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靜待佳音。
「阿姐,我終於找到你了!」
賀昭的怒火,在皇帝的口諭面前偃旗息鼓。
聖上聽聞顧長安尋人一事,贊他知恩圖報,特命戶部加以協助。
如今,我有身契,有口諭,賀昭再攔不住我。
「綠痕。」他叫我。
我看見他的口型說:「我會去找你的。」
好一個陰魂不散。
8
我跟顧長安回到他新置的小院。
院子不大,勝在位置好,收拾得也幹淨。
「阿姐,以后這就是你的家。」
說起來,我和顧長安只有一面之緣。
去年冬日,我上街採買。
遇到他在街角幫人代寫家書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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當時他衣衫單薄,兩手長滿凍瘡,筆都握不太穩。
「姑娘,可要代寫家書嗎?」
他抬頭的瞬間,我愣住。
眉尾的一顆紅痣和我那早逝的弟弟一模一樣。
恍惚間,我竟生出一個荒唐的念頭。
會不會弟弟還活著?
「姑娘?」顧長安在我眼前晃動手掌。
我苦笑搖頭,怎麼可能呢?
弟弟在我懷裡斷的氣。
沒錢買棺材,只能用草席一卷,埋在亂葬崗。
說是埋,其實就是放在那。
當時的亂葬崗,幾乎已找不出下腳的地方。
旱蝗肆虐,赤地千裡。
如弟弟一般餓S病S之人,屍骨堆積成山。
攀談中,得知顧長安是名舉子。
無奈家境貧寒,只能一邊掙錢糊口,一邊備考會試。
我走前,給他留下十兩銀票。
是賀昭那家伙剛賞的。
這大概是他唯一的優點,雖喜怒無常,但出手闊綽。
「姑娘,無功不受祿,這個我不能要。」
我說:「就當我提前押寶,若你來日高中,記得加倍還我。」
「阿姐可還在擔憂?」
顧長安是個心思細膩之人。
「嗯。」我點點頭,毫不隱瞞。
「顧公子,我不能在此久住,想盡早離開,還得麻煩你幫我聯系南下的船只。」
他說:「阿姐不必同我如此客氣,當初若沒有你的十兩銀子,長安撐不到今日。」
「既然我有幸同令弟容貌有幾分相似,想來也是一場緣分。」
「日后我視你為親姐,咱們姐弟倆互相照應,你的事就是我的事。」
顧長安很快幫我打聽到。
最近的一班船在五日后出發。
他給我買了船票,又塞了些碎銀子。
我不肯收。
他執意要給:「阿姐,錢不多,算我的一點心意,你先拿著用。」
「我現在在翰林院任職,以后肯定會有出息的。」
「到時候阿姐就不必再躲著那位賀世子。」
我大為感動,親弟也不過如此。
臨出發的前一天,顧長安帶回消息。
春桃被侯府放了身契。
我腦中頓時閃現前世她被父母賣給富商做小妾一事。
不行,我不能讓春桃再入虎穴。
按照顧長安查到的地址,我尋到春桃家中。
門口停了輛馬車,有人往車上扛東西。
黑布下掉出一只青色繡著桃花的鞋履。
那是去年春桃生辰,我親手做的。
男子將人放上馬車又進到院裡。
我繞到車身側面,發現只有車夫一人。
趁其不備,將他推下車,然后迅速駕車逃走。
一口氣跑出好遠才敢停下。
「春桃,你怎麼樣啊?」
9
黑布摘下,露出一張偏執又乖戾的臉。
他笑得我頭皮發麻,汗毛倒豎。
「綠痕,我說過,會來找你的。」
「你——」
我來不及反抗。
眼前陷入一片黑暗,昏了過去。
再醒來,竟在一座破廟裡。
賀昭直勾勾盯著我,臉上的表情我從未見過。
「對不起。」
我想拉開距離,發現手腳發軟根本動不得。
他面露愧疚:「上輩子的事兒,我全想起來了。」
