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我一下就懂了。
她這杯酒,半杯是在認錯,另外半杯是在補場子。順手再把今晚包裝一下,往朋友圈一發,面子又能撈回來一層。
我收回視線,語氣很淡。
“沒事。”
她像是沒想到我會這麼平靜,怔了下。
“真沒事?”
“我都說了,沒事。”我看著她,“坐吧。”
她沒坐。
而是轉向盛北淮,把酒杯又抬高了點,臉上的笑重新掛好,努力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些。
“盛總,我是北盛傳媒的市場總監,白菲菲。其實我一直都很關注集團業務,只是以前沒機會見到您本人。以后如果有機會,希望能多向您匯報。”
盛北淮連眼皮都沒抬。
手上剝蝦的動作也沒停。
“傳媒板塊的事,找你們CEO匯報。”
白菲菲僵了一下:“我知道,我只是——”
“菲菲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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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開口叫了她一聲。
她轉頭看我。
“他不喜歡在私下場合談工作。”我語氣平平,“今天是同學聚會,不是你們部門開匯報會。”
我這話不算重。
可包廂裡靜成這樣,誰都聽得明白。
她把同學會當資源局,把老同學當陪襯,又把我這個“吃老公飯”的人當墊腳石,想順便把自己抬高一點。
現在,這層皮被我當場揭開了。
白菲菲嘴唇輕輕抖了一下。
她端著酒杯站了兩秒,最后還是慢慢放下,轉身回了自己位置。
這一次,她沒再坐得那麼挺了。
整個人往椅背裡陷了些,肩膀微微縮著,低頭盯著桌面,手指無意識地擰著餐巾紙,快擰成一條繩。
龐博在旁邊壓低聲音嘟囔了一句。
“這菜再不吃都涼了。”
說的當然不是菜。
說的是場子。
包廂裡沉了大概半分鍾。
靜得連隔壁包間劃拳的聲音都能聽見。
最后還是韓修傑先打破了這份安靜。
他輕輕咳了一聲,再開口時,語氣和前面已經完全不同了。少了那種急著往上貼的勁,倒真像認真了幾分。
“秦晚,說真的,今天我挺不好意思的。”
我抬眼看他。
他握著酒杯,停了停,像是在想該怎麼把話說得最合適。
“你當年一直是我們班最優秀的那個,這點到現在也沒變。剛才我說的那些話……確實不太像樣。”
說到這裡,他還是把最難聽的那句拎了出來。
“那個電瓶車的玩笑,我跟你道歉。”
他說完,端著酒站起來,很正式地朝我和盛北淮彎了下腰。
然后把杯裡的酒一口喝光。
我看著他,倒真有點意外。
韓修傑這個人,當年就很看重面子。現在能當著一桌人把話收回來,不管心裡有幾分真,至少這姿態是到了。
我抬了抬手。
“行了,誰還沒開過玩笑。”
龐博立刻抓住機會,一把摟住韓修傑的肩,把人往自己這邊帶。
“還是我最厚道,從頭到尾,我可一句都沒笑過晚晚。”
盛北淮把剛剝好的蝦放進我盤子裡,順口淡淡接了一句。
“你吃了她三只。”
龐博:“……”
他沉默了兩秒,馬上給自己找補。
“那是試毒。我這是拿命替嫂子做食品安全保障。”
我沒忍住,直接笑了。
桌上其他人也終於跟著笑出了聲。
這次的笑,和前半場那種看戲起哄的不一樣。
裡面摻著尷尬,也有松口氣,還有一點事后才反應過來的荒荒。
像是所有人都在這一刻明白了,今晚這桌上的炫耀、試探、排位置,從盛北淮進門那一秒開始,就已經變成了個有點可笑的局。
而全場唯一最有資格端著的人,自始至終也沒幹別的。
就坐在我旁邊。
給我剝蝦。
以為這就收場了?
