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血回流進透明管裡,一小截紅得扎眼。
傅母走過來,笑著拍了拍許鳶的手。
“還是鳶鳶細心。”
“這些年承砚身邊的朋友,也就你最懂他。”
旁邊幾個伴娘立刻接話。
“對啊,我們從小就覺得承砚哥和鳶鳶最配。”
“要不是鳶鳶只把他當哥哥,哪輪得到別人。”
她們說完,像是才想起我。
又笑嘻嘻地補了一句。
“嫂子別介意啊,開玩笑的。”
“對了,今天接親遊戲都是我朋友設計的。”
“你身體不好,就坐著看吧。”
“反正大家也都是自己人,不在乎新娘能不能參加的。”
自己人。
我看著滿屋子的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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傅家的親戚認識許鳶。
他的朋友熟悉許鳶。
連婚禮上的伴娘,都是許鳶的朋友。
而我這個真正的新娘,躺在病床上,像個臨時被通知來觀禮的外人。
傅承砚終於走到床邊,幫我調整了一下吊水瓶。
但是他卻沒有說話。
我抬眼看他。
胃裡殘餘的疼意一陣陣翻上來。
可我忽然很平靜。
我問他:
“傅承砚,你真的覺得,今天的新娘是我嗎?”
他眉心一皺,終於開了口。
“你又在胡說什麼?”
他又看了看手表。
“還有七小時,我就會來接親,難道你不開心嗎?”
我笑道。
“很開心,也很期待婚禮上我給你準備的驚喜。”
4
“什麼驚喜?”
傅承砚看著我,眼底竟有一瞬期待。
那眼神,我很久沒見過了。
剛戀愛時,我第一次給他做生日蛋糕,奶油抹得歪歪扭扭,他卻捧著看了很久。
他說:“宋嘉寧,你準備的,我都喜歡。”
那時候的他,是真的把我放在眼裡的。
所以我曾經沒有看錯人。
只是后來,他變了。
此刻,看著他那點遲來的期待,我剛想開口。
許鳶已經湊了過來。
“什麼驚喜呀?”
“嫂子,你也準備了禮物嗎?”
我沒有回答。
護士過來拔針。
針頭退出皮膚時,帶出一顆血珠。
傅承砚看了一眼,眼神忽然有些心疼。
“婚禮快開始了,你先好好休息。”
“我到時來接親。”
我按住棉籤,抬頭看他。
“傅承砚。”
“如果現在我說,我不想辦這場婚禮了。”
“我想旅行結婚。”
“今天就走的那種。”
我直直看著他。
“你會立刻跟我走嗎?”
病房裡瞬間安靜。
攝影師舉著相機,尷尬地放也不是,不放也不是。
傅承砚的臉色沉了下來。
“宋嘉寧,今天不是你任性的時候。”
許鳶立刻紅了眼。
“嫂子是不是怪多管闲事了?”
“要是因為我,那我現在就回加拿大……”
她話還沒說完,身體便晃了一下。
傅承砚幾乎是本能地伸手扶住她。
“鳶鳶!”
他把她攬進懷裡,回頭皺眉。
“你看到了,她身體不好,都還在為我們的婚禮勞心勞力。”
“你別在這種時候多想。”
“我說了……”
“嗯。”
我打斷他。
“你們只是從小一起長大的兄妹。”
“你有義務照顧她。”
我指尖還按著棉籤。
白色棉花很快被血浸紅。
我笑了笑。
“我已經不吃醋了。”
“也真的理解了。”
傅承砚像是松了口氣。
“你想通就好。”
“等我先送鳶鳶回去休息,婚車到了再來接你。”
他說完,扶著許鳶往外走。
門關上。
我低頭看著手背上那點血。
最后一次機會。
他還是選了她。
病房裡只剩下林悅和我。
林悅氣得眼圈發紅。
“你還要去婚禮現場?”
