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我抬頭,看到一輛白色小車停在碼頭口,車門打開,一個穿深色外套的女人走下來,手裡提著個文件袋。


老周先認出來了,皺了皺眉。


“這人來幹什麼。”


我沒說話。


那女人朝我走過來,站定之后,先開了口。


“林老板,您這邊的資料,我送來了。”


她把文件袋遞給我,聲音不高,卻清清楚楚。


“王濤藏的,不止是婚禮。”


我接過文件袋,心裡那根繃到最緊的線,終於斷了一截。


21


文件袋裡裝著的,是王濤最近半年的往來憑證,還有幾張他偷偷存下來的照片。


照片裡,他和許老三站在同一條船邊,手裡拿著的不是漁具,是村尾那塊地的邊線圖。


我看完,直接把照片拍在桌上。


“原來你們是一伙的。”


許老三臉色變了。


“你別亂扣帽子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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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我亂扣?”我指著照片,“你和王濤站一塊兒量地,站一塊兒算時間,站一塊兒往我船底塞東西。你當島上人都不長眼?”


王濤整個人已經不說話了。


他站在院門口,像是被海風吹幹了最后一點力氣。


那女人把文件袋往我這邊推了推。


“裡面還有一段錄音。”


“誰錄的。”


“王濤自己。”


我抬眼看她。


她沒躲。


“他說要留個后手,怕許家翻臉不認。”


王濤猛地抬頭,臉色比剛才還白。


“你怎麼拿到的。”


“你讓人保管的東西,別人當然能拿到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不是一直覺得自己聰明嗎。”


我把錄音機按開,裡頭先是一陣海風聲,接著就是王濤自己的聲音。


“只要把林栀那條船借過來,東西一塞,后面誰都查不到。”


“那塊地先壓住,等婚禮一辦,村裡就順了。”


“劉梅那邊不用管,她不敢鬧。”


“林栀那女人嘴硬,真鬧起來,就說是她自己多心。”


聽到最后一句,劉梅的臉瞬間白透了。


阿嵐直接衝上去,抬手就給了王濤一巴掌。


“你還敢說她多心?”


王濤被打得偏過頭,半天沒動。


這一下,圍著的人看他的眼神全變了。


先前還替他說話的那幾個老頭,也都往后縮了縮。


我把錄音機按停,抬眼看他。


“現在,輪到你自己解釋了。”


王濤盯著地面,像是終於明白,自己那點小聰明,早在借船那天就把自己送上了岸邊的泥坑。


他抬起頭,嘴唇動了動。


“我想翻身。”


“所以就踩著別人翻。”


“我只是……”


“只是什麼。”我打斷他,“只是覺得我好騙,劉梅好騙,許家也好騙。”


他不說話了。


我看著他,心裡那點怒,已經燒成了冷。


“王濤,你借我的船,今天開始,一步都別再碰。”


22


王濤最后還是被村裡人圍了。


不是我叫的人,是那些先前被賬冊牽出來的漁民自己圍的。


誰都不傻。


誰家出海時間、靠岸時辰、送過什麼東西,全讓他記在本子裡,沒人還能把他當成老實人。


“你記我們做什麼。”


“你是不是一直在算我們。”


“那塊地你也動過手腳吧。”


王濤被逼得往后退,后背撞上碼頭欄杆,手一撐,整個人都發虛。


“我沒想害你們。”


“沒想害?”一個老漁民氣得眼都紅了,“那你借船藏東西,算什麼。”


“我就是想留條路。”


“留路要踩別人?”


王濤被罵得抬不起頭,忽然轉向我。


“林栀,我認栽,你把錄音給我。”


“不給。”


“那你想怎樣。”


“我想讓你把劉梅欠的那句對不起,站在她面前說完。”


他怔了怔。


“我可以補。”


“你補不起。”


許晴站在旁邊,一直沒出聲,這會兒才慢慢開口。


“你當初不是說,只要事辦成,劉梅那邊你自己擺平嗎。”


王濤猛地回頭,眼裡的血絲一下就冒出來了。


“你閉嘴。”


“我為什麼閉嘴。”她看著他,“你讓我陪你演戲的時候,可不是這個態度。”


人群裡一陣低低的議論。


王濤一下像被剝光了皮,整個人都站不住了。


我看著他,忽然想起剛開始那套魚竿。


送得真大方。


大方到連臉都不要了。


“你現在有兩個選擇。”我說,“第一,把地界、船底、賬冊這幾樣事當著所有人的面說清楚。第二,我把這些東西直接送到鎮裡,你連在島上待下去都難。”


他嘴唇動了半天,最后咬著牙問。


“你真要把我逼走。”


“不是我逼你,是你自己把路走成這樣。”


他沉默很久,最后終於低下頭。


“我說。”


23


王濤說出來的時候,周圍沒人插話。


他先說了船底那層鐵板,是王濤媽找人焊的。


又說了那只鐵箱,是許老三讓他記的。


再說到村尾那塊地,他臉色已經沒了。


“那塊地,本來就是他們先動的。”他低著頭,“我只是幫忙看著,怕被人發現。”


“你還知道怕。”阿嵐冷笑。


“我怕的不是你們,是許家。”王濤聲音發幹,“他們說只要我幫這一回,婚禮給我辦,地也給我留,劉梅那邊他們幫我壓住。”


