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
她臉上的笑還停著。


只是那已經不是笑了。


更像腦子突然一片空白,臉上的表情卻還沒來得及收回去。


她嘴唇動了動,沒發出聲。


因為到這時候,她總算反應過來了。


北盛。


北盛傳媒。


她現在待的公司。


她今晚撐場面時掛在嘴邊、來回提了半晚上的那個地方。


她從底層熬上去,拼到市場總監,最拿得出手的那塊招牌。


原來是盛北淮的。


是這個從進門起幾乎沒說廢話,只坐在我旁邊替我剝蝦的男人的。


她手指開始發抖,杯裡的紅酒在燈下晃出一圈圈紋路。


“你……”她嗓子發緊,“你姓盛?”


盛北淮手裡那只蝦已經剝好了,順手放進我面前的小碟裡,這才應了一聲。


“嗯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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白菲菲臉上的血色,瞬間退了下去。


盛北淮這個名字,她當然不陌生。


公司大廳的榮譽牆上,集團年報首頁,行業論壇的嘉賓名單裡,她全看過。


只是她從來沒見過本人。


盛北淮幾乎不怎麼在公開場合露面,集團對外基本都是管理層出面,網上那幾張照片又少又模糊,角度還不清楚。


所以剛才她壓根沒認出來。


直到現在,她才徹底對上號。


“你就是北盛的……”她話還沒說完。


“菲菲。”謝坤在旁邊猛地拽了她一下袖子,眼神使得都快抽筋了,示意她別繼續問。


與此同時,桌子底下,手機屏幕一塊接一塊亮了起來。


所有人都在搜。


“北盛集團 創始人”


“盛北淮 照片”


“盛北淮 資料”


不過幾秒,包廂裡就響起一陣接一陣倒吸冷氣的聲音。


屏幕上的照片,和面前這個人,完全能對上。


側臉,輪廓,眉眼,連那股不好接近的冷感都一模一樣。


詞條寫得清清楚楚——


盛北淮,北盛集團創始人、董事長。


至於后面那串頭銜和身家,已經沒人敢往下細看了。


最先回神的還是龐博。


他把手機放下,深吸一口氣,扭頭看我。


“秦晚。”


“嗯?”


“你剛剛說,你在家啃老公。”


“嗯。”


“你啃的是這種級別?”


我看了他一眼:“不然呢,我又沒第二個老公。”


龐博閉上眼,胸口起伏了好幾下,像是在強行消化這件事。


再睜眼時,他一把就朝盛北淮伸手。


“哥,不對,親哥,我跟晚晚大學四年關系最好,真的,鐵得很。她吃蝦的時候我給她剝殼,她喝湯的時候我給她遞碗,我——”


盛北淮淡淡看著他。


“你剛剛吃了她三只蝦。”


龐博動作一僵,手立刻縮了回去。


“那、那是我替嫂子試試味道。”


我一口橙汁差點嗆出來。


包廂裡的氣氛,也在這一刻徹底翻了面。


剛才大家還坐得端端正正,一副審視我這個“在家吃現成”的樣子。


現在每個人臉上幾乎都寫著同一句話——完了。


謝坤最先變臉。


他幾乎立刻就端起酒杯,腰都彎下去了,笑得比剛才熱情了不止一點半點。


“盛總,您好您好,我叫謝坤,是秦晚大學同學。我們以前關系特別好——”


盛北淮沒先看他,而是偏頭問我:“特別好?”


我想了想,實話實說:“大二有次交作業,他抄我的,被老師發現以后,說是我抄他的。”


謝坤臉上的笑當場僵住,舉著酒杯的手都抖了一下。


桌上再次安靜下來。


這時,盛北淮才端起手邊的茶,和他的酒杯輕輕碰了碰。


聲音很輕。


禮數有了,分寸也有了。


但那股疏離,明晃晃擺在那兒。


就這麼輕輕一下,已經碰得謝坤臉都白了。


包廂裡的風向,已經完全變了。


十分鍾前,這裡還像大型攀比現場。


現在看著,更像誰剛把雷踩了。


一桌人安靜得離譜。


誰都在心裡回想,剛才到底說了什麼,有沒有跟著起哄,有沒有順著白菲菲的話往我身上踩。


結果其實不難想。


基本都踩過。


先開口的是韓修傑。


他端起酒站起來,又扶了下眼鏡,硬把表情拉回平時那種精英派頭。


“盛總,久仰大名。之前就聽圈裡人提過,北盛在AI這一塊走得很早,沒想到今天能見到您本人。”


這話很圓滑。


既能套近乎,也能裝成普通寒暄,明顯是想把氣氛往正常社交上帶。


盛北淮抬了下眼:“你在哪家公司?”


