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世子大婚前,老太君要從貼身丫鬟中挑一個送去做管事的。眾人心知肚明,這是給世子準備的妾室。


為表公平,按照規矩抓阄來定。


前兩位姐姐依次抽到空白紙張,謎底落在我和春桃之間。


一陣風吹過,身后的門開了。


趁著關門之際,我將手中寫有「喜」字的紙團換成提前備好的白紙。


轉身,展示著和前兩位姐姐同樣的空白,順便同春桃道一聲恭喜。


她羞赧一笑,露出一排齊整整的小白牙。


老太君眸色微動,屏退左右,留我一人說話。


1


「綠痕,你不願嗎?」


我伏地叩拜,態度誠懇且堅定地回:「綠痕沒這個福氣,只想一輩子服侍老太君左右。」


她靜靜觀我許久,微微抬手:「罷了,你去吧。」


上輩子,我成了他們祖孫鬥法的犧牲品。


世子本中意春桃,老太君卻想他納我為妾。


她叫人在紙團上動了手腳。


打亂世子的計劃,也毀了我的人生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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一聲聲「賤婢」猶在耳畔,帶著說不盡的恨意。


賀昭身為侯府世子。


娶妻不能做主,納妾也被幹涉。


我的存在便是對他最大的嘲諷,更成了他無能的「印證」。


那晚,床笫之間,他對我極盡折磨。


「賤人,這不是你上趕著搶來的嗎?」


「怎麼又不要了?」


我百般解釋,可他一個字都不信。


又或許,他是知道的。


只是,他恨不得老太君,恨不得任何人。


只能恨我。


我曾是老太君身邊最體面的一等女使。


后來,成了人人笑話的侍寢丫頭。


每每賀昭同除世子妃外的其他女子歡好時。


我都要在床邊守著、看著、聽著。


替他們打水,伺候他們沐浴。


深宅大院內,最不缺會見風使舵之人。


我不得世子寵愛,自然在吃穿用度上也時常短缺。


趕上他們心情不好,一天一碗隔夜的剩粥便打發了事。


意想不到的是,世子妃偶爾會來看我。


送些衣服,吃食。


不過,他們夫妻感情不睦。


她不是回娘家小住,就是稱病去莊子上養病,不常在府中。


次年,我咽氣在一個充滿希望的春三月。


草長鶯飛,萬物復蘇。


一場風寒,多日高燒不退,無人發現。


最后的意識裡,賀昭來過一趟。


他不願看我。


只隔著簾子,背對我說:「記住這個滋味,這是給你的教訓。」


2


回到小院,流水一樣的禮品送進春桃屋裡。


幾個姐妹圍在一起,有羨慕,也有人不屑。


倏地,人群靜下來。


「世子安好。」賀昭來了。


我站在人群后,默默行禮。


前世,春桃落選回來關門哭了一場。


平日裡,世子待她最為特別。


犯錯會幫忙遮掩,外出會帶些小玩意兒哄她開心。


姐妹們都默認春桃未來能成為姨娘。


而賀昭也親口允諾過會給她一個名分。


結果,一切都變了。


「綠痕姐姐,別愣著了,快謝恩啊。」


我回神,哦,原來賀昭一高興,賞了全院的丫鬟。


恍惚間,一道壓人的視線落在頭頂。


賀昭對春桃說:「你啊,別整天傻乎乎的,有點防備之心,否則被人害了都不知道。」


春桃樂呵呵地回:「怎麼會?我們姐妹幾個感情最好了。」


賀昭冷笑道:「是嗎?就怕有些人嘴上故作清高,暗地裡卻耍些見不得人的手段,做夢都想上位。」


他話裡的針對太明顯。


又是衝著我這個方向說的,引得其他姐妹,紛紛朝我看來。


上輩子,抓阄后沒幾日。


老太君便放了春桃的身契,還給了一筆銀兩。


本該是好事,可她那對伥鬼父母搶了錢,轉頭把女兒賣給一位富商做小妾。


聽說,那富商的年紀可做春桃祖父。


春桃出府那日,賀昭喝得酩酊大醉。


老太君遣我去照顧。


他拖著我,將我扔進池塘。


深秋的夜,水溫不說寒冷刺骨可也並不好受。


我不想繼續惹怒他,只能摸黑凫水從另一邊爬上岸。


身后,罵聲不斷。


他說,該去伺候糟老頭子的是我。


他說,我對不起春桃。


他說,叫我去S。


思緒回籠,賀昭離開前,特意繞到我身后。


壓低聲音說:「本世子不會感謝你,原就是你欠我的。」


他還說:「你合該給我當牛做馬,贖清前世的罪孽。」


我知道,他也重生了。


之后幾日,賀昭常常帶春桃出府遊玩。


屬於她的輪值,全部落到我頭上。


我每日忙得腳不沾地。


還要抽空應對賀昭明裡暗裡各種試探。


「你真的肯放棄姨娘的位置?」


「說吧,又打什麼主意呢?」


「你若真不S心,看在祖母的面子上,我可以收你做通房。」


試探不成,他憤憤離開。


很早以前,賀昭便看我不順眼。


也不知是哪裡惹到他。


不過他大可放心。


我這輩子,最大的心願就是早日脫離侯府,離他遠遠的。


去過真正屬於自己的日子。


3


這晚,我下值已是戌時末。


回到小院,唯一的光亮,只有手中提的燈籠。


驀地,臺階上似有人影晃動。


嚇得我心口一緊。


「綠痕姐姐,是我。」


我引春桃進了屋,問她這麼晚為何不睡?


