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紀懷年只是多看了一眼。


有點不忍。


就偷偷讓她把碗裡的菜夾給了自己。


不算吃她剩下的吧?


畢竟那些菜她還沒有動。


溫徊還在控訴。


控訴著紀懷年對溫晚的種種惡行。


紀懷年卻陷入了沉思。


似乎、好像,他確實很早就在溫晚身上投注了過多的關注和精力。


是他在其他異性身上從來沒有過的。


所以,難道,他真的對溫晚不清白已久?


甚至,他不禁回憶起了大學的時候。


那時候他很心疼這個叫溫晚的小姑娘。


新生報到,所有人都有父母送。


只有溫晚,一百多公裡的距離,她一個人來的。


紀懷年被溫徊拉著去接她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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紀懷年問溫徊:「怎麼不是你二叔二嬸送她來的?」


溫徊「切」了聲。


「他們要送大女兒。」


大女兒大三,在本地。


他們因為要送大女兒上學,不得不讓沉默懂事的小女兒一個人去報到。


他們說:「一百多公裡,又不遠。」


「你哥也在,肯定沒事。」


對此溫晚沒哭沒鬧,拖著行李就走了。


溫徊說,他二叔二嬸偏心大女兒,從小到大,吃的、喝的、穿的、玩的,都是大女兒先選。


剩下不要的,全部一股腦塞給小女兒,還美其名曰,給了她更多。


溫徊說,溫晚小時候不討喜。


她曾因為跟溫灼爭搶一個碗,咬了溫灼。


溫灼疼得大哭。


他二嬸就直接打了溫晚一巴掌。


質問她:「為什麼要搶姐姐的東西?」


她很苦惱:「這個小的呀,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們太慣著她了,總喜歡搶阿灼的東西。雖然她也是我的女兒,我不應該這麼說,但她真的有點自私。」


那會兒的溫徊也小。


他對溫晚哼哼。


「你怎麼老要搶阿灼的東西?」


溫晚抬頭。


「那是我的碗,我只有那個碗了。」


所以那到底是誰的碗呢?


溫徊不知道。


他只知道,在往后的很多年,他看到,溫晚得到的,都是溫灼不要的。


大概是愧疚,大概是不忍,他很心疼這個妹妹。


紀懷年想,他也覺得這個小妹妹挺讓人心疼的。


可溫晚好像沒什麼感覺。


她上課、下課、生活、交友。


后來,溫徊給她過了在大學的第一個生日。


她喝了酒,第一次喝酒,喝得臉頰通紅、眼神迷離。


溫徊也把自己灌醉了,張著嘴睡了過去。


唯一清醒的紀懷年,覺得自己壓力很大。


他叫來一個人,扛走了溫徊。


他背著溫晚往宿舍走。


溫晚靠在他肩上,輕聲說:「他們不記得我的生日。」


紀懷年一下子就聽懂了,這個他們,是他的父母。


紀懷年說:「他們對你不好。」


溫晚卻搖搖頭。


「不是,他們不是對我不好,他們只是對我不壞。」


這句話,紀懷年思考了很久。


一直思考不明白。


后來,給他解惑的還是溫晚。


是她開導別人。


開導一個被父母的苦難教育逼崩潰的女孩兒。


她說:「有些父母就是這樣,他們沒有對你不好。他們不打罵你、不N待你,給你吃穿用度,讓你得以長大成人。」


「可是這所有的給予也只是到達了最低限度的及格線,是責任範圍內的施舍。」


女孩兒不理解:「所以呢?我應該怎麼辦?」


溫晚說:「首先你應該明白並接受這一點。其次,逃走。你不是已經選了一所離他們千裡之外的學校嘛,你做得很好。」


「他們盡了沒有溫度的義務,等將來,你再還給他們沒有溫度的責任,就好了。」


「至於其他的,當你對他們不再抱有期待,他們的言語就傷害不了你了。」


紀懷年聽著溫晚不帶感情的分析。


就好像她站在上帝視角,遊離在肉體之外。


紀懷年忍不住想,她是花了多久,才讓自己想明白,並相信這些?


