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這一世,他果然又來了。
而且比前世更激烈。
他在勤政殿當著滿朝文武,跪請皇帝賜婚,要娶楚晚為正妃。
皇帝大怒,斥他荒唐。
朝臣紛紛上諫,說花樓女子豈能為皇子正妃,有辱皇家。
蕭珩跪在那裡,梗著脖子不肯退。
那場面,與前世如出一轍。
只是這一次,勸阻他的人裡,沒有我。
皇帝氣得不輕,散朝后召我商議。
“皇后,你看珩兒這事,該如何處置?”
前世我是第一個跳出來反對的。
這一世,我端著茶,慢悠悠道:“陛下,兒女婚事,強扭不甜。珩兒既這般執著,不如成全了他。”
皇帝皺眉:“花樓女子為正妃,成何體統?”
“那便不做正妃。”我從容道,“先納為側妃,日后看緣分。如此既全了珩兒的心意,也不算太逾矩。貴妃膝下子嗣,陛下總要給幾分體面。”
皇帝沉吟良久,竟覺得有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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最終下旨:楚晚以側妃之禮入三皇子府,另擇名門貴女為正妃。
旨意傳到蕭珩耳中時,他大約是懵的。
前世拼了命才爭來的女子,這一世我不僅沒攔,還順水推舟替他說了話。
后來他來中宮,欲言又止。
“皇后娘娘……”他站在殿中,神色掙扎,“此番多謝娘娘成全。”
我擱下手中的針線——我正給蕭澈做一個荷包。
“舉手之勞。”我淡淡道,“你歡喜便好。”
他盯著我看了許久,像要從我臉上看出別的什麼。
可我面上,什麼都沒有。
沒有怨,沒有怒,連一絲多餘的情緒都欠奉。
他大約是盼著我會不甘、會質問、會像前世那樣為他動容。
“娘娘當真……不在意了?”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句話。
“本宮為何要在意?”我反問,“你的婚事,你做主。本宮有本宮的日子要過。”
我說著,拿起那個繡了一半的荷包,繼續穿針引線。
針腳密密,繡的是蕭澈喜歡的竹紋。
蕭珩站了一會兒,終是行禮退下。
走到門口,他腳步頓住,背對著我:“母后……”
這一聲,他沒改口。
我手沒停:“三殿下叫錯了。”
那道背影僵了僵,終究頭也不回地走了。
我望著空蕩蕩的殿門,心裡平靜得像一潭深水。
前世這一聲“母后”,我盼了多少年都沒盼到。
如今他叫出來了,我卻一點都不想要了。
遲來的東西,都是涼的。
6
與蕭珩議親的同時,蕭澈的親事也定了下來。
是丞相府的嫡女,謝知微。
這姑娘我見過,端方嫻靜,通曉詩書,是京中出了名的才女。
蕭澈聽說要娶她,臉紅了好幾天。
我打趣他:“怎麼,不情願?”
他忙擺手:“兒臣……兒臣只是怕配不上謝小姐。”
我笑:“我的兒子,哪裡配不上。”
他低著頭,耳根通紅,半晌憋出一句:“全憑娘娘做主。”
我替他相看,替他備聘禮,樣樣親力親為。
不像前世替蕭珩張羅時那般小心翼翼、生怕不夠好,如今我是真心歡喜。
謝知微入府前,我特意召她進宮見了一面。
姑娘行止得體,談吐不俗,我一見便喜歡。
“澈兒性子悶,你多擔待。”我拉著她的手說。
她落落大方:“六殿下溫潤,臣女三生有幸。”
我越看越滿意。
吉日定下來,兩位皇子竟是同一天成婚。
一個迎花樓側妃楚晚,一個娶丞相千金謝知微。
成婚那日,宮裡一片喜氣。
我坐在席間,看著蕭澈穿著喜服向我敬酒,眼眶有些發熱。
“娘,”他低聲喚我,這些日子他改了稱呼,叫得自然又親昵,“今日大喜,您可要多用些。”
我應著,心裡暖融融的。
席間也有人提起三皇子府的熱鬧。
只是那熱鬧,似乎熱鬧得有些不對勁。
宴還沒散,就有消息悄悄傳來。
三皇子府那邊出了岔子。
說是楚晚成婚當夜才明白自己是以側妃之身入府,不滿名分,洞房之夜,見蕭珩不來她房中,竟然自己掀了蓋頭,去了正妃房裡,與正妃起了衝突,鬧得不可開交。
