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我的手指攥緊了毯子。


「你要是覺得可憐我,大可不必。我不需要任何人的可憐。你要是覺得愧疚,覺得高中那會兒虧欠我了,現在來補償,更不需要。我不欠你的,你也不欠我的。」


「我沒有可憐你。」


「那你為什麼在這兒?」她從床上撐起來,身體往前傾,那個架勢像是要跟我吵架,「你放著大學不上,跑到我家來當保姆,你腦子有病吧?」


「我休學了。」


「什麼?」她愣住了。


「我辦了休學手續。」


她的嘴張了一下,又閉上了。


「你瘋了。」她最終說。


「可能吧。」


「你休學來給我當保姆?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?你爸媽知道嗎?」


「我媽知道。我跟她說了。」


「她同意了?」


「一開始不同意。后來我跟她說,如果我不來,我會后悔一輩子。她就同意了。」


沈昭寧盯著我看了三秒,然后別過臉去。


「你有病。」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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她重復了一遍,但聲音已經沒有那麼高了。


「你說過了。」


「你有大病。」


「嗯。」


09


晚上,我睡在沙發上,聽著她的呼吸聲。


凌晨兩點左右。


我被一聲悶響驚醒。


像是什麼東西砸在地板上,悶悶的,帶著一點震顫。


我幾乎是本能地從沙發上彈起來的。


毯子滑到地上,腳趾踢到了茶幾腿,疼得我龇牙咧嘴,但顧不上。


黑暗裡我踉跄了一下,伸手去摸床頭燈的開關。


「啪。」


昏黃的光亮起來的時候,我看見了她。


她側躺在地上,身體蜷縮著。


那張臉上全是汗,嘴唇發白,頭發湿漉漉地貼在額頭上。


「沈昭寧。」


我走過去,蹲下來。


聲音比我預想的要沉。


「你怎麼不叫我?」


她別過臉去。「我自己可以。」


「你可以什麼?」我的聲音在往上走,「你從床上摔下來了。」


「我只是沒坐穩……」


「你昨天也摔了,前天也差點摔了。沈阿姨都告訴我了,你能不能別這麼犟。」


她的下巴繃緊了。


「那又怎樣?」


「怎樣?」我感覺自己的太陽穴在跳,「你要是把傷口摔裂了怎麼辦?你知不知道你現在……」


「我現在怎麼了?」


她猛地轉過頭來,「我現在是個殘廢,對吧?我連床都爬不上去,我連上個廁所都要人幫忙……」


「你閉嘴。」


「我憑什麼閉嘴?我說錯了嗎?我現在就是……」


「沈昭寧!」


10


我吼了出來。


她被我嚇住了,肩膀縮了一下。


「你再說一遍,」我盯著她。


她不說話了。


嘴唇在抖,眼淚在眼眶裡打轉,但就是不掉下來。


她就那麼瞪著我,像一只被逼到牆角的小獸。


終於她低下頭,肩膀開始發抖。


「你從來沒有吼過我……」


她的聲音小得像一個做錯事的孩子。


「對,我吼你了。」


「你以前從來不敢這麼跟我說話的……」


「因為你以前沒這麼氣過我。」


她的嘴唇哆嗦了一下,然后……


那根弦徹底斷了。


她的眼淚大顆大顆地往下掉。


她伸手去擦,擦不幹淨,越擦越多。


「你是不是看我殘了就可以欺負我了?」她的聲音斷斷續續的,帶著哭腔,「你是不是覺得我現在跑不掉也打不過你,你就欺負我?」


「我沒有……」


「你就有!你以前從來不敢這樣的!你現在敢吼我了,敢罵我了……你是不是很開心?」


「沈昭寧……」


「我變成這樣你是不是特別高興?」她抬起頭,滿臉都是淚,「以前我站著你不來找我,現在我殘了你來了……」


「你還說?」


11


我沒等她說完,直接伸手捂住了她的嘴。


她愣了一瞬,然后咬了下來。


牙齒嵌進我虎口那塊肉裡,像要把這幾個月所有的委屈、憤怒、不甘,全部碾碎在這一口裡。


我疼得皺了眉,太陽穴突突直跳。


眼淚順著我的指縫往下淌。


「好受些了嗎?」


她猛地抬起頭,瞳孔裡全是不敢置信。


「你……你不疼嗎?」她的聲音在發抖。


「疼。」


「那你為什麼……」她的嘴唇開始哆嗦。


「我問你好受些了嗎。」我打斷她。


她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

「對不起……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……」