紀懷年從回憶中抽離。


溫徊已經由控訴變為警告。


「我們家晚晚可不一定喜歡你,我是不會幫你的。你要非說你喜歡我們家晚晚,那就老老實實、勤勤懇懇去追,不要耍手段,不要走捷徑,我會一直盯著你。」


紀懷年嘴角微翹。


「好的,謝謝哥哥!」


24


這次來香港,是幫一個老藏家修畫。


我剛下飛機就收到了溫徊的消息。


【小阿晚,哥哥帶你起飛!】


我滿腦門問號,只覺得他又在抽風。


紀懷年也給我發了消息。


【平安落地了嗎?】


【剛到。】


「好,注意安全。」


紀懷年的聲音很輕。


我點開語音聽了兩遍。


沒再回復。


何老先生派了司機來接我。


他手上有一批民國時期從內地流出來的書畫。


其中一幅潑墨山水,絹面起翹得厲害。


再不修整,恐怕整幅都得散架。


他問我:「能修嗎?」


我把桌上的畫展開,對著光看了一遍。


「能。」我說,「但需要時間。我在這邊待一周,您別催我。」


這一周,我每天早上八點起來工作。


中午吃了飯繼續。


下午六點收工。


我每天都會和紀懷年闲聊幾句。


他說他下班了,吃了一家很不錯的燒鵝,皮脆肉嫩,等我回去帶我去吃。


我說,好。


他說蘇州今天下雨了,他忘了帶傘,淋了一身雨,回去溫徊還嘲笑他,說他是雜毛狗。


「香港天氣怎麼樣?」


我說晴,熱,空調開得很足,走廊裡修畫倒是剛好。


他說晚上和溫徊吃了燒烤,溫徊喝多了,抱著電線杆唱了半天歌。


他還給我發了視頻。


我看完,評價:「丟人。」


就這樣,日子好像過得挺快的。


一晃眼,畫已經修復完成。


何老很滿意。


「比我想象中修得好。」


我收拾著工具箱,沒抬頭。


「您這幅畫底子好,我只是把它的底子還給了它。」


這一單何老加了價,我沒少賺。


也算是皆大歡喜。


收了錢,道了謝,司機把我送去機場。


飛機落地上海的時候剛好是中午。


剛出機場我就接到了紀懷年的電話。


「到了嗎?」


「剛下飛機。」


「等我十分鍾,好嗎?」


我愣了下。


「嗯?」


他有些無奈,嘆了口氣。


「還是沒有把握好時間,我還有十分鍾,馬上就到。」


我抿了抿唇。


「你……」


他沒說話,「嗯」了聲。


我是個一貫和人保持安全距離的人。


所以,我沒辦法忽視紀懷年的異常。


這些天,他表現得對我,太過親近。


讓我不得不多想。


於是我給溫徊打過去電話。


「怎麼了?」


「紀懷年過來上海接我,航班信息你告訴他的?」


溫徊「啊」了聲:「我告訴的,怎麼了?要謝謝我嗎?」


「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」


「對呀,我知道。你求我,我就告訴你。」


溫徊又開始得瑟。


我沉默以對。


過了半晌,他開口:「你就不能當作什麼都不知道?你就讓他追你,多追你一會兒,你呢,就好好享受這個過程。小阿晚,相信哥哥,絕對讓你樂不思蜀。」


我沒想過。


我沒想過和紀懷年在一起。


因為我不覺得他會喜歡我。


而我,即使再喜歡,我也不會去追他。


於我而言,告訴他我喜歡他,並把自己的軟肋展示給他,這是一件很危險的事情。


不管我多喜歡一個人,我本能地會先保護自己。


保護自己不被傷害,保護自己不深陷泥潭。


我就是這麼膽子小,又固步自封。


可有些東西,越壓抑,反撲得越厲害。


我害怕孤獨。


所以我把房子買在和溫徊一起。


所以我總是找他一起吃飯。


現在你說,紀懷年喜歡我,在追我。


這個誘惑太大了。


大到我的第一反應不是開心,是害怕。


甚至上了車,我都控制不住自己往窗邊靠。


我握緊了雙手,沉默著。


紀懷年看了我一眼,收回目光。


「我新家樓上在裝修,太吵了。你說,如果我還要在溫徊家借住幾天,他會趕我走嗎?」


我轉過頭,看他。


他微微一笑,眉眼彎彎。


「如果,我暫時不搬家了,還能拿到伴手禮嗎?」


我一直緊繃的心舒緩下來。


我從包裡拿出一個禮盒。


打開,裡面是一方老銅鎮紙。


暗紅色,巴掌大小,上面刻著淺淺的雲紋。


是我在香港一家老字號文房店淘到的。


「可以放在你的砚臺旁,壓著那本舊書。那本書的書脊已經有些彎了。」


紀懷年臉上笑意擴大。


「好看,貴嗎?」


「不貴。」


紀懷年「嗯」了聲。


「那你幫我放好,別磕了碰了。」


就好像,這已經是他的東西了。


我鼓了鼓腮幫子,合上了禮盒。


他目視前方,隨口問:「香港那邊怎麼樣?吃得好嗎?」


「還行。何老每天讓阿姨燉湯,喝了一周,胖了兩斤。」


「胖了?沒看出來!但是不是有點累了?」


「嗯,累。主要是不適應,那邊太潮,還不能用烘幹機,不然會影響修畫,難受。」


紀懷年點點頭:「那倒是,你之前說過,太幹的地方絹絲容易脆。」


「我說過嗎?」


「嗯,上上周的時候,在你的工作室,你說夏天開空調,修畫的時候還得放加湿器。」


我不記得了。


他也沒繼續往深了說。


轉移話題,聊起我的工作,聊起他的工作。


說著說著,他的車速慢了下來,在路邊停下。


「這家慄子不錯,你在車上等一會兒,我去買。」


叮囑完,他下了車。


我微微后靠,看著他的背影。


困意席卷上來。


沒一會兒我便睡著了。


25


溫徊說,要享受一個人對你的好。


他對你好,是因為你值得。


你要相信這件事。


我說我有點心慌。


好像我的喜怒哀樂全部掌握在了別人手上。


溫徊卻說:「不是你的喜怒哀樂被他掌控,是你的喜怒哀樂被他看見。」


聽完這句話,我安靜了很久。


從小到大,我的喜怒哀樂被看見過幾次呢?


