錯”“真厲害”,弄得好像她才是這場聚會真正的主角。
直到輪到蘇禾,氣氛才稍微松了點。
“我在二中教語文,前陣子剛評上中級職稱。”
白菲菲笑了笑:“挺好的,穩定。”
她說“穩定”兩個字時,尾音輕輕挑了一下。
蘇禾抿住嘴,沒往下接。
接著輪到龐博。
他幹脆站起來,拍了拍自己的啤酒肚,一臉坦然:“我賣B險。各位以后要是有需要,記得照顧照顧老同學生意,我給你們打友情價。”
這一回,桌上的笑聲倒真誠多了。
龐博這種人,天生就會給一桌子人留喘氣的口子。
然后,所有人的目光都轉到了我這裡。
白菲菲把酒杯輕輕放下,偏頭看著我,笑得溫溫柔柔:“晚晚,你現在在哪兒上班?按你的能力,應該早就帶團隊了吧。”
這話包裝得很漂亮。
聽著像誇人,其實就是專門等著看我怎麼答。
畢竟上學那幾年,我成績一直壓她一頭,這事她記了整整四年。畢業那會兒,誰都覺得以后混得最好的那個會是我。
可八年過去,我穿著白T,坐在邊角,手裡還在慢條斯理剝蝦。
我把蝦殼放進碟子裡,拿紙擦了擦手,語氣平平。
“沒上班。”
說完我停了一下,又補了句:“在家吃現成的,靠我老公養。”
包廂裡先是靜了一秒。
下一秒,笑聲直接掀了起來。
謝坤笑得最誇張:“不會吧,秦學霸現在真成全職太太了?”
韓修傑倒沒笑出聲,只抬手推了下眼鏡,臉上那點表情寫得清清楚楚——可惜了。
白菲菲捂著嘴笑了笑,聲音放得更輕,也更柔:“晚晚,我說真的,女人手裡還是得有自己的事,心裡才踏實。一直靠別人,總歸不是長久之計。萬一以后有點什麼變故……”
她后面的話沒明著說。
但桌上誰都明白。
無非就是——要是哪天你老公不管你了呢。
這話說得不難聽,刀子卻一點沒少。
我低頭繼續剝蝦,等那塊蝦肉完整取出來,才送進嘴裡。
“你說得對。”我點了下頭,“不過我現在啃得挺開心。”
龐博一下沒忍住,差點把橙汁噴出來。
白菲菲臉上的笑僵了半瞬,很快又重新擺正,扭頭去和旁邊人聊別的話了。
我也懶得搭理,繼續吃我的。
說真的,這蝦挺鮮。
比這一桌人說的話順口多了。
做完一圈自我介紹,桌上的味道就不一樣了。
前面還只是寒暄客套,到了現在,表面上在闲聊,實際已經開始暗暗比高低。
白菲菲從手包裡抽出手機,隨手往桌面一放,屏幕朝上。
新出的iPhone Pro Max,玫瑰金,手機殼上鑲了兩排細鑽。
“上個月去巴黎出差,順手帶回來的。”她說得輕描淡寫,像真不當回事,“光這個殼子都快四千了,不過無所謂,買來圖個高興。”
說完,她眼神一轉,正好落到我手邊。
我用的還是兩年前那臺舊手機,套著個透明殼,一看就是十塊錢以內能拿下的款。
謝坤立刻接上她的話:“菲菲,你這個包也是在巴黎買的吧?”
“對啊,Dior今年的新款,國內還沒鋪貨。”她一邊說,一邊把包往外挪了挪,角度正對著蘇禾那邊。
蘇禾埋頭喝湯,像是根本沒看見。
我夾起一塊西蘭花,覺得這盤菜炒得還行。
這時候,韓修傑忽然開口:“對了,你們現在都開哪款車?”
他放下酒杯,話裡帶著點若有若無的炫耀,“我前些天剛提了臺X5,手感確實比之前那輛舒服。”
他這句一扔出來,整桌人像被點開了開關。
“我去年換的卡宴。”
“我那臺GLC Coupe,顏色等了好久才到。”
“我開的那輛算投資人送的,算公司階段性獎勵。”
一個接一個報車名,聲音都比平時高半截,生怕有人沒聽清。
輪到龐博時,他還抬了下手:“我的是五菱宏光Mini EV,草莓粉,我閨女給我選的。”
桌上瞬間笑成一團。
他自己也跟著樂,完全不覺得丟臉,甚至還有點顯擺的意思。
我正低頭掰螃蟹腿,白菲菲突然把話頭轉到我身上。
“晚晚,你老公開的什麼車?等會兒不是要來接你嗎,我們也好認。”
她問得很自然,臉上的表情也自然,眼底那點等著看笑話的意思,同樣自然。
我認真想了想。
盛北淮今天開的是哪臺?
我還真沒注意。
“沒留意。”
白菲菲挑了挑眉:“你沒留意?”