她說睡不著。


「姐姐,你說,世子是不是反悔了?」


賀昭大婚已有半年,卻遲遲不提納妾之事。


前世,婚后不過月餘,他便急急將我收房。


不過,他那純是為了折磨我。


「別多想,世子妃家世顯赫,總要顧忌一二,不好做得太急。」


春桃在我的勸慰下,放下心來。


誰料,第二日賀昭卻將我堵在小路。


「你果真還是按捺不住了,居然在春桃面前挑撥是非。」


我細細反思昨夜的一言一語,並無不妥之處。


賀昭一如既往地不信。


「春桃心地純良,聽不懂你那些彎彎繞繞。」


「說到底,你還是惦記姨娘的位置,想取而代之。」


如果不是礙於身份有別。


我真想叫賀昭去看看腦子。


「罷了。」他做出一副妥協之色。


「大不了我去稟明祖母,將你一塊拿了。」


「不過你別高興得太早,我這麼做不是為你。」


「是怕你繼續給春桃使絆子。」


「事先說好,你倆就算一起進門,也是春桃在先,你在后。」


他施恩般撂下這句話。


我為此,惴惴不安一整日。


不行,我得想個法子盡早出府。


4


二月二,逛廟會。


從前老太君年年都去。


如今上了年紀,不喜人多的地方。


但會讓人去捐一筆香油錢,再領些齋飯回來。


我給管事的媽媽使了銀子。


央求她帶我同去。


廟會上,我顧不得看景,直奔河邊。


「來人吶!有人落水了!」


「快救人啊!誰會凫水啊?!」


一名男子撥開人群,準備脫鞋下水。


我一把給他推開。


隨后跳入水中,將女子救起。


救的不是別人,正是當朝衛國公的嫡次女。


前世,她被方才那位男子所救。


上岸時,不見外衫,只餘裡衣。


隔日,那男子便登門提親。


國公爺為了臉面名聲,忍痛將小女嫁出。


奈何男子是個不堪託付的,喝酒耍錢樣樣精通。


我S得太早,不知結果如何,想來總歸是要吃一番苦頭的。


國公夫人感念我的搭救之恩,欲賞白銀千兩。


「夫人,我願用這些銀錢換取另一樣東西。」


侯府,國公夫人和老太君相談甚歡。


「老夫人,今日一事多虧你身邊這個丫鬟出手相救。」


「我家靜姝很是喜歡她,想留她在身邊伺候。」


「這不,我這當母親的只好厚著臉皮上門奪愛了。」


老太君同她客氣兩句,意味不明地看我一眼。


「國公夫人既開口,老身自然——」


「祖母!」一道急促的聲音打斷對話。


我眼皮狠狠一跳,有種不好的預感。


老太君先是訓斥了賀昭的無禮,隨即讓丫鬟們都退下。


不多時,國公夫人出來,對守在門口的我無奈搖頭。


當晚,賀昭突發高熱。


府醫診斷,乃受涼所致。


老太君責罰下人失職,又譴我去照顧。


他病成這樣,仍不忘擠兌我。


「呵,以為攀上國公府的大樹就可以離開侯府了?」


「做夢!我在一日,你就休想離開!」


我嫌他聒噪,趕緊把一匙藥湯喂進他嘴裡。


賀昭瞪我。


我面不改色道:「世子,藥要趁熱喝。」


他還想說話,我又一匙藥湯懟進去。


這下終於安靜了。


5


賀昭一連病了多日不見好轉,老太君決定上山為其祈福。


我也被點名隨行。


中途休息時,老太君問我:「綠痕,你心意可曾有變?」


我愣了愣,反應過來。


低聲卻堅定地回:「從未。」


這輩子,我絕不要再同賀昭有一絲一毫的瓜葛。


山上風大,觀內香火旺盛,卻出奇得安靜。


老太君讓張媽媽陪她進入三清殿。


我們幾個丫鬟在殿外等候。


我瞧見老太太拜完三清,又求了支籤文。


解籤的是個白胡子老道,時不時朝我這邊瞥一眼。


回到府裡,老太君找我單獨說話。


「綠痕,我其實一直屬意你給昭兒做妾。」


我「噗通」跪倒在地。


「承蒙老太君錯愛,綠痕實在沒這個福分。」


老太君嘆氣,像在惋惜。


「其實,昭兒心裡是喜歡你的。」


「只是他太年輕,不懂表達。」


「婚姻大事,他做不了主,我想著放個他可心的人在他房裡,也算一點聊慰。」


我滿肚子狐疑。


心想,老太君莫非是糊塗了不成?