“中泰科技,我做產品的。”


“中泰。”盛北淮略一停頓,語氣還是淡的,“你們上季度那組數據,不太行吧。”


韓修傑臉上的笑,直接卡住了。


盛北淮接著說:“我投過你們產品的廣告,轉化一般。”


韓修傑手指一緊:“這個……主要還是市場那邊——”


“嗯。”盛北淮看著他,“跟你關系不大。”


聲音不重,甚至很平靜。


可韓修傑背一下就繃直了,坐下時動作都不太穩。


我夾了塊紅燒肉,慢慢放進碗裡。


這男人。


還真是挨個清賬。


我知道他為什麼會這樣。


剛才他在門外等我的時候,包廂門沒關嚴,裡面那些笑聲和話,他一字不落全聽見了。


“電瓶車。”


“啃老公。”


“廢了。”


別人翻臉,靠的是脾氣。


他不是。


他靠的是位置,靠的是身份,靠幾句輕飄飄的話,就能讓人當場站不住。


反倒是龐博,成了桌上最自在的那個。


他做B險,跟北盛沒半點交集,不用擔心業務,也沒什麼壓力。這會兒已經從震驚裡回過神來,坐在旁邊一臉看熱鬧。


“哥,”他還是沒忍住,“你真是榜上那個盛總啊?”


盛北淮看他一眼:“榜單不準。”


龐博立刻追問:“那是寫少了還是寫多了?”


“不方便說。”


龐博倒吸一口涼氣:“行,這麼一句話,愣是讓你說得跟喝水一樣自然。”


他這邊剛說完,門口就響起兩下敲門聲。


很快,兩個服務員推著餐車進來,上面放著幾道剛上的菜。


領頭的是個穿黑馬甲的年輕男人,胸牌上寫著“大堂經理 趙明”。


他走到桌邊,先朝盛北淮微微彎了下腰,這才轉頭對大家說:“各位晚上好。后廚聽說盛先生今晚在三號廳用餐,特意加了幾道菜,都是主廚私房菜單上的,不在平時菜單裡。今晚這邊是——”


說到這裡,他停了一下,像是在想該怎麼稱呼。


盛北淮直接接過話:“我太太的同學聚會。按正常流程走,不用特殊安排。”


趙經理馬上點頭:“明白。那這幾道菜就算后廚贈送,不額外收費。”


說完,他帶著人退了出去。


門一關上,包廂裡比剛才還安靜。


連空調運轉的聲音都清清楚楚。


白菲菲從頭到尾幾乎沒再出聲。


從盛北淮說出“北盛”那一刻開始,她整個人就像被按住了。


先是臉上的笑掛住了。


再然后,臉色一點點褪下去。


到這會兒,她已經縮在椅子裡,肩膀有些塌,手裡那張餐巾紙被她擰了又擰,快擰成繩了。


因為她終於把那道題算明白了。


北盛集團,是母公司。


北盛傳媒,是子公司。


盛北淮,是集團創始人。


而她,是北盛傳媒的市場總監。


也就是說——


她老板的老板的老板,現在就坐在她對面,還在給她今晚冷嘲熱諷了半天的女人剝蝦。


她剛才都說了什麼?


女人還是得有自己的事做。


總靠老公,靠不住。


要是AA不方便,也可以讓老公報銷。


你老公開什麼車,電瓶車嗎。


想到這兒,她呼吸都亂了。


旁邊一個跟她平時走得近的女生輕輕碰了下她胳膊,小聲問:“菲菲,你怎麼了?你臉色好差。”


白菲菲沒看她。


隔了兩秒,才從牙縫裡擠出一句:“別碰我。讓我緩一會兒。”


我一邊夾菜,一邊用餘光掃了她一眼。


說實話,我今天真沒想把場面弄成現在這樣。


要不是龐博一遍遍打電話催,說我要是不來,他們只會更加認定我混得不怎麼樣,我壓根懶得參加這種局。


可盛北淮非要來接。


來接也就算了,還非得進來。


然后就成了現在這樣。


“吃這個。”盛北淮把一塊東坡肉夾進我碗裡。


“我在減肥。”


“不用減。”


“你都沒仔細看,怎麼知道不用?”