合著他之前只記得一半。
「我不知你當時病得那般重,伺候你的人明明說不打緊,已經請府醫看過了。」
「不過,你S后,我杖斃了他們,為你陪葬。」
「賀昭。」我看著他,只有一個問題。
「上輩子,你知道抓阄不是我動的手腳吧?」
他慢慢撇過臉去,小聲回:「知道。」
原來,他那時早就去問過老太君要把誰指給自己。
老太君只說,會是他喜歡的。
后來得知是我抓到「喜」字,他高興得一宿沒睡。
可是我成了他的妾室卻悶悶不樂。
他不高興,也不允許。
於是不擇手段地折磨我,想引起我的注意,挑動情緒。
哪怕是恨。
「你總是那樣冷冰冰的,很難討好。」
「銀子,吃食,好看的衣裳,我流水一樣賞下去的東西,只有你看都不稀看一眼。」
「有時候我都納悶,你一個小丫鬟是怎麼做到寵辱不驚的。」
我想,如果他親眼見過餓殍遍地,易子而食,亦能如此。
賀昭越講越起勁兒,不停訴說著自己的委屈。
「我好歹堂堂一個世子,整天追在你屁股后面,你卻理都不理。」
「你自己算算,我熱臉貼冷屁股多少次了。」
我不算,沒印象。
我只記得,他在我算賬時故意搶走算盤。
害得整本賬目都要重新核算。
在我管教小女使時,故意替對方撐腰,同我唱反調。
害得我失了威信,難以服眾。
類似之事,數不勝數。
他見我面色不虞,再次認錯。
「總之,從前的事,是我不對,我跟你道歉。」
「好在,老天又給了我們一次機會,這輩子,我會好好對你,絕不再辜負你,你相信我。」
我糾正他話裡的錯誤。
「賀昭,你我之間,用不上辜負這個詞。」
「我從未對你有過感情,更談不上期待。」
「如果你要彌補,也該去彌補世子妃,或者春桃。」
「對我,只要你肯放過,我便感恩戴德了。」
賀昭定定看了我一會兒。
哂笑道:「綠痕,本世子就這麼惹你厭惡嗎?」
「是。」我坦然相告。
沒有一個正常人會用折辱和貶損的方式來表達喜歡。
我早說過,賀昭該去看看腦子。
「綠痕,顧長安快到了,對嗎?」
沒錯,我留了后手。
賀昭扯起唇角:「呵,可惜啊,他晚了一步。」
火光跳躍,眨眼間將破廟吞噬。
賀昭低頭吻我的唇,被我躲開。
他沒惱,只是掰回我的臉繼續。
我狠狠咬他一口,見了血。
這個瘋子居然找來個S囚偽造我假S的跡象,想從此徹底霸佔我。
「今日起,世上再無‘綠痕’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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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沒有人會找你,慢慢地,不再有人記得你,你只能留在我身邊。」
他把我帶到一處莊子上,命人嚴加看管。
「春桃在哪?」這是我最擔心的事。
「放心,哪怕看在你的面子上,我也不會讓她有事。」
入夜,賀昭打算留宿。
再次躺在同一張床上,過往那些不好的回憶重新湧上心頭。
「別碰我。」
他動作一僵,悻悻躺回去。
「綠痕,我從前用錯了方法,但從小到大,沒人教過我喜歡一個人該是什麼樣子。」
「以后,你教我好嗎?我願意為了你去學。」
我翻過身,背對他。
「那是你父母該教的,與我無關。」
侯爺多情,妻妾成群。
侯夫人雷霆手段,除兩個嫡子女外,滿府沒有一個庶子女。
夫妻倆通常三句話講不到就要吵起來。
養出賀昭這般自私自大的性子,也不稀奇。
但我沒理由忍受。
次日,天剛蒙蒙亮,院子裡突然有動靜。
