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愧疚,嫉妒,不甘,難堪,亂成一團。
我把語氣放平:“Q顧問后面的方案,還是會照常給你們。怎麼用,你們按流程來.至於署名——”
我停了一下。
“我本來就不在意這個。”
白菲菲的嘴唇輕輕抖了一下。
她低下頭,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做了件整桌人都沒料到的事。
她站起來,走到我面前,拿起桌上的橙汁杯——她那杯酒早就空了——朝我深深彎下腰。
“秦晚。”她嗓子啞得厲害,“對不起。”
這三個字剛出口,她肩膀就開始發抖。
不是裝的。
我分得出來。
真演戲的人,眼神會飄,聲音會虛。她現在眼睛紅得厲害,話都是從嗓子裡硬擠出來的。
“從大學開始,我就一直拿你跟自己比。” 她低著頭,聲音發顫,“你考第一,我就只能拿第二。你拿國獎,我就只能拿校獎。后來畢業了,你突然消失,我還以為……我終於贏了。”
她吸了吸鼻子,繼續往下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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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今天來之前,我專門挑了最貴的裙子,車也是借來的。我就是想讓你看看,我現在過得比你好。”
桌上沒人說話。
她聲音越來越低。
“可你坐在那裡剝蝦,什麼都不在乎。我越說,你越不在乎,我就越想證明自己。”
她閉了閉眼,像是在逼自己把最后一句也說完。
“后來你老公來了。”
這一次,桌上真的沒人笑。
一個都沒有。
我起身,把她手裡的橙汁拿下來,換了杯溫水塞到她手裡。
“先喝點水。”
她張了張嘴:“我——”
“先喝。”我看著她,“坐下吧。你那鞋跟那麼高,站著不累?”
她接過杯子時,指尖碰到我,冰得厲害。
然后才慢慢坐回去。
溫水碰到嘴唇那一刻,她眼淚終於掉下來了。
沒哭出聲。
就那麼一滴一滴,砸進杯子裡。
旁邊那個女生趕緊把紙遞過去。
桌子另一頭,龐博輕輕嘆了口氣。
韓修傑沉默著喝了口酒。
謝坤一直低著頭,盯著自己的鞋尖不動。
包廂裡的味道,徹底變了。
不是剛開始那種你來我往的炫耀,也不是盛北淮進門后那種壓迫和震住全場。
而是忽然安靜了。
像所有人都把社交場上的那層皮剝掉了,終於露出一點真東西。
像這場同學會,到現在才算真的開始。
桌上還剩下半壺茶。
盛北淮順手拿過去,先倒了一杯放到我手邊,又給龐博倒了一杯推過去。
龐博一臉受寵若驚:“謝、謝謝哥。”
盛北淮神色淡淡:“不用謝。你剛才替她吃了六只蝦,兩只蟹腿,這杯算工錢。”
龐博:“……”
他愣了兩秒,眼睛都睜大了。
“這你都記?”
我實在沒忍住,直接笑出了聲。
我這一笑,整個場子總算松了點。
蘇禾也跟著笑起來,舉起杯子:“行了,既然話都說開了,那大家一起敬秦晚一杯吧。當年第一,八年以后,還是第一。”
“別別別。”我趕緊擺手,“我現在最大的目標,就是把那盤芒果布丁吃完。你別給我上這麼高規格。”
龐博立刻接上,衝我舉杯:“嫂子,你配得上。”
我掃了一圈桌上這些人。
真心的,虛偽的,嫉妒的,尷尬的,都有。
但不管怎麼說,都是當年在一間教室裡一起待了四年的人。
我端起橙汁杯。
“行。”
“敬老同學。八年不見,大家都不容易。”
玻璃杯碰在一起,聲音清脆。
沒了剛才那股互相打量的油膩勁,也沒了暗地裡那層算計。
那一瞬間,甚至真有點像大學那會兒,在食堂裡拿著搪瓷杯碰啤酒。
雖然只有一下。
但也夠了。
我放下杯子,盛北淮就把那盤芒果布丁拖到我面前。
“吃。”他說,“吃完回家。”
我拿起勺子,斜他一眼:“你哄小孩呢?”