怎會把我錯當成賀昭中意之人。


「你們這些孩子啊……」她欲言又止,很頭疼的樣子。


我捧著賣身契出來時,仍覺得不真實。


八歲那年,我賣身葬母。


是路過的老太君給了我十兩銀子做安葬費。


如今,她就這麼把身契還給我了。


她說,今日在觀中給我和世子批了一卦。


我們五行犯衝,不宜同在一個屋檐下。


嗯,的確,我也認為賀昭克我。


事不宜遲,我急忙回小院收拾行李。


為了方便趕路,除去幾件衣服和銀錢,其餘的都分給姐妹們。


春桃得知我要走,哭得淚眼滂沱。


「綠痕姐姐,你走了我怎麼辦啊?」


我不知該如何安慰。


只抱了抱她,「照顧好自己。」


春桃,屬於你的,我全還給你了。


希望你今生過得比我好。


一牆之隔,我能聽見街上小販的吆喝聲,還有孩童的嬉鬧聲。


從未感覺腳步如此輕松過。


「綠痕姐姐,以后都是好日子啦。」


看門的小廝向我投來羨慕且祝福的目光。


我克制地道謝,不敢表現出太高興的樣子,怕樂極生悲。


等他開門的時刻,我幾乎屏氣凝息。


兩扇門板緩緩拉開。


一道修長的身影佇立在外。


這一刻,我如墜冰窟。


「你要去哪?」


6


賀昭臉上幾乎不見血色,帶著病人特有的蒼白。


唯一雙眼睛,血紅得駭人。


大氅之下,衣襟凌亂。


雖略顯狼狽,但貴氣不減。


我攥緊包袱,佯裝鎮定地開口。


「回世子,老太君放了我身契,允我離府。」


他抬著下巴,面色冷硬又倨傲。


「我允了嗎?」


一句話,將我剛剛升起的希望無情碾碎。


我徹底繃不住了。


「世子既擔心我留在府裡會壞您好事。」


「那我現在離開不應該正合你意嗎?為何總揪著我不放?」


賀昭走到我面前,壓低身子。


一字一句道:「我說過,這輩子你都要待在我身邊贖罪。」


我被重新「請」回小院,撞見眼淚未幹的春桃。


她看看我,又看看后面的賀昭。


眼神從迷茫逐漸轉為恍然大悟。


喃喃低語:「原來是這樣啊。」


賀昭把我關起來,期間,春桃來看我。


她說,她早發現賀昭喜歡我。


跟老太君講得如出一轍。


「何以見得?」我百思不得其解。


春桃撓撓頭發,回憶道。


「世子雖常常同我說話,可大多時他的目光總是追隨姐姐的身影。」


「出去遊玩,他向我打聽最多的也是姐姐你的喜好。」


「現在想來,世子賞給大家的衣裳料子和點心,都是姐姐喜歡的。」


是嗎?可我沒感受到,那就是沒有。


另外,如果動不動就甩臉子,三番五次挖苦嘲諷算喜歡的話。


這樣的喜歡我消受不起。


我現在只怕這傻丫頭會傷心,不過她看起來還挺高興的。


「以后可以和姐姐一直在一起,春桃當然高興啦。」


她終於察覺我情緒不對。


輕聲問:「難道姐姐不高興嗎?」


「嗯,我不喜歡世子,也不想留在這裡。」