賀昭猛地睜眼,抽出佩劍,將我護在身后。
同一時刻,我拔下簪子,抵上他咽喉。
「哐啷」一聲,門被踹開。
「阿姐!」
緊隨其后的是老太君和侯爺。
我去找春桃前,曾向國公府的趙小姐要來一味香料。
用它燻過的衣裳,會帶有特殊香味,且經久不散。
一般人難以辨別,但國公府養的大黃狗可以聞香尋人。
此刻,它兩只前爪搭在床沿,吐著舌頭瘋狂衝我搖尾。
很快,賀昭被侯府的人五花大綁帶走。
走到門口,他驟然掙脫束縛。
跑回來緊緊抱住我:「等我,一定等我。」
家丁把他拉開,他一直在喊我的名字。
吵得我頭疼。
幾日未見,老太君鬢邊的銀絲好像又添幾根。
「丫頭,受苦了,是老婆子我沒管教好他。」
「以后,我不會讓他再來打擾你。」
「昭兒該長大了。」
我不想說沒關系。
因為賀昭的確給我帶來很大困擾。
不過,我們應該不會再見了。
顧長安快馬加鞭把我送到碼頭。
萬幸,還來得及。
「長安,謝謝你。」
顧長安眼眶微紅:「你我姐弟之間,永不言謝。」
「此去一別,務必珍重,青山不改,咱們相逢終有期。」
「好。」
我背上行囊,轉身登船之際。
身后再次傳來熟悉的聲音。
「姐姐!姐姐等等我!」
是春桃。
「呼~跑、跑S我了。」她累得上氣不接下氣。
「你怎麼來了?從哪來的?」
看見她沒事,我也就放心了。
「趙小姐說你要走,姐姐,帶我一起走吧。」
順著她手指的方向,國公府二小姐趙靜姝也跑得亂七八糟。
原來,顧長安一直讓她暗中幫忙留意春桃的動向。
「阿姐,我們總算趕上了。」
「阿姐?」我挑眉看向顧長安。
這稱呼……對嗎?
小姑娘臉皮薄,不好意思地往顧長安身后躲。
「阿姐慣會取笑人的。」
好好好,郎才女貌,天賜良緣。
11
我帶著春桃上了船。
顧長安和趙靜姝再三叮囑,待他們成親時,我一定要回來。
我答應了。
「姐姐,趙小姐給我帶了好多吃的,你嘗嘗。」
她邊說邊打開包袱。
在幾兜糕餅中,夾著一摞數額不小的銀票。
我發出一聲贊嘆,看看人家趙姑娘,這才是正經過日子人。
江州氣候好,風景好,春桃看什麼都稀奇。
我同她置了宅院,又賃了一處店鋪。
專門給有錢人家的小姐上門量身做衣服。
順便賣一些春桃自己做的胭脂水粉。
說來還要感謝老太君。
這些都是她讓我們學的。
她說,女子立世不易,總要有一技之長傍身。
顧長安來信,賀昭鬧著要和離,和離不成便休妻。
被侯爺氣得吊起來狠抽了一頓。
世子妃娘家咽不下這口氣,率先甩出和離書。
兩家差點鬧到大殿之上。
春桃湊過來,挨著我耳邊小聲問。
「姐姐,那位李公子怎麼又來了?」
他這個月已經來過三次。
先是請我們去給他母親量衣。
接著是給他妹妹量衣。
前兩天又說他祖母很是喜歡我們的手藝,也要做一身衣服。
「春桃姑娘,可是不方便嗎?」
這小子也太藏不住事了,兩句話不到自己先紅了臉。
一看就是來我這拱白菜的。
春桃呆呆地「啊?」一聲,「我得問問我姐姐去不去。」
我笑著從櫃臺后面走出來。
「不知李公子這次是要給家中哪位親人量衣?」
他慌忙答道:「是我姨母。」
好嘛,全家齊上陣。
飯桌上,我問春桃是否有嫁人的想法。
誰料這小妮子居然來一句。
「姐姐想我嫁,我就嫁。」
「姐姐不想,我就不嫁。」
好吧,看來李公子且有的追呢。
又是一年冬,我收到小弟的喜訊。
他和趙姑娘的婚期定在來年三月初六。
我帶著春桃回來吃喜酒。
宴席上,竟同賀昭打了個照面。
當時沒認出來,他瘦得太厲害。
聽小弟說,賀昭和離后並未再娶。
為了找我把家裡鬧得天翻地覆。