“你不是?”
“……”
我直接挖了一大勺塞進嘴裡,鼓著臉瞪他。
盛北淮看著我,嘴角淺淺彎了一下。
就那麼一下。
可比他今晚說的所有話加在一起,都更重。
散場時,已經十點半。
臨到結賬,桌邊又鬧出一陣小拉扯。
白菲菲先起了身,手機都拿在手裡了,像是還想把今晚最后那點體面撐住。韓修傑也跟著站起來,說幹脆AA,誰也別讓誰吃虧。謝坤更積極,付款碼都調好了,結果對著桌角連掃三回都沒反應,低頭一看,才發現自己掃的是礦泉水瓶上的碼。
龐博當場樂了。
“你這是打算把這瓶水一塊買走?”
謝坤臉一紅,趕緊把手機收了。
這時候,趙經理推門進來,還是那副客客氣氣的樣子。
“各位,今晚這桌已經有人結過了。”
話說完,他的視線很自然地往盛北淮那邊偏了一下。
包廂裡又靜了。
今晚這樣的安靜,已經不是頭一次。
但每回都挺管用。
盛北淮起身,把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拿下來,順手披到我肩上。
“走吧。”
“等會兒。”我扭頭看龐博,“那個芒果布丁,給我打包。”
龐博表情一言難盡。
“嫂子,你老公都這樣了,你還惦記布丁?”
“這能一樣?”我拎起包,“當場吃掉的算一道菜,帶回去的才算戰利品。”
他看著我,沉默兩秒,認命起身去找服務員拿盒子。
“行,你今晚贏麻了,你說什麼都對。”
我看著他把布丁裝好,心情莫名很好。
等我和盛北淮往外走,包廂裡的人差不多都站起來了。
有人笑著說“盛總慢走”,有人衝我招手,說“小晚,下次再約”,也有人沒開口,只是站直了些,衝我們點頭。比起剛開場時,那態度鄭重了不止一點。
白菲菲也站在人群裡。
她應該是中途補過妝,口紅重新塗了,頭發也理順了,只是眼圈那點紅還沒完全壓下去。她站在后面,嘴唇動了動,像是有話想說,卻沒立刻出聲。
我從她旁邊經過,停了一下。
“菲菲。”
她抬起頭:“嗯?”
我看著她,語氣沒什麼起伏。
“執行這塊,你做得不錯。以后繼續做好。”
她整個人愣住。
像是根本沒想到,我停下來是為了說這個。
過了兩秒,她才點頭,笑得有點發虛,聲音也輕。
“謝謝你,小晚。”
我沒再往下說,跟著盛北淮出了包廂。
剛走到走廊盡頭,后頭忽然傳來龐博一聲中氣十足的大喊。
“散了散了!下回我組局,火鍋自助,人均七十九!誰再裝,我先把他面前的蝦全端走!”
后面頓時響起一片笑聲。
這次的笑,輕松多了,也真多了。
出了摘星閣,夜風一吹,我整個人都松下來。
門口那臺黑色邁巴赫還停在原來的位置,安安靜靜映著路燈。盛北淮走到副駕邊,替我把車門拉開。
我彎腰坐進去,才發現座椅加熱已經提前開好了。
他繞到另一邊上車,卻沒急著發動車,只偏頭看了我一眼。
“怎麼了?”我問。
“有人給你氣受了。”
“嗯。”
“誰?”
“都過去了。”
“我問誰。”
我歪頭看他。
窗外的燈影打進車裡,把他下颌線壓得更清晰。盛北淮本來就不是沒存在感的人,認真起來更明顯。
“白菲菲說了幾句。”我想了想,“也不算特別嚴重。”
“她說什麼了?”
