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唯獨他要娶花樓出身的楚晚做太子妃那回,我沒松口。
他登基后,再沒給我請過一次安。
最后他為了楚晚御駕親徵,S在邊關。
臨終前差人捎話給我:
“來世若再見,望母后莫攔兒臣娶她。”
再睜眼,我回到了那道過繼的旨意還沒下的早晨。
這一世,我什麼都不求了。
——他要奔赴的那點執念,我成全。
1
我跪在勤政殿的金磚上,額頭貼著冰涼的地面。
殿裡很安靜。
當今聖上坐在御座上,正翻看著各皇子的功課。
前世今日,這會兒我該開口了。
我該說:“臣妾年過三十仍無所出,懇請陛下恩準,將三皇子記於臣妾名下,由臣妾教養。”
我該用盡一切體面的言辭,把蕭珩討到自己膝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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可這一世,我把那句話咽了回去。
皇帝抬眼看我,似有些詫異:“皇后今日進宮,可是有事?”
“臣妾只是來給陛下請安。”我垂著眼,“近來天涼,提醒陛下添衣。”
他點點頭,神色溫和了些:“難為你想著。”
殿外的腳步聲響起來。
三皇子蕭珩進殿行禮,十二三歲的年紀,生得眉清目秀,跪得規規矩矩。
我看著他。
前世我看見這張臉,心裡滿是憐惜,他生母位分低,去世得又早,在宮裡沒什麼依靠,我一眼就認定要護他一生。
可這一世,我看他,只覺得陌生。
我太清楚這張臉底下藏著什麼了。
蕭珩起身時,目光掃過我,極快地避開。
那一瞬,我心裡咯噔一下。
尋常皇子見了皇后,該是怯生生地多看兩眼,盼著這位無子的母后能多疼他幾分。
可他躲我的眼神。
像一個早就知道劇情、刻意不肯入戲的人。
我心頭一片冰涼。
皇帝合上折子,隨口道:“珩兒近來讀書可有長進?”
“回父皇,兒臣不敢懈怠。”蕭珩答得滴水不漏。
我端坐著,不動聲色。
前世這個時候,他還是個會扯著我衣袖撒嬌的孩子。
如今他連看都不肯看我一眼。
也好。
我不開口,他不主動,這樁過繼自然就成不了。
皇帝沉吟片刻,目光在殿中掃過,落到我身上:“皇后膝下空虛,朕一直記掛著。珩兒這孩子穩重,記到你名下如何?”
我心裡一緊。
按前世,這正是我求之不得的話。
可這一世——
我還沒開口,蕭珩竟先一步跪了下去。
“父皇,”他聲音壓得很低,“兒臣……兒臣愚鈍,只怕辜負母后教養之恩。貴妃娘娘待兒臣一向親厚,兒臣鬥膽,願記在貴妃名下。”
殿裡靜了一瞬。
皇帝挑眉看他,又看看我。
我垂著眼,唇角幾不可見地動了一下。
他急成這樣。
生怕我又把他攥到手裡,生怕重演前世那一場“母慈子孝”的戲。
“皇后意下如何?”皇帝問我。
我抬起頭,神色平靜:“既是珩兒的心意,貴妃妹妹又疼他,臣妾不便強求。”
皇帝看了我一會兒,終是點頭:“也罷,就依你們。”
蕭珩叩首謝恩,起身時,飛快地朝我看了一眼,明顯松了口氣。
我別開臉。
前世我把心掏給他,他嫌燙手。
這一世,我不掏了。
2
貴妃過繼了蕭珩的事,宮裡很快傳開了。
我倒樂得清靜。
只是沒過幾日,貴妃攜蕭珩來中宮請安。
貴妃出身不高,如今得了個出息的養子,臉上的笑就沒下去過。
“妹妹來遲了。”她屈膝行禮,“珩兒非要親手給娘娘繡個抹額,繡了大半月才得空送來。”
蕭珩捧著抹額上前,低眉順眼:“請皇后娘娘安。”
我接過抹額,針腳細密,確是用了心的。
可我心裡清清楚楚。
這針線哪是他繡的,一看就是姑娘家的手藝,想來這一世,沒我的阻攔,他定是和那個楚晚姑娘暗通款曲,得的禮物。
“有心了。”我淡淡道,擱在一旁。
貴妃陪著說了會兒話,東拉西扯,無非是炫耀養子如何懂事。
蕭珩坐在一旁,目光低垂,偶爾答一句,分寸拿捏得極好。
我冷眼看著。
說到邊關戰事時,貴妃嘆道:“聽聞北狄又不安分,也不知何時能太平。”
蕭珩忽然接了一句:“約莫三年后,北狄會有一場大戰。屆時只怕……”
他話說到一半,猛地頓住。
貴妃沒在意,只當孩子家隨口胡說。
可我端茶的手停在半空。
三年后北狄大戰。
前世這一戰,正是蕭珩登基后御駕親徵、葬身邊關的那一場。
尋常人哪裡知道三年后的事?