劉梅聽到這兒,手指已經攥到發白,還是沒走。


“那許晴呢。”我問。


王濤抬頭看了一眼,又迅速低下去。


“她是鎮上酒店的人,許家讓她來幫忙演一場,讓我看起來像真要成家。”


“所以你就借我的船,藏她的東西。”


“我沒辦法。”


“沒辦法?”我往前一步,“你把我船底焊S的時候,有沒有想過我也會沒辦法。”


他啞了。


我盯著他,一字一句。


“你說你想翻身,結果翻到別人頭上來了。”


王濤的臉色被這句話釘住了。


許老三站在人群后頭,臉已經徹底變了。


“王濤,你胡說八道什麼。”


“我沒胡說。”王濤猛地抬頭,“你們說好的,地到手就把我踢開。你們從一開始就沒打算讓我真娶誰。”


人群裡幾個先前幫著許家說話的,臉色已經不對了。


“原來是這樣。”


“拿人家當狗使呢。”


“怪不得賬記那麼細。”


許老三張口想罵,剛開口就被旁邊的人堵了回去。


“你少來這套。”


“先把地界說清楚。”


我看著這場面,終於知道,王濤今天是徹底站不住了。


他自己把牆撞開,露出來的,不止他一個人。


還有許家那層早就發臭的皮。


24


鎮上的人來得很快。


不是警車,是管地的和管碼頭的,一車接一車停在路口。


許老三一見陣勢不對,轉身就想走,被兩個漁民一前一后堵住。


“你去哪。”


“別擋路。”


“地界沒說清,你哪都別想去。”


我站在碼頭邊,看著他們把舊圖紙一張張攤開。


原先那塊海邊地,邊線被人硬生生往裡挪了。


挪進去的那半尺,正好壓在我民宿后門的舊石階上。


老周看完圖,啐了一口。


“這幫人夠黑。”


許老三還想硬撐。


“圖紙能說明什麼。”


“能說明你心虛。”我把另一張對照圖拍在桌上,“也能說明王濤說的不是胡話。”


他盯著圖,嘴角抽了兩下。


“林栀,你別以為拿到這些就算贏。”


“我從來沒指望你們自己認輸。”


“你想怎樣。”


“把原線給我還回去。”我看著他,“還有,碼頭這邊的地,你們別再碰。”


“那不可能。”


“那就繼續鬧。”


他眼神一下陰了。


“你真要把事做絕。”


“絕的是你們。”我說,“借船,焊底,藏賬,改線,哪一樣不是你們先做的。”


許老三終於不吭聲了。


他知道,今天這一關,已經過不去。


王濤站在一邊,像是被抽空了魂,忽然往前兩步,衝著劉梅開口。


“梅子,對不起。”


劉梅看著他,眼裡全是冷。


“這句對不起,你留給自己吧。”


她說完就轉身,沒再看他一眼。


王濤站在原地,嘴張了兩次,最后還是合上了。


我看著他,忽然生出一點說不出的疲。


這場鬧劇,總算有個像樣的口子了。


但還沒完。


許家那邊,還沒真正跪。


25


最后一場,是在海堤上。


退潮后,風把岸邊的泥味吹得很重,整個島都像洗過一遍。


許家的人本來還想拖,結果被鎮上來的人一催,圖紙、賬冊、錄音,全攤在明面上,想賴都賴不掉。


許老三站在堤邊,臉灰得像砂。


“林栀,給條路。”


“我給過。”我看著他,“是你們自己不要。”


他咬著牙,目光落到那塊被改過的界線上。


“你一個開民宿的,何必鬧成這樣。”


“因為你們先拿我當軟柿子。”


他終於說不出話了。


王濤被村裡人推到前頭,頭發亂得像被海風刮過一整夜。


“林栀,我媽讓我來問你,船還能不能修。”


“能。”我說,“但不是給你修。”


他嘴角抽了一下。


“那你留著幹什麼。”


“留著提醒我,以后別再借給你這種人。”


他聽完這句,臉上最后一點血色也沒了。


劉梅站在不遠處,手裡拎著一個小包,像是剛從屋裡搬出來。


王濤看見她,嘴唇動了動。


“梅子。”


“別叫我。”


“你真要走。”


“我不走,留著看你怎麼繼續騙?”她把包往肩上一搭,眼神冷得徹底,“王濤,你借的不是船,是我這幾年對你的心。”


他站在原地,半天沒動。


我轉頭看向海面,潮水正慢慢往回推。


那艘被拆開的艇已經重新露出船身,黑漆漆的一塊,像從泥裡長出來的骨頭。


老周在后頭喊我。


“林栀,船底那層都清了,明天能下水。”


“好。”


“你這回可真夠狠。”


我笑了一下。


“不是我狠,是他們太會把人當傻子。”


阿嵐把胳膊一搭,站到我旁邊。


“以后還借不借船。”


“借。”我說,“不過得看人。”


她笑得一口白牙都露出來。


“這就對了。”


風從海面吹過來,帶著一點腥鹹,也帶著點幹淨的涼意。


我看著那些人一個個散開,許家那點體面被海水衝得幹幹淨淨,王濤站在泥地裡,像一尊自己砸出來的泥像。


他以為自己借到的是一條路。


結果借來的,是把自己釘S在島上的釘子。

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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