蕭珩夾在中間,焦頭爛額,大喜的日子鬧了個雞飛狗跳。
我端著酒盞,聽著,神色未動。
前世我沒攔住,他娶了楚晚為太子妃,那女子性情驕縱,日日生事,攪得后院不寧。
這一世我成全了他,可那女子的性子是改不了的。
側妃也好,正妃也罷,只要是楚晚,這日子就別想安生。
而蕭珩根基本就單薄,他記在勢弱的貴妃名下,母族無依,在朝中沒什麼倚仗。
如今內宅再這般不寧,他這艘船,遲早要翻。
我抿了一口酒,轉頭看向身邊的蕭澈。
他正含笑替我布菜,動作溫柔。
我的兒子,娶了賢惠的媳婦,前程也已鋪得穩穩當當。
而那個我曾傾盡兩世去扶的人——
我連多看他一眼的興致都沒有了。
7
成婚之后,蕭珩的日子果然一日不如一日。
楚晚與正妃鬥得不可開交,三皇子府終日不得安寧。
朝堂上,蕭珩本就沒什麼根基,貴妃在后宮又勢單力薄,撐不起他。
幾樁差事辦砸了,皇帝漸漸對他冷了臉。
而我的蕭澈,卻一日比一日出息。
他辦事穩妥,心思缜密,皇帝交代的幾件政務都辦得漂亮,朝中漸漸有了好名聲。
前陣子江南水患,他主動請纓去賑災,親自督辦,把一團亂麻理得清清楚楚,回京時百姓夾道相送。
皇帝龍顏大悅,當朝褒獎,賞了不少東西,還隱隱有了重用之意。
我坐在中宮,聽著這些消息,嘴角的笑就沒下去過。
謝知微進門后,與蕭澈琴瑟和鳴,小兩口恩愛得很。
更讓我歡喜的是。
前幾日,太醫來報,謝知微有了身孕。
我要做祖母了。
那一刻,我拉著謝知微的手,眼淚差點掉下來。
兩世為人,我頭一回嘗到這樣圓滿的滋味。
是我自己真真切切、一點一點掙來的:一個疼我的兒子,一個賢惠的兒媳,一個即將到來的孫兒。
就在這闔家歡喜的當口,蕭珩來了。
他比從前憔悴了許多,才二十出頭的人,眉宇間已有了鬱色。
他進殿,屏退左右,在我面前站了很久。
“皇后娘娘。”他終於開口,聲音幹澀。
“三殿下有事?”我頭也沒抬,正給即將出世的孫兒繡小衣裳。
他沉默片刻,忽然道:“我都想起來了。”
我手上的針頓了一下。
“當年我尚在襁褓,生母位卑,宮裡克扣份例,我險些病S。”他一字一句,“是有位娘娘,暗中送了藥、添了炭,才保住我一條命。我尋了許久,一直查不出是誰。”
他頓了頓,喉結滾動:“前幾日才查清——那位娘娘,是您。”
我抬起頭,看著他。
原來如此。
前世他不知道,這一世他也是近日才查清。
他以為這是個天大的恩情,以為道破了,我會念在舊情上待他不同。
可他錯了。
那點舊恩,我順手而為,早就忘了。
而這一世真正受我恩、念我好的孩子,是蕭澈。
“知道了又如何?”我平靜地問。
蕭珩怔住。
“我……”他眼裡翻湧著悔意,“我對不住您。前世今生,我都……”
“三殿下,”我打斷他,“你想說什麼?你想認我這個母后?還是想讓本宮幫你?”
他張了張嘴,答不上來。
“你的婚事是你自己求的,你的日子是你自己過的。”我擱下針線,看著他,“前世你怨本宮攔你,這一世本宮成全了你。如今你過得不順,跑來同本宮說這些,是要本宮如何?”
他臉色一寸寸白下去。
“晚了。”我說,“蕭珩,晚了。”
正說著,殿外傳來蕭澈的聲音:“娘,兒臣回來了!陛下今日又賞了……”
他掀簾進來,看見蕭珩,頓了頓,而后從容行禮:“三皇兄。”
蕭珩看著蕭澈一身朝服、意氣風發的模樣,又看看我膝上那件未繡完的孫兒小衣,臉上的神色,灰敗到了極點。
我衝蕭澈招手:“快過來,陛下賞了什麼,說給娘聽聽。”
蕭澈走到我身邊坐下,絮絮地說著。
我含笑聽著,再沒看蕭珩一眼。
8
蕭珩走了。
聽說他在宮門外站了很久,才失魂落魄地離開。
后來他的日子徹底沒了起色。楚晚鬧得他焦頭爛額,差事屢屢出錯,皇帝對他愈發失望。
貴妃想幫也幫不上,母子倆在宮裡愈發不得志。
而我的中宮,日子一天比一天熱鬧。
謝知微的肚子一天天大起來,我天天盼著孫兒出世。
蕭澈得了皇帝重用,前程一片大好。
他越是顯達,待我越是恭敬孝順,日日來請安,得了什麼好東西頭一個想著我。
有一日他陪我在御花園散步,我望著滿園春色,忽然問他:“澈兒,你可怨過娘?”