她忽然抬手,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背。


我一把擒住她的兩只手腕,將她整個人按倒在地上。


她的頭發散了一地,淚珠從眼角滑進發絲裡。


兩只手腕被我一手握住,按在頭頂。


她掙了兩下,沒掙動。


可她還是不甘心,SS咬住自己的下唇。


「松口。」我說。


她不松。


「沈昭寧,松口。」


她還是不松。


我俯下身,吻了上去。


我的嘴唇覆上她咬住自己的那個位置,舌尖抵開她的唇齒。


她愣住了,牙齒磕進我的下唇,疼得我悶哼了一聲。


那個吻像一場小小的戰爭,誰也不肯先松口,誰也不肯先退讓。


血的味道在兩個人嘴裡蔓延,混著眼淚的鹹澀和呼吸的滾燙。


「你再咬,我就親你。」


她僵住了。


湿漉漉的睫毛扇了兩下,眼神又兇又慌。


「你松嘴。」她含混地說。


「你先松。」


她猶豫了一瞬,牙齒慢慢松開了我的下唇。


她的嘴唇被我吻得紅腫,破了皮的地方滲著血珠,亮晶晶的。


「李宜你過分!」


「嗯。」


「你憑什麼親我?」


她的聲音帶著哭腔。


「你憑什麼!你是不是覺得我好欺負?你——你混蛋!」


「那你去告我吧。」


「你——」


12


她被我這句噎住了,氣得渾身發抖,眼淚啪嗒啪嗒地掉。


我松開她的手腕,伸手去扶她。


她一巴掌拍開我的手。


「別碰我!」


就在這時,門外響起了敲門聲。


「昭寧?媽媽剛才好像聽到什麼聲音……」


沈媽媽的聲音隔著門板傳進來,帶著擔憂。


「你在哭嗎?媽媽進來了啊?」


沈昭寧的臉色刷地變了。


「別——別進來!」她連忙喊,聲音急切。


可已經晚了。


門把手轉動了一下,門被推開了一條縫。


沈媽媽探進半個身子,一眼就看見了她。


女兒衣衫不整地坐在地毯上,頭發散著,臉上全是淚痕。


嘴唇上破了一塊,血珠還沒幹。


然后沈媽媽看見了我。


我跪在沈昭寧旁邊,嘴角也破了一個口子,血絲順著下巴往下淌。


空氣凝固了三秒。


沈媽媽的目光在兩個人臉上來回轉了一圈。


「我……我什麼都沒看見。」


她飛快地說,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了起來。


然后「砰」的一聲關上了門。


門外傳來急匆匆遠去的腳步聲。


房間裡安靜得可怕。


沈昭寧僵硬地坐在地毯上,盯著那扇被關上的門。


臉上的表情從驚恐變成了羞憤,從羞憤變成了崩潰。


她轉過頭來看我,眼眶裡蓄滿了淚。


「李宜……我要S了你……」


13


我裝作沒聽見。


哪怕我耳朵此時燙得像要燒起來。


「起來。」我朝她伸出手。


她沒接我的手,偏過頭去,用胳膊撐著地面想自己爬起來。


我彎下腰,一只手攬住她的腰,把她從地上撈了起來。


「你——」她掙扎了一下。


「別動,沈昭寧。」我低頭看了她一眼,「你憋不憋?」


她不說話了。


手不自覺地攥住了我胸口的衣服。


我沒再說話,抱著她往洗手間走。


「你出去。」聲音悶悶的。


「我在門口。」


「你走遠點。」


門關上的瞬間,我靠在牆上,長長地呼出一口氣。


心跳快得像擂鼓。


我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,虎口上兩個牙印疊在一起。


青紫了一圈,邊緣還滲著血絲。


我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那個印子,想起剛才那個吻。


我把手攥成拳頭,在牆上輕輕砸了一下。


過了一會兒,水龍頭響了一下。


「好了。」她的聲音從門縫裡擠出來,小得像蚊子叫。


把她放在床上的時候,她的手指還攥著我的衣服,沒有松開。


「松手。」我說。


她沒動。


「沈昭寧,聽話。」


她的手指慢慢松開了,但眼睛始終沒有看我。


她翻了個身,面朝窗戶,把被子拉到下巴,整個人縮成一個團。


我站在床邊看了一會兒,轉身去收拾地上的毯子。


「李宜。」她的聲音從被子裡傳出來,悶悶的。


「嗯。」


「……你手上的傷,擦點藥。」


我低頭看了看虎口上的牙印,又看了看她的背影。


「好。」


她沒有再說話。


黑暗裡,窗外的玉蘭花香味一陣一陣地飄進來。


我翻了個身,面朝她的方向。


呼吸聲很輕,不知道她睡著了沒有。


我摸了摸嘴角的痂,在黑暗裡無聲地笑了一下。


14