他抬眼看我,目光從我臉上往下落,停了一瞬,又收了回去。


“我看了。”他說,“不用。”


說得一本正經。


耳朵尖卻有點紅。


我差點笑出來。


龐博坐在旁邊,誇張地幹嘔了一聲:“兩位,差不多得了啊。我們這桌還有單身狗呢。”


局面算是壓下來了。


可也只是看著平了點。


這一桌人,前面還端著酒杯、遞著名片,暗地裡給彼此分層次。現在姿態已經全換了。剛才他們打量的還是“秦晚那個吃老公飯的男人”,這會兒面對的,是北盛的掌舵人。


說白了,不到幾分鍾,所有人都學會了低頭。


最先動的是韓修傑。


做產品的人反應就是快,味道一變,他馬上就聞出來了。他起身舉杯,笑得收著,卻很用勁。


“盛總,我敬您一杯。中泰跟北盛之前一直有合作,后面還請您多提點。”


盛北淮拿起手邊的茶,和他輕輕碰了一下。


他今天是自己開車來的,不喝酒。


不過這種時候,已經沒人會去盯這種細節了。


韓修傑反倒像撿了多大面子,坐回去時,腰背都挺直了幾分。


緊接著,謝坤也跟了上來。


“盛總,我之前一直做地產,這兩年正想轉方向。您看北盛這邊,有沒有合適的項目或者機會——”


“招聘渠道在官網。”


盛北淮一句話就回了。


謝坤臉上的笑頓時卡住:“我不是那個意思,我是說要是有機會——”


可盛北淮已經低頭繼續給我剝蝦,沒再接話。


意思很明白,到這兒就結束了。


第三個湊過去的,是剛才那個吹自己公司吹得特別起勁的男同學,名字我一時沒想起來,只記得他說自己創業做到A輪。


他端著酒杯往前傾,聲音壓低了,熱情一點沒少。


“盛總,我們做的是垂直內容分發,和北盛社交板塊其實挺匹配的。我這邊正好有一份BP,您要是有空,能不能幫我看一眼?”


“發我助理郵箱。”


“好,好,那郵箱是——”


“自己搜。”


對方明顯愣了一下,幹笑兩聲,識趣退了回去。


我低頭咬著筷子,越看越覺得有意思。


盛北淮拒人這件事,是真的會。


不當面打你臉,也不給你難堪。但門就是不給開,話說得全在規矩裡,偏偏一點私人的口子都不留。


想攀關系?


走流程。


想借同學聚會搭線?


按渠道。


想從飯桌直接爬到生意桌?


不好意思,今天他只是坐我邊上,負責給我剝蝦。


一圈敬酒下來,基本誰上誰撞牆。


偏偏這牆撞得還挺體面,沒人好意思說自己被拒,只能在心裡怪自己沒找準說法。


確實厲害。


全桌只剩一個人,一直沒動。


白菲菲。


她還坐在那兒,杯裡的紅酒已經喝下去不少。妝還是精致的,人卻明顯撐不住了。


開場時那種穩穩拿著局面的感覺,到現在已經散得差不多了。


她沉默了好一會兒,像是在心裡掂量。


最后還是站了起來。


端著酒,朝我和盛北淮這邊走。


包廂裡所有人的目光,一下全跟了過去。


“晚晚,”她一開口,嗓子有點幹,聲音也比前面低了很多,“你也是,這麼大的事,居然一點都沒跟我說。”


她勉強笑了笑,把杯子朝我舉了舉。


“剛才我說話沒過腦子,有些地方不太合適。你別放在心上。”


姿態放得很低,語氣也壓下來了。


要不是前半場她踩我踩得太認真,這番話聽著還真像那麼回事。


我正想說話,餘光先掃到了她放在桌邊的手機。


屏幕還亮著,停在朋友圈編輯頁,沒退出去。


字我沒看全,但那幾個詞已經夠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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