一次,外面下著暴雨。
他非要爬上假山摘花,結果不慎跌落,摔傷了頭。
忘了一些人,一些事。
而我,恰巧在其中。
「姑娘留步。」
我一怔,是賀昭的聲音。
他非常客氣地拱手行禮。
「恕在下冒昧,之前可曾和姑娘認識?」
「不曾。」
「那——」
他還想繼續問,被出來尋他的小廝打斷。
小廝認得我,當場愣住。
「綠——」
我做了個噤聲的手勢,趁機離開。
大婚結束,小弟勸我可以留在京城。
左右賀昭得了失魂症,已經不記得我。
日后也不會再找麻煩。
我想了想,婉拒了。
上輩子,我被困S在這,這輩子想換個地兒S。
12
回江州后不久。
隔壁開了間點心鋪子,這下可樂壞了春桃。
一天能往那邊跑兩三趟。
李公子比她跑得還要勤。
我都怕這頭豬沒等拱到我家白菜,先把白菜養成豬了。
只是點心鋪的老板行事怪神秘的,開業這麼久,竟一次沒見過。
鋪子裡,只有兩個伙計,和一個管事的忙活。
這天晚上打烊,只有我一人。
春桃被李公子接走逛燈會去了。
路上行人不多,我盡量挑著大路走。
還是難免遇到幾個喝醉的酒鬼。
其中一位的豬手馬上快碰到我時。
我已準備撒開藥粉。
他們命好,巡邏的官差來了,把人押走。
我轉身,瞥見角落一閃而過的身影,很熟悉。
次日。
點心鋪子剛開門我便闖進去。
「叫你們老板來見我。」
片刻后,老板現身,果然是他。
「你病好了?」
「嗯。」
「為何來這?」
賀昭苦澀地笑笑:「我只是想守著你,在能看得見你的地方就好,不會打擾你的生活。」
我毫不留情:「可你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種打擾。」
這場談話最后不歡而散。
準確來說,我跟他沒什麼好談的。
我講的,他聽不進去。
他講的,我不願聽。
又過幾日,他家管事的來找我。
說賀昭病了,染了風寒,不肯看大夫,只想見我。
我樂了:「怎麼著?我是大夫?還是我自帶藥效?他見我就能好了?」
這管事的也不知賀昭從哪請來的,磨人的功夫倒是一絕。
我不堪其擾,只能走一趟。
和前世同樣的場景,只不過角色調換。
他躺著,我站著。
他病著,我看著。
「說,找我幹嘛?」
他艱難起身,臉上因為高熱呈現出一種不正常的紅。
「如果,我不看大夫,生S由命。」
「受你受過的苦,嘗你痛過的痛,你能不能原諒我?給我一次機會?」
我沉思片刻。
十分鄭重地問他:「賀昭,你想沒想過,如果你真在我這出什麼意外,侯府會放過我嗎?」
從始至終,他考慮的只有自己的得失,卻沒想過我的處境。
我不知道他后來到底有沒有看大夫。
反正隔壁的點心鋪子關門了,貼了個轉讓的告示。
又過幾個月。
春桃在李公子的各種美食投喂下,終於肯點頭。
成親前,她再三同我確認。
「姐姐,你不會再走吧?」
「你要是想去哪,一定帶上我啊。」
她男人聽完這話差點哭出來。
「姐,你可千萬不能走,否則我這家就散了。」
他哭唧唧地拉著春桃的手。
「春桃,如果你們實在要走,能不能把我也帶上?」
春桃一本正經道:「不行哦,我們姐妹倆的事外人不能摻和。」
好吧,我算被徹底賴上了。
京城小弟來信。
賀昭纏綿病榻多時,始終不肯服藥,已於昨日逝世。
算算時間,也就是點心鋪子關門后沒多久。
那日,他還問過我一個問題。
若還有來世,可否給他一個機會?
我答:「若真有,希望我們不要認識,不要見面,各自安好吧。」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