怎麼可能。
真正精彩的,還在后面。
新添的幾道招牌菜味道確實不錯,可這會兒,桌上大半人都沒心思動筷子了。
還能照常吃飯的,也就三個。
我,龐博。
還有坐我身邊這個,剛給我剝完蝦,這會兒又低頭替我挑魚刺的男人。
白菲菲在角落裡安靜了快十分鍾。
她把杯裡剩下那點紅酒慢慢喝完,像是終於把膽子攢夠了,隨后起身走到桌子中間。
我心裡輕輕一動。
終於來了。
她沒端酒杯,雙手交疊在身前,指尖繃得發白。
“我有幾句話想說。”
她一開口,包廂裡立刻靜了。
白菲菲吸了口氣,眼睛直直落在我身上。
“晚晚,我承認,今晚有些話我說得重了。”
她聲音有點抖,可那股不服輸的勁還在。
“但有件事你也得承認,你確實是自己選了不工作。”
她停了一下,又接著往下說。
“你嫁得好,我承認,我也服。可嫁得好,不代表你自己就有本事。你先生再厲害,那是他的能力。”
“那你呢?”
“這八年,你到底做過什麼?”
話一落地,包廂裡的氣壓都像低了幾分。
所有人的目光都在我和她之間來回轉。
連剛才還插科打诨的龐博,這會兒都閉了嘴。
我把筷子放下。
她這幾句話,扎到我了嗎?
沒有。
但很顯然,扎到我旁邊這位了。
盛北淮手裡的動作停住。
那條被他拆得幹幹淨淨的鱸魚,被放回盤裡。他抽了張紙巾,慢條斯理擦淨手指,這才抬眼去看白菲菲。
他臉上沒怒氣,也沒嘲諷。
就是平靜。
可這種平靜,比發火還讓人發緊。
像在看一份明顯做壞了的報告。
“你叫白菲菲?”他問。
白菲菲下意識挺直了背:“是。”
“北盛傳媒,市場總監?”
“對。”
“極光項目,是你負責的?”
這句話一出來,白菲菲眼睛明顯亮了。
在這種場合,被集團創始人親口點到項目,對她來說,幾乎就是認可。
“是。”她馬上接上,“從立項到落地,基本都是我在盯。”
盛北淮點了下頭,語氣沒變。
“那份七十二頁的整體傳播方案,你應該很熟。”
白菲菲明顯鎮定了些,連語氣都穩下來不少。
“當然,那份方案我每一頁都記得。”
盛北淮看著她,淡聲開口。
“那份方案在內部的編號,是Q-217。”
白菲菲臉色頓了一下,還是點頭:“是。”
他繼續問:“Q-217原始作者的署名,寫的是誰?”
這句話像一盆冰水,直接從頭澆下來。
白菲菲整個人僵在原地。
嘴唇張了張,卻一個字都沒說出來。
因為她知道答案。
Q-217那份方案的封面上,原始作者一欄,從頭到尾,只有一個代號。
Q。
北盛傳媒內部都知道,有位外部顧問從不露面,不參加公開會議,只通過郵件和文檔跟項目組對接。
她給出的東西,質量高得離譜。
很多卡住的項目,只要她的方案一到,方向立刻就出來了。
可沒人見過她。
連傳媒那邊的CEO都只提過一次——
Q顧問是集團指定的戰略資源,身份不能公開。
白菲菲能走到今天,靠的不只是執行力。
她手裡那些最能拿出來說的項目,那些匯報時被反復誇的框架,那些撐起成績的核心邏輯,很多都來自Q顧問。
她不是不知道。
她只是一直不願意細想。
直到盛北淮一句話,把那層遮羞布直接撕開。
“你們一直在找的Q,”他偏頭看了我一眼,“就是她。”
包廂裡徹底沒了聲音。
真的一點都沒有。
空調風吹過來,冷得發涼。
可這一桌人,大概后背都在冒汗。
白菲菲猛地轉頭看我。
我剛喝完一口橙汁,把杯子放回桌上,順手抽了張紙擦嘴。
“菲菲,”我看著她,語氣很平,“你剛剛問我,這八年到底做了什麼。”
“你現在手裡那些成績,底子裡有我的方案。只是你不知道而已。”
白菲菲腿一軟,手撐住椅背,才沒當場摔下去。
她臉上的顏色已經沒法形容了。
不是白,也不是青。
震驚、難堪、慌亂、崩塌,全混在一起,灰撲撲的。
“那個方案……”她聲音都碎了,“Q顧問……一直都是你?”