他知道。
他不光記得前世,還把那些尚未發生的事記得清清楚楚。
我慢慢放下茶盞。
心口那點殘存的暖意,徹底涼透了。
我曾以為前世虧待了他,以為是我攔他娶妻才寒了他的心。
可如今我才看明白——
他從一開始就不要我這個母后。
我傾兩世心血扶養的人,打從重生那一刻起,就鐵了心要躲我、防我、避開我。
我那滿腔的母愛,從頭到尾,都是我一個人的獨角戲。
“皇后娘娘?”貴妃喚我,“您怎麼了?”
我回過神,扯出一個笑:“沒什麼,想起些舊事。”
他們又坐了一會兒便告退了。
蕭珩走到殿門口,忽然回頭看我。
那眼神復雜得很。
我端坐著,不看他。
等那道身影徹底消失,我才緩緩吐出一口氣。
貼身的嬤嬤端來安神湯:“娘娘臉色不大好。”
我接過湯,沒喝。
“嬤嬤,”我忽然問,“宮裡頭,可還有哪個皇子,是沒母親照拂的?”
嬤嬤愣了愣:“娘娘問這個做什麼?”
“隨口問問。”
嬤嬤想了想:“要說沒娘的……六皇子蕭澈算一個。他生母去得早,身子又弱,宮裡頭平日裡也冷冷清清的,宮人都不大上心。”
我把那碗湯擱下。
六皇子蕭澈。
前世我滿心滿眼都是蕭珩,從沒正眼瞧過這個孩子。
可我隱約記得——當年宮裡克扣份例,有個沒娘的小皇子病得快沒了,是我順手讓人送過一回藥、添過一回炭。
那時我壓根沒記住是哪個孩子。
如今想來,那大約就是蕭澈。
我望著窗外。
既然我掏心掏肺養出來的是個白眼狼——
那這一世,我何不重新挑一個?
3
我開始留意蕭澈。
這孩子住在宮裡最偏的一處院落,屋瓦舊了沒人修,廊下的燈籠也常常不點。
我讓人遠遠看著,不動聲色。
他十歲出頭,瘦得很,卻把自己收拾得幹淨整齊。
讀書習字一絲不苟,從不與人爭搶,見了誰都安安靜靜行禮。
我看著他,像看見了另一個自己。
可我還沒來得及與他親近,先出了一樁岔子。
那日我去太廟祭祖,回程時鑾駕經過一段窄道。
不知哪裡驚了馬,拉輦的幾匹馬忽然狂躁起來,輦身劇烈搖晃,眼看就要側翻進路旁的深溝。
護衛離得遠,宮人亂作一團,尖叫聲四起。
我攥著輦內的扶手,心一沉——
這一摔,非S即殘。
就在這時,一道身影猛地衝上來。
那少年SS拽住驚馬的辔頭,被拖得連退數步,靴底在青磚上劃出刺耳的聲響,卻愣是沒松手。
他咬著牙,把那幾匹瘋了似的馬生生穩住,直到護衛趕上來接手。
輦子停穩了。
我掀開簾子,看清了那張臉。
是蕭澈。
他額角擦破了,衣袖也撕裂了,胳膊上勒出一道道紅痕,喘得厲害。
他第一句話不是邀功,而是仰頭問我:“皇后娘娘,您可有受傷?”
我怔住了。
前世今生,我護過那麼多人,替那麼多人著想。
卻從沒有一個孩子,在自己滿身是傷的時候,先問我疼不疼。
“本宮無礙。”我聽見自己的聲音有些發啞,“倒是你,傷得不輕。”
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胳膊,似乎才反應過來,小聲道:“不打緊,皮外傷。”
我下了輦,走到他面前。
近看,他眼睛很黑很亮,像蒙了塵卻依舊透光的玉。
“你叫蕭澈?”