我撕掉手背上的膠布。
血珠又冒出來。
我隨手按住。
“不去。”
“送我回別墅。”
半小時后。
我回到那棟婚房。
門一打開,藍風鈴的香氣撲面而來。
濃得發膩。
客廳裡還擺著婚慶公司昨天送來的喜糖和手捧花。
香檳金絲帶從樓梯扶手垂下。
每一處,都是許鳶喜歡的樣子。
我拖著行李箱上樓。
主臥門虛掩著。
家裡沒有傅承砚和許鳶。
也不知道他說的回去休息,是回了哪裡。
床上丟著許鳶昨晚換下來的披肩。
梳妝臺上,是她的口紅和耳環。
我的婚房。
像她住過很久的酒店。
我沒有再看。
拉開抽屜。
裡面放著傅承砚送我的婚戒。
戒圈很細。
當初他說:
“婚戒只是形式,沒必要太張揚。”
可許鳶脖子上那條紅寶石,夠買幾十枚這樣的戒指。
我把戒指取出來。
和那條碎鑽贈品項鏈放在一起。
又把別墅鑰匙、門禁卡、婚禮流程單,一樣樣擺在客廳茶幾上。
最后,我拿起請柬。
新娘那一欄,已經改成了許鳶。
我用黑色籤字筆,在空白處寫了一行字。
“祝你們,新婚快樂。”
寫完,我把筆蓋合上。
聲音很輕。
像一場關系的落鎖。
手機震動。
傅承砚發來消息。
“婚車到了,你人呢?”
緊接著又是一條。
“別鬧,所有人都在等。”
我看了一眼,沒有回。
林悅幫我把行李箱推到門口。
“證件、護照、機票都在。”
“巴黎那邊也聯系好了。”
我點頭。
走出門前,我回頭看了一眼這棟房子。
水晶燈亮著。
香薰燒著。
喜字貼著。
可這裡從來沒有真正屬於過我。
我關上門。
沒有留一絲縫隙。
林悅握住我的手。
“走吧。”
“別回頭。”
到了機場,安檢、登機,一切都很順利。
我將手機徹底關機。
切斷了過去的一切。
可下一秒。
機艙廣播忽然響起。
“很抱歉,各位旅客。”
“因傅家緊急尋人,已買斷今天所有出港航線。”
“請問宋嘉寧女士,是否在本次航班上?”
5
機艙內一片哗然。
頭等艙的幾位乘客皺起眉頭,按響呼喚鈴質問空乘。
林悅猛地轉頭,盯著我:“傅承砚瘋了?他真敢逼停國際航班?”
我將頭上的遮光板拉下。
“不用管。”
乘務長拿著平板電腦匆匆走來,核對座位號后,目光停在我身上。
“宋女士,塔臺接到緊急指令,傅氏集團承擔本航班所有延誤賠償,要求您務必下機配合溝通。”
我還沒答話,機艙連接處的簾子被一把掀開。
傅承砚穿著一身剪裁得體的黑色高定西裝,大步走進來。
他身后跟著兩名機場地勤和幾個保鏢。
他呼吸有些急促,額頭上有一層薄汗。
目光掃過兩排座椅,SS鎖定在我的位置。
“宋嘉寧。”
他走過來,將一張大紅色的請柬拍在我的小桌板上。
請柬上那行“祝你們,新婚快樂”的黑字,在白熾燈下極為刺眼。
旁邊,還放著那個裝碎鑽項鏈的黑絲絨盒子。
“玩夠了嗎?”
傅承砚單手撐著椅背,居高臨下地看著我。
“婚禮還有三個小時開始,賓客都到了酒店,你把新娘名字改成鳶鳶,自己跑來機場?”
“就因為昨晚我沒陪你去醫院?”
他語氣裡透著濃濃的疲憊和理所當然的責備。
“醫生都說了你只是輕度胃炎。鳶鳶心髒不好,我分身乏術。你就不能懂事一點,非要在這個節骨眼上折騰這種鬧劇?”
我看著那張請柬,拿起那個黑盒子。
“傅承砚,這不是鬧劇,是成全。”
我抬眼直視他。
“法式水晶燈,藍風鈴香薰,香檳色的現場布置,還有那件根本穿不進去的魚尾婚紗。這場婚禮,從頭到尾都是按照許鳶的喜好定制的。”
“甚至連請柬,你都交給她去核對排版。”
我將黑盒子推回去。
“新娘本來就該是她。我讓位,你應該高興。”
傅承砚眼皮跳了一下。
他顯然沒想到我會把這些細節當眾搬出來。
頭等艙的其他乘客紛紛停下交談,目光在我和他之間打轉。
林悅冷笑出聲。
“傅總好大的威風。給青梅竹馬買幾十萬的紅寶石主鏈,給正牌未婚妻送一條碎鑽贈品。現在新娘把位置讓出來了,你又追到飛機上裝什麼深情?”
傅承砚臉色陰沉。
他沒有理會林悅,直接伸手來抓我的手腕。
“別在外面丟人現眼。”
“有什麼委屈,跟我回去結完婚再說。”
我偏過身,避開他的手。
“我不回去。”
傅承砚的手僵在半空。
他盯著我,聲音壓低。
“宋嘉寧,傅家的耐心有限。今天這架飛機,只要我不點頭,塔臺就不會給起飛指令。你想讓全飛機的人陪你耗在這裡?”