第二天早上,我是被鳥叫聲吵醒的。


沈昭寧背對著我坐在床上,頭發披散著。


「早。」我說。


沒有回應。


我站起來,去洗手間洗漱。


對著鏡子看了一眼,嘴角的痂顏色變深了,不仔細看看不出來。


虎口上的牙印青紫交錯,看著挺嚇人的。


我用袖子遮了遮,遮不住,索性不管了。


出來的時候,沈昭寧還保持著那個姿勢,一動不動。


「洗臉。」我把毛巾遞過去。


她沒接。


「刷牙。」我把擠好牙膏的牙刷放在杯子上。


她還是沒動。


我嘆了口氣,把毛巾和牙刷放在她手邊,轉身去收拾床鋪。


身后傳來悉悉索索的聲音,她在自己洗臉了。


她洗完臉,對著鏡子照了半天。


用手指輕輕碰了碰嘴唇上的血痂,皺了一下眉。


我從醫藥箱裡翻出一管藥膏,走到她面前。


「上藥。」


她抬頭看了我一眼,又飛快地低下頭。


「我自己來。」


「你看不見。」


「我有鏡子。」


「傷口在裡面。」


她又抬頭瞪我。


我沒等她再說什麼,擰開藥膏,擠了一點在棉籤上。


「抬頭。」


我湊近她,她下意識往后縮了一下。


我另一只手扶住她的下巴,不讓她動。


「別動。」


她的呼吸噴在我的手腕上,熱熱的,有一點急促。


塗完了,我松開手,往后退了一步。


她低著頭,耳朵又紅了。


「下樓吃飯?」


「……嗯。」


聲音很小,但我聽見了。


我把輪椅推過來,她撐著從床上挪到輪椅上。


雖然吃力,但她堅持要自己來。


「看什麼看?」她說。


「看你好看。」我說。


她的臉一下子紅透了,猛地轉過頭去,推著輪椅就往門口走。


「李宜你有病!」


「你才知道嗎?」


輪椅撞上了門框,她手忙腳亂地調整方向,耳朵紅得能滴血。


我走過去,握住輪椅的把手,推著她出了門。


她沒有再罵我。


樓梯拐角處,玉蘭花的香味混著早晨的陽光,暖暖地撲在臉上。


我推著她,慢慢往下走。


15


餐廳裡張姐正在擺碗筷。


她聽見輪椅的聲音抬起頭來,手裡的筷子「啪嗒」掉了一根在桌上。


「昭……昭寧?」


沈媽媽端著粥鍋從廚房出來,看見我們的一瞬間,整個人定住了。


她趕緊把鍋放在桌上,然后用手捂住了嘴。


眼眶紅了。


「昭寧下來了?」她的聲音在發抖,「你……你願意下來了?」


沈昭寧把頭偏向一邊,耳朵紅得快要滴血。


沈媽媽還站在那兒捂著嘴,眼淚已經在眼眶裡打轉了。


「昭寧下來了?」樓梯上傳來一個男聲。


沈爸爸看見輪椅上的女兒,腳步頓了一下。


「好,好,下來了好。」


他聲音有點啞,但笑意壓都壓不住。


「昭寧啊,張媽給你煮了你最愛吃的皮蛋瘦肉粥,你嘗嘗,多喝點,你看你都瘦了……」


說著說著聲音就哽咽了,趕緊轉過身去假裝忙別的。


沈媽媽也坐了下來,拿起筷子。


「昭寧啊,你多吃點。」


她又夾了一塊排骨放在我碗裡,「李宜,你也吃。」


沈昭寧沒動。


餐桌上的氣氛微妙極了。


沈媽媽不時看我一眼,又看女兒一眼。


嘴角想翹又不好意思翹,憋得很辛苦。


張姐端著湯過來,看了看沈媽媽,一臉懵懂。


「怎麼了?」她小聲問沈媽媽,「我臉上有東西?」


沈媽媽趕緊搖頭:「沒有沒有,張姐你也坐下吃吧。」


張姐坐下來,但還是覺得哪裡不對勁。


沈昭寧拿起勺子,舀了一口粥,送到嘴邊。


嘴唇碰到熱粥的時候,碰到傷口,疼得她輕輕「嘶」了一聲。


張姐立刻緊張起來:「怎麼了?粥太燙了?」


「沒事。」沈昭寧悶悶地說。


沈媽媽端起茶杯喝了一口,掩飾了一下情緒,然后轉向了我。


「李宜啊。」她的語氣聽起來很隨意。


「嗯。」


16


「你家裡……有幾口人啊?」


我放下筷子,坐直了一點。


「三口,我妹妹還有我媽媽。」我說,「我爸很早就走了,我媽一個人把我們拉扯大的。」


沈媽媽點點頭。


「妹妹多大了?」沈媽媽問。


「小我四歲,今年高二。」


「學習怎麼樣?」


「挺好的,比我強。」我笑了一下,「就是身體不太好,一直在吃藥。不過最近穩定多了,醫生說好好養著,問題不大。」


「什麼病啊?」張姐脫口而出,然后意識到自己問得唐突,趕緊擺手,「哎呀我不是故意打聽……」


「沒事,張姐。」我說,「心髒有點小問題,先天性的。從小就這樣,我們都已經習慣了。她挺懂事的,打針吃藥從來不鬧。」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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