“嗯。”我把蟹殼掰開,語氣淡淡的,“他平時車換著開,我記不住。”
我這話說完,桌上先安靜了一下,接著又爆出笑聲音。
跟剛才那陣不一樣。
這回不是湊熱鬧,是明擺著把我當成吹牛的人了。
謝坤反應最快:“還輪著換?秦晚,你這一說,我都想趕緊見見你老公了。”
連韓修傑都跟著開了句玩笑:“不會是兩臺電動車吧,一臺上班,一臺買菜,確實容易弄混。”
一桌人頓時笑翻。
我沒解釋,只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螃蟹。
蟹黃倒是挺足,顏色油亮。
今晚這頓飯,到目前為止,也就這些菜還算實在。
白菲菲笑夠了,才把表情收回去,換上一副很替人惋惜的樣子。
“晚晚,其實我一直替你覺得可惜。”
她嘆了口氣,聲音柔得很,“以前你是我們班最聰明的那個,大三拿國獎的時候,系裡老師提起你都說,你以后肯定有出息。”
她頓了頓,盯著我看。
“結果現在你在家靠老公養。說實話,真挺可惜的。”
這話包得很好看。
不知情的人聽了,還真會以為她是在替我遺憾。
要不是我看見她眼裡那點壓不住的得意,我差點都要信了。
“是挺可惜。”我點頭。
白菲菲明顯怔了一下,估計沒想到我會順著認。
我接著說:“可惜這螃蟹看著像是最后一屜了,不知道后面還會不會再上。”
龐博一下沒繃住,“噗”地笑出聲,差點把筷子甩飛。
桌子底下,蘇禾輕輕踢了我一下,嘴角怎麼壓都壓不住。
白菲菲臉上的笑終於裂了一瞬。
偏偏就在這時,服務員推門進來,上了第二輪菜。
韓修傑順勢舉起酒杯,清了清嗓子:“來,難得聚一回,大家把微信都加一下。以后說不定還有能互相照應的時候。”
“對,資源共享。”謝坤馬上掏出手機。
一桌人開始掃碼、加好友、遞名片,動作熟練得像在商務應酬。
輪到我時,韓修傑還維持著表面客氣:“秦晚,你有名片嗎?”
“沒有。”我說,“我沒工作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他臉上的笑停了半拍,隨后很自然地越過我,去加下一個。
我左手邊坐著個女生,我一時沒想起她名字,只記得大學時和白菲菲走得很近。
她往我這邊湊了湊,壓低聲音問:“晚晚,你現在真沒上班啊?那你平時都幹什麼?”
“追劇,遛貓,偶爾做飯。”
她睜大了點眼:“那不是特別闲?”
“還行。”
她又把聲音壓得更低,像是真心請教:“可你不覺得這樣活著,沒什麼價值嗎?”
我看了她一眼:“你上班,是為了證明你的人生有價值?”
她一下被堵住,張了張嘴,沒把話接上,只好轉回去了。
龐博這時候悄悄把手機遞到我眼前。
“你看這個。”
屏幕上是同學群的聊天記錄。
“當年的第一名,現在居然在家吃現成的?”
“她到底嫁了個什麼人?”
“估計也就那樣吧,你看她今天這身。”
“說真的,挺可惜的。”
“也未必,可能就是她自己選的。”
最后一條,是白菲菲發的,一個嘆氣表情。
我看完,順手把屏幕鎖了。
同學會這種地方,不整一場排名賽,好像都不算完整。
“你怎麼一點反應都沒有?”龐博看著我,滿臉不理解。
我夾起一只蝦:“蝦這麼鮮,我為什麼要跟他們生氣?”
龐博衝我豎了下拇指:“你這心態,真不是一般人能有的。”
我剝好一只蝦,順手放進他碟子裡:“趕緊吃,少替我操心。”
他一口咬下去,含糊不清地說:“不過說真的,你老公待會兒真來接你?不讓他順便進來露個臉?”
“來接。”我回他。
龐博挑眉:“別回頭真開輛面包車過來,那今晚可就更精彩了。”
我笑了笑,沒理這句,繼續低頭剝蝦。
桌上話題越扯越開。
工作,房子,孩子,學校,學區,薪資,領導關系,誰都想證明,這八年自己沒白過。
而白菲菲,是整桌最穩的中心。
她每說一句,裡面都能順手帶出點東西。
年薪、職位、項目、出差城市、手裡的資源、和上級匯報的頻率。
在所有人眼裡,我大概就是今晚最不上臺面的那個。
當年的第一名,如今反倒成了整桌人的陪襯。
挺諷刺的。
白菲菲又端起酒杯,目光繞了一圈,最后落到我身上。
“這樣吧,今晚這頓我們 AA,誰也別跟誰客氣。”
她說這句時,聲音刻意拔高了點。
然后她看著我,笑得很體貼:“晚晚,你沒意見吧?要是真不太方便,也不用勉強。”
我抬眼看她:“你要幫我出?”
“不是。”她笑著接得很快,“我是說,要是你手頭不方便,也可以讓你老公給你報銷。畢竟你自己也說了,你現在是靠老公養。”
桌上又是一陣笑聲。
我抽了張紙擦手,拿起手機,直接切到付款碼頁面。
“多少錢?”
白菲菲愣了下:“還、還沒結賬。”
“先備著。”我把手機重新放回桌上,拿起最后一只蝦,“反正刷我老公的卡,額度夠。”
笑聲一下更大了。
他們都當我是在講笑話。
菜吃到第三輪,我放在桌邊的手機忽然震了下。
我低頭一看,是盛北淮發來的微信。
淮:到了沒?吃得怎麼樣?
我回他:到了。蝦挺好,同學也很熱情。
那邊幾乎立刻發了新消息。
淮:熱情?
我繼續敲字:熱情地拿我開刀。
這回他那邊停了三秒。
緊接著,又是一句。
淮:我過去接你。
我回:不用,還沒結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