少之又少。


原來被看見是這樣的感覺嗎?


他讓你心慌。


又有一絲滾燙。


隨后便是熨帖。


就好像你被鄭重其事地捧起,又被穩穩當當地收好。


紀懷年說他來接我下班。


他要帶我去吃砂鍋粥。


我收好了工具箱,下了樓。


紀懷年在等我。


他知道我會下來,所以他等在路邊,沒有催我。


26


紀懷年搬家了。


我們去給他暖了房。


這天,吃完飯他送我回家。


剛下車我便看到了許砚洲。


我已經多久沒有見到他了?


忘了。


他給我打過電話。


我沒接。


他還給我發了消息。


我把他拉黑了。


他和溫灼的感情進行得並不順利。


隨著一波波流言蜚語。


許家對溫灼的意見越來越大。


他們不同意許砚洲和溫灼在一起。


他們給許砚洲安排了相親。


許砚洲掙扎了兩輪,最終同意。


這些事都是我爸告訴我的。


他說溫灼很難過,我媽也跟著很上火。


他還是希望我能先低頭,去道歉去認錯去求得原諒。


我媽已經把我拉黑了。


放出話,她不會再認我這個女兒。


溫灼給我打過電話,詛咒我不得好S。


對於這些,我總是安安靜靜地聽著,不發表任何意見。


我沒有歇斯底裡,沒有和他們大吵大鬧,也沒有再回去過。


有一次我去杭州參加展會。


正好碰見了我爸。


他驚訝:「你什麼時候回來的?」


他生意上的對手調侃他:「怎麼?女兒回家了你都不知道?」


他面露尷尬,希望我能說點什麼。


但我只是衝他點了點頭,轉身便和他拉開了距離。


他大概明白,我們的情分所剩無幾。


他恍恍惚惚意識到,我可能不認他們了。


這讓他開始對我小心翼翼。


即使要求也帶著商量。


而我總是:


「嗯」


「哦」


「掛了」


我沒想到許砚洲會來找我。


他有些恍惚。


沒有注意到紀懷年跟在我身后。


他看了我許久。


道:「晚晚,你還好嗎?」


我點頭:「挺好的。」


「你來找我有什麼事嗎?」


他抿了抿唇,垂下眼眸。


「我……」


猶猶豫豫,支支吾吾,好像難以啟齒。


於是我打斷他。


「砚洲哥,以后你還是不要再來找我了,被姐姐知道,她又會罵我,這樣我很累。」


許砚洲抬起頭。


「溫灼給你打電話了?」


我絞動著手指,仿佛下定了決心,決絕地開口:


「砚洲哥,我希望你和姐姐能好好的。我已經退出,我也要重新開始了,你們放過我吧!」


許砚洲呼吸一窒。


他聲音沙啞,喃喃道:「晚晚,你喜歡過我嗎?」


我的嘴唇已經在顫,眼中蓄滿了淚水。


輕聲說:「喜歡過。」


許砚洲倉皇一笑,捂住了自己的眼睛。


他轉身離開。


離開前仿佛發誓一般對我說:「晚晚,是我對不起你。你放心,不會再有人來騷擾你。」


許砚洲走了。


紀懷年上前。


輕聲道:「我送你上去。」


我沒動。


握緊了工具箱的把手。


「我騙他的。」


「嗯?」


我抬眼看向紀懷年。


「方才,我騙他的。我沒有喜歡過他。」


紀懷年沒有說話,靜靜地看著我。


他的目光讓我平復下來。


我吐出一口濁氣。


「他大男子主義,他來找我說明他后悔了。」


「我如果說我從來沒有喜歡過他,他會覺得他選擇溫灼是正確的,他就能回去繼續他自在的生活。」


「可我不希望他們得償所願。」


「我說我喜歡過他,不管他將來是否能和溫灼走到最后,他們之間都會因為我出現裂痕。我會是一根刺,長長久久讓他們難受。」


「紀懷年,其實我很惡毒。」


我一口氣說完。


聲音很平,沒有任何起伏。


紀懷年沉默著。


他走向我。


摟住我。


輕輕拍著我的背。


他說:「原來,你能這樣保護自己。小阿晚沒有被欺負,我很開心。」


(完)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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