他在用特權壓我。
我拿出手機,按開屏幕。
點開一份全英文的電子文檔,舉到他面前。
“傅承砚,看清楚。”
“這是《VOGUE》巴黎總部的入職調令。生效時間是今天。”
我看著他漸漸凝固的表情。
“我不是在跟你賭氣逃婚,我是要去履職。”
“你涉嫌非法限制公民人身自由,以及幹擾國際航空器正常運行。”
我轉頭看向站在一旁滿臉尷尬的乘務長。
“我拒絕下機。如果航班因此無限期延誤,我建議機組直接報警,並聯系領事館。”
傅承砚看著屏幕上的公章,瞳孔驟縮。
“巴黎?你什麼時候申請的調令?”
6
“上個月。”
我收回手機。
上個月,不是昨天。
昨天只是下了最后的決心。
而上個月的這次申請,正是他又一次婚期延后。
他帶著許鳶去全球掃貨,把我的婚紗試穿扔到一邊的時候。
傅承砚緊緊盯著我。
那種一直以來掌控全局的篤定,終於出現了一絲裂痕。
“宋嘉寧,你背著我規劃離開?”
“你知不知道今天是什麼日子?你走了,傅家的臉面往哪擱!”
我笑了。
“那是你和許鳶該考慮的問題。”
“你們不是青梅竹馬嗎?不是說誰先結婚就陪誰去全球旅行嗎?”
“現在正好。你娶她,可以直接把蜜月和旅行一起辦了。”
傅承砚雙手猛地攥緊。
他正要開口,口袋裡的手機突然響了。
屏幕上亮起“鳶鳶”兩個字。
在這個安靜的機艙裡,顯得格外突兀。
他下意識看了一眼手機,又看了看我。
我靠回椅背,做了個“請便”的手勢。
傅承砚接通電話。
許鳶帶著哭腔的聲音從聽筒裡傳出來。
“承砚哥,你在哪?婚車已經到別墅了,可是嫂子不在。”
“媒體都在外面等著拍新娘上車,現在怎麼辦呀?是不是我昨天惹嫂子生氣了,她才不告而別的……”
傅承砚閉了閉眼。
“我已經在處理了。你先安撫賓客。”
“可是……”許鳶頓了頓,“婚慶公司的人剛剛拿著流程單過來,說新娘名字換成了我。承砚哥,嫂子這是什麼意思啊?她在侮辱我嗎?”
我看著傅承砚。
他在電話裡安撫著那個“受辱”的青梅。
“別哭,我會把她帶回來給你道歉。等我。”
電話掛斷。
傅承砚再次看向我。
“聽見了嗎?因為你的任性,鳶鳶現在承受著多大的壓力。”
“宋嘉寧,跟我回去。只要你現在跟我下飛機,去走完儀式,之前的事我既往不咎。”
我還沒說話,后排的一位外籍男士站了起來。
他用流利的中文開口。
“這位先生,我不關心你和你未婚妻、以及你那位青梅竹馬的三角關系。”
“我只知道,我有一個涉及兩億歐元的跨國會議在巴黎等著我。如果你繼續在這裡浪費時間,我的律師團隊會向傅氏集團遞交索賠律師函。”
另一位穿著職業裝的女士也冷冷出聲。
“買斷航線?傅總真是財大氣粗。不過這件事如果上財經新聞頭條,傅氏的股價怕是會很難看。”
傅承砚身后的保鏢上前一步,試圖清場。
傅承砚抬手攔住他們。
他看著我,眼底翻湧著不明的情緒。
“宋嘉寧,你算準了這些人會給你施壓,對不對?”
“我沒有算準任何人。”
我看著他,“我只是看清了你。”
“傅承砚,我們完了。”
“拿著你的廉價贈品,去娶你的心尖寵吧。”
機長在這個時候走出了駕駛艙。
他面容嚴肅地來到傅承砚面前。
“傅先生,機場安保已經介入。您的私人行為已經嚴重違反航空安全管理條例。請您立刻帶領您的隨行人員下機,否則我們將採取強制措施。”
傅承砚站在原地沒有動。
他SS盯著我的眼睛。
試圖從裡面找出一絲賭氣、一絲不舍。
可是沒有。
什麼都沒有。
只有徹底的平靜。
“好。很好。”
傅承砚冷笑出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