他不解:“娘何出此言?”
“娘起初要過繼你,是因你救了本宮。”我坦白道,“算不得多麼純粹。”
蕭澈搖頭,認真道:“娘待兒臣的好,兒臣樁樁件件都記著。當初是何緣由,兒臣不在意。兒臣只知道,這世上,娘是頭一個真心疼兒臣的人。”
他頓了頓,聲音低下來:“兒臣這輩子,只想好好孝敬娘,讓娘高高興興的。”
我心裡一軟,眼眶有些熱。
前世我也曾這樣掏心掏肺地待蕭珩。
可蕭珩從未說過這樣的話。
到底是誰的心是熱的,誰的心是冷的,如今我看得清清楚楚。
“娘的高不高興,對你有這般要緊?”我問。
“自然要緊。”蕭澈答得理所當然,“娘高興,兒臣才安心。”
我笑了。
這一聲,我兩世都在等。
終於等到了。
入夏的時候,謝知微臨盆,生下一個白白胖胖的男孩。
我抱著那小小的、軟軟的孫兒,只覺得這兩世所有的委屈、所有的孤獨,都在這一刻煙消雲散。
滿月那日,中宮擺了宴。
皇帝親自來了,逗弄著孫兒,龍心大悅,當場給蕭澈又添了封賞。
席間笑語不斷,兒孫繞膝,我坐在上首,看著這滿堂的熱鬧,只覺得心滿意足。
這才是我想要的日子。
不必為誰殚精竭慮,不必把心掏給一個不要我的人。
只要守著真心待我的兒子、兒媳,看著孫兒一天天長大,做一個快快樂樂的祖母,就夠了。
后來我聽說,蕭珩在三皇子府,日子過得愈發悽惶。
楚晚跟著他沒了從前的恩寵,日日埋怨;他自己也終於明白,前世他用盡全力爭來的那個執念,不過是一場鏡花水月。
他大約也想起了前世——想起我曾如何待他,想起他臨終那句“莫攔我娶她”。
可惜,世上最沒用的,就是遲來的悔。
我不會再回頭了。
這一世,我替他成全了他的執念,也替自己掙回了餘生的圓滿。
我抱著孫兒,坐在春日的暖陽裡,身邊是孝順的兒子、賢惠的兒媳。
蕭澈替我斟了一杯茶,笑問:“娘在想什麼?”
我低頭看著懷裡咿咿呀呀的孫兒,笑著搖頭:“沒想什麼。”
“娘只想著,往后這些年,要好好做個快快樂樂的奶奶。”
陽光正好,孫兒的笑聲脆生生的。
我這一世,值了。
番外 蕭珩
我是帶著前世的記憶活過來的。
S前,我就下了決心,如果還有機會再活一世,一定會想盡辦法與楚晚白頭到老。
睜眼那一刻,我就發誓,絕不再讓那個女人攥住我。
前世她把我當棋子養。
我讀什麼書、交什麼人、娶什麼妻,樁樁件件都要管。
我要楚晚,她偏說宗法不容、皇家顏面,活活把我們拆散。
我恨她。
所以這一世,父皇要把我記到她名下時,我搶先跪了下去,不願再被她掌控分毫。
我以為我贏了。
我躲開了她,娶到了楚晚,奔赴了那個我念了兩世的執念。
可不知從什麼時候起,事情全亂了。
楚晚進府那夜就鬧得雞飛狗跳。
她嫌側妃的名分委屈,三天一小哭,五天一大鬧。
我夾在她和正妃之間,焦頭爛額。
前世我以為她是被宮規所迫才性子剛烈,這一世我才看清,她的驕縱,是骨子裡的。
而那個女人——皇后,她什麼都沒攔。
她甚至幫我說了話。
她坐在中宮裡,給我的六弟繡荷包,繡得那樣認真,眼裡那樣溫柔。
那溫柔,前世是給我的。
我查了很久,才查清當年襁褓中救我性命的人是她。
當時的我病急亂投醫,想靠著這些微薄舊情換回一點什麼。
她只問我:“知道了又如何?”
那一刻我才明白——我一直防著她、躲著她、掙脫她,可她其實早就……不要我了。
前世是我把那份滾燙的母愛,親手推開,踩碎,還回頭怨她不夠好。
這一世,我輸得一無所有。
我站在宮牆下,望著中宮的方向。
那裡燈火溫暖,有人含飴弄孫,笑語滿堂。
只是再沒有我的位置了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