“嗯。”
“從什麼時候開始?”
“北盛傳媒成立第一天。”
她扶著椅背的手,一點點往下滑。
嘴唇抖得厲害。
緊接著,她像是猛地想起了什麼,臉色更難看了。
因為Q顧問不只是給方案的人。
Q顧問能接觸項目原始數據,也能看到完整流程。誰在執行,誰改過內容,誰拿去匯報,誰把成果寫成自己的——
我全看得到。
從一開始就看得到。
她呼吸都亂了:“你既然知道……為什麼不說?”
我想了想,回她一句。
“你也沒問。”
這話一出來,桌上有人連頭都不敢抬。
因為這一句,和我前面那句“你們也沒問我老公叫什麼”,幾乎一模一樣。
還是那種輕飄飄的語氣。
可這次,砸在白菲菲身上,比剛才更重。
她站在原地僵了幾秒,最后腿一軟,直接跌坐回椅子裡。
沒哭。
可那樣子,比哭還難看。
整個人蜷在椅背裡,十根手指插進頭發,指節繃得發白,嘴唇無聲開合,也不知道是在罵自己,還是在一遍遍回想今晚那些話。
旁邊一直跟著她的女生都嚇到了,趕緊過去扶她。
“菲菲,你怎麼了?”
她沒理。
只是坐在那裡,一句句往回想。
女人手裡還是得有自己的事做。
一直靠別人,總不是辦法。
你現在在哪兒上班?
你這八年到底做了什麼?
她當著一桌同學的面,對著她公司真正的核心資源,對著她很多成績背后的原始作者,說了這些話。
而我從頭到尾,只是在角落裡安安靜靜吃蝦。
這已經不是打臉了。
這是事實擺在面前,把她整個人按在地上,碾得連聲都出不來。
包廂裡的氣氛,已經沉到了底。
白菲菲縮在椅子裡,十根手指還插在發間,呼吸忽快忽慢。旁邊那個女生把水杯往她手邊推了推,她沒接,像是根本沒看見。
我看著她,遲疑了一下。
倒不是想安慰。
我是怕她今晚真把自己折騰到直接進北盛傳媒黑名單。
但先出聲的人不是我,是盛北淮。
“Q-217那個項目,落地難度很高,對執行要求也高。”他靠在椅背上,語調沒什麼波瀾,“這部分,你做得不差。”
白菲菲像是一下沒反應過來,猛地抬起頭。
眼圈通紅,眼尾的妝也花了。
“什麼?”
盛北淮看著她,語氣平靜得像是在聽部門匯報。
“策略和執行,本來就是兩回事。你們后期在渠道鋪設和KOL篩選上做的調整,不屬於Q的原始方案,那是你自己的判斷。”
他說完,抬手端起茶杯,喝了一口。
然后才補上后半句。
“所以我說,你做得不差。”
停了停,他又給了一個很盛北淮式的評價。
“過了及格線,還沒到優秀線。”
這話算不上誇。
可對現在的白菲菲來說,已經夠用了。
像溺水的人終於摸到一塊能抓住的木板,她的呼吸總算沒剛才那麼亂了,肩膀也一點點松下來。
我偏過頭,看了盛北淮一眼。
這人下手一向狠,收手也快。
前一秒還能把人按得起不來,后一秒又會給你留條退路。
很典型。
我當然知道,他不是心軟。
真把人逼到當場崩掉,傳出去不好聽,傳媒那邊團隊也容易出亂子。他做事向來這樣,刀口會留,臺階也會留。
但怎麼說,留臺階,總比趕盡S絕強。
我清了清嗓子,叫她:“菲菲。”
她抬眼看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