“說我靠老公,沒什麼出息。”
盛北淮安靜了兩秒。
然后開口:“能靠我,這本事不小。”
我愣了一下,下一秒就笑得肩膀發抖。
“你這是什麼邏輯?”
他啟動車子,語氣淡得很。
“你現在這樣,還不算明顯。以后可以靠得更理直氣壯一點。”
“你別哪天后悔。”
“不會。”
車子平穩開出停車場。
我手裡拎著打包好的芒果布丁,越想越覺得今晚荒唐,心情輕得不行。
包裡的手機一直在震。
我拿出來一看,畢業八年同學群已經徹底炸開了。
韓修傑:“今天這頓飯,真是開眼了。”
謝坤:“以后秦晚同學在我這兒就是絕對大姐大。”
龐博甩了個表情包:【我早就知道你不簡單.jpg】
蘇禾私聊我:“小晚,你今晚太穩了。”
往下翻,內容都差不多。
歸根結底就一句——秦晚你藏得夠深。
我繼續往下劃,最底下還有一條沒發在群裡的私信。
是白菲菲。
她發了很長一段。
大概意思是,今晚這頓飯讓她想明白不少事。從大學到現在,她一直都活在比較裡,總覺得贏了才算有價值,輸一次就像什麼都沒了。可今晚這一下,對她反倒不是壞事,這是她這些年頭一次認真去想,自己到底在追什麼。
最后一句寫著——
“小晚,你是我見過活得最明白的人。我做不到像你這樣,但我會試著以后不再拿別人當靶子。”
我看完,沒回。
不是故意晾她。
只是這種話,說出口就夠了,未必要有回復。
盛北淮一邊開車,一邊掃了眼我手機。
“她說什麼了?”
“會后復盤。”
“成績怎麼樣?”
“高於及格,離優秀還差點。”
我把他剛才那套話原封不動還給他。
他低低笑了一聲,唇角揚了揚。
車子拐上回家的路,窗外霓虹一段段往后退,亮得像小時候看的萬花筒。
我把座椅往后調了點,順手打開打包盒,挖了一勺芒果布丁。
“還挺好吃。”
盛北淮目視前方,嘴上倒是記得很清楚。
“你今晚吃了三盤蝦,一只螃蟹,兩塊東坡肉,一碗湯,現在還在吃布丁。”
我轉頭看他。
“你還記賬?”
“嗯。”
“你是不是太闲了?”
“你每吃一口,我都看見了。”
我樂了。
“變態。”
“嗯。”
他答得面不改色。
我挖了一勺布丁,遞到他嘴邊。
“賞你一口。”
他偏頭看了眼勺子,又看了我一眼,最后還是低頭把那勺吃了。
唇擦過勺沿的時候,是熱的。
外面城市還是鬧的。
可車裡剛好很靜。
回家以后,我洗完澡就鑽進被子,順手發了條朋友圈。
照片是盛北淮給我剝蝦時的手部特寫。碟子裡整整齊齊擺著一排蝦肉,旁邊放著打包回來的那盒芒果布丁。
配文只有八個字——
“同學會戰利品,蝦和他。”
龐博第一個點贊,評論:“嫂子,能不能分我一只?”
蘇禾在下面回了一串哈哈哈。
韓修傑點了贊,沒說話。
謝坤評論:“以后有事盡管說!”
白菲菲的贊來得最晚。
凌晨兩點零三。
沒有留言,只有一個安安靜靜的贊。
我看到的時候,人已經躺下了。
盛北淮睡在旁邊,呼吸平穩。床頭燈關了,屋裡只剩手機屏幕那一點亮光。
我把手機放到枕邊,翻了個身。
明天還有一整天。
可以追部新劇。
可以下樓遛貓。
也可以順手把那個新的傳播模型再理一遍。
當然,還可以繼續心安理得地靠老公。
日子還長。
夠我慢慢過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