春桃垂著眼,手足無措地絞著衣擺。


半晌后,兀自離開。


「吱嘎」很輕的一聲,門又開了。


外面天色已黑,屋內沒有燭火。


我借著透進來的月光,勉強辨認出來人。


世子妃?


更震驚的是,她手裡居然拿著我的身契。


「走吧,去一個你喜歡的地方,過喜歡的生活。」


她說話時,神色是黯淡的,眼中是向往的。


我無以為報,只能行個大禮以表感謝。


負責看守的小廝被她打發走。


門房也換成了世子妃的人。


我一路暢通無阻,即將踏出侯府時。


身后傳來春桃焦急但刻意放低的聲音。


她匆匆追上來。


「姐姐,這些吃的你拿著,路上好墊墊肚子。」


原來,她見我不開心,便回房去拿好吃的想哄我。


說罷,又摘下身上的首飾一股腦塞給我。


「還有這些,會用得上的。」


她癟著嘴巴,委屈又不舍地看著我。


「姐姐,你走的太急了,我都來不及回去取體己錢。」


不等我說點什麼。


她眼淚一抹,把我往外推。


「走,快走,別讓世子發現了。」


7


我八歲入府那年,春桃才六歲。


與我不同,她是被父母賣進來的。


這丫頭從小就心大。


只要有好吃的,天大的委屈也能轉眼就忘。


她自小便愛黏著我。


我說什麼,她信什麼。


用旁人的話形容,真真兒是我給她賣了,她都能傻乎乎地替我數錢。


大概我運氣真的不好。


院內突然燈光通明,亂起來。


我悶頭扎進小巷,下意識往后看去。


春桃那傻姑娘正抱著賀昭小腿妄圖拖住他。


「姐姐!快跑!」


巷子的另一頭,火把成群,步步逼近。


我不得已,原路退回。


「綠痕,是你自己回來,還是我過去抓你。」


賀昭嘴角噙著嘲弄的笑。


笑我不自量力,笑我螳臂當車。


夜風吹起他的衣袂,長發在風中飄舞。


活像個來索命的黑羅剎。


我拔下發釵,握在手裡。


正思慮是以命相搏,還是韜光養晦。


另一隊人馬忽然從街頭趕來。


領頭那位著一身紅袍,風度翩翩,氣質斐然。


他翻身下馬,直奔我而來。


賀昭想上前,被男子帶來的人制止。


「你是?」


我看著眼前這張俊秀的面孔,一時不敢確認。


「阿姐,是我。」


「顧長安?」


他笑著點頭。


上次聽見這個名字是在國公府。


我救了他們的女兒,趙靜姝。


趙小姐醒來后,很是腼腆地同我聊起閨房話。


她說,家中已為她相看好一門親事。


只是對方堅稱,一日找不到家姐,便一日不談兒女情長。


那位郎君正是這次春闱高中探花的顧長安。


我重復著這個名字,心中訝然。


會是同名嗎?


無論如何,我不想放過任何一次機會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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