“是。”他規規矩矩答,“兒臣是六皇子蕭澈。”
“方才那樣危險,你為何要衝上來?”
他想了想,認真道:“娘娘是中宮之主,兒臣身為皇子,理當護駕。”
頓了頓,他又添了一句,聲音低下去:“何況……當年兒臣病重,曾受娘娘恩典。這點小傷,算不得什麼。”
我心頭一震。
他記得。
那年我順手送的一回藥、添的一回炭,我自己早忘了是給誰的。
可這孩子,記了這麼多年。
我看著他清亮的眼睛,忽然就拿定了主意。
“蕭澈,”我說,“你願不願意,記在本宮名下,做本宮的孩子?”
他猛地抬頭,眼裡滿是錯愕,像是不敢相信自己聽到了什麼。
“娘娘……當真?”
“本宮從不說笑。”
他張了張嘴,眼眶忽然就紅了,撲通跪下,重重叩了一個頭:“兒臣……兒臣願意。”
那一聲“兒臣”,帶著哽咽。
我伸手,親自把他扶起來。
他的胳膊還在抖,我握住他的手腕,避開傷處:“起來吧。往后,你就是本宮的兒子了。”
這一回,我沒有去求,沒有去算計,沒有掏空自己。
我只是挑了一個,真心待我好的孩子。
4
我向皇帝請旨,將六皇子蕭澈過繼到中宮名下。
皇帝有些意外。
“皇后怎麼忽然看中了澈兒?”他問。
“那日鑾駕遇險,是澈兒救了臣妾。”我答,“這孩子心性純善,又沒了生母,臣妾想護他一程。”
皇帝沉吟片刻,點了頭:“也好。這孩子是該有人疼了。”
旨意一下,宮裡又是一陣議論。
誰也沒想到,我放著出息的三皇子不要,偏挑了個無人問津的六皇子。
貴妃來探我口風,話裡話外都透著不解。
我只淡淡笑:“各人有各人的緣法。珩兒在妹妹膝下,是他的福氣。澈兒到本宮這裡,是本宮的緣分。”
她訕訕地走了。
蕭珩聽說這事時,據說愣了好半晌。
后來他來中宮請安,看我的眼神就變了。
他大約想不通——前世我那樣執著地要養他,這一世怎麼轉頭就有了新的孩子,而且對那孩子,是真心實意的疼。
我懶得理會他的心思。
我把蕭澈接到中宮旁的偏殿住下,給他換了新的被褥,修了漏雨的屋瓦,添了暖爐,請了最好的師父教他。
這孩子起初拘謹,處處小心,生怕行差踏錯。
我便慢慢地待他。
他愛吃甜的,我讓小廚房日日備著各色點心。
他書讀得好,我便誇他;偶爾做錯了,我也只輕聲提點,從不動怒。
有一回他半夜發熱,我守了他一宿,親手喂他喝藥。
他燒得迷迷糊糊,握住我的手,含含糊糊地喚“娘”。
我心都化了。
天亮他退了熱,醒來見我守在床邊,眼睛一下子就湿了。
“娘娘守了一夜?”
“嗯。”
他吸了吸鼻子,低聲說:“生母去后,從沒人這樣守過我。”
我替他掖了掖被角:“往后有本宮。”
他重重點頭。
我看著他,心裡頭那塊兩世都空著的地方,慢慢被填滿了。
原來養孩子,本該是這樣的。
是你疼他,他也疼你;你護他,他也念著你的好。
而不是前世那樣——我掏心掏肺,換來的卻是一句句冰冷的疏遠,和臨終一句“莫攔我”。
蕭澈漸漸放開了,會跟我說書院裡的趣事,會把得的賞賜攢著給我,會在我犯困時悄悄替我掩上窗。
中宮不再冷清。
偶爾蕭珩與貴妃來請安,撞見我與蕭澈母子相得的模樣,蕭珩的臉色總有些復雜。
我只當沒看見。
他要的我成全,我要的我自己掙。
各走各的路,誰也別回頭。
5
轉眼到了皇子議親的年紀。
這一樁,前世也曾掀起軒然大波。
那時蕭珩執意要娶花樓出身的楚晚,滿朝哗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