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他卻在那頭笑:
“念念臨時想去滑雪,怕你把車開遠了,她拿不到。”
我聽著后面司機罵聲一片,差點造成了事故。
他又補了一句:
“你先停在應急車道,她表哥去接車。”
“她難得開心一次,你別這麼自私。”
我盯著儀表盤上的二十,突然沒了爭辯的欲望。
半小時后,我把車挪回交付中心,準備退車。
銷售小跑過來:“許小姐,是手續有問題嗎?”
我把購車合同推過去。
“手續沒問題,是人有問題。”
1.
銷售叫溫若棠,接合同的手停在半空。
「許小姐,車已經完成交付,退車流程會很麻煩。」
展廳玻璃門外,雨砸在地磚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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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的手還在抖。
是剛才高速上那輛大貨車從后視鏡裡壓過來時,喇叭聲像貼著耳膜炸開。
「麻煩就麻煩。」
溫若棠看了我一眼,壓低聲音:
「您是遇到什麼問題了嗎?如果是車輛限速,我們可以讓售后檢測。」
話音剛落,手機又震了。
裴砚舟發來語音。
我點開,他不耐煩的聲音在展廳裡響起來:
「許知微,你把車開哪去了?」
「念念表哥在應急車道沒等到你,人家凍了半天。」
「你能不能懂點事?一輛車而已,你非得鬧這麼難看?」
溫若棠臉色變了。
旁邊幾個銷售也停下了手裡的活。
我關掉語音,回了三個字:
「退車了。」
電話立刻打進來。
接通后,裴砚舟的聲音像被火燎過:
「你瘋了?」
「那是我幫你選的車,你說退就退?」
「錢是我出的?」
展廳裡安靜得能聽見雨聲。
「是我出的。」
對面頓了半秒。
隨即,他笑了一聲:
「許知微,你現在學會跟我算賬了?」
「你買車不就是為了以后結婚方便用?念念想借一下怎麼了?」
「再說我只是臨時遠程限速,確保她能拿到車,又沒讓你出事。」
胸口那點冷意順著肋骨往上爬。
裴砚舟是車輛智能控制工程師。
這輛車買之前,他拍著胸口說幫我把關。
他說同事能拿內部優惠,說系統權限綁定后更安全。
交車那天,他拿走了我的手機,說幫我設置車機賬戶。
我站在交付區,聽他把所有功能講得頭頭是道,像在介紹我們以后的家。
那時我還覺得,他終於把我的事放在心上了。
溫若棠遞來一杯熱水。
杯沿碰到手指,我才發現指尖涼得不像自己的。
電話那頭,阮念念的聲音軟軟傳來:
「砚舟哥,算了吧,知微姐可能舍不得。」
「我不滑了也行,反正我這種人,想開心一次都挺奢侈的。」
裴砚舟馬上哄她:
「別胡說,我答應你的事什麼時候沒做到?」
再對我說話時,他語氣沉下去:
「許知微,馬上把車開回來。」
「念念訂的雪場酒店不能退,你讓她失望,我不會替你收拾。」
我看著合同上自己的籤名。
每一筆都像被刀背壓過。
這四十二萬裡,有我外婆留給我的十萬,有我三年加班攢下的錢,還有我準備裝修婚房的存款。
裴砚舟說,房子以后再看。
車先買。
他說他媽腰不好,以后周末接她去醫院復診方便。
他說我工作遠,有車安全。
可提車第一天,它差點把我留在高速上。
「裴砚舟。」
聲音出口,比我想象中平。
「你把我的車遠程鎖到二十碼的時候,知不知道后面有車?」
他煩躁地嘖了一聲:
「高速限速是臨時的,你不會靠邊嗎?」
「你開車技術差,也怪我?」
一個穿黑色衝鋒衣的男人推門進來。
雨水順著他的褲腳往下滴。
他環顧一圈,徑直朝我走來:
「許知微是吧?」
「我是念念表哥,車鑰匙給我。」
溫若棠下意識擋在我前面。
男人皺眉:
「你們店怎麼回事?客戶的家務事也管?」
裴砚舟在電話裡喊:
「陸成,你到了?」
「知微,別鬧,把鑰匙給他。」
陸成伸手來拿我桌上的鑰匙。
我扣住鑰匙往后退。
他臉色一變:
「你這人真有意思,念念身體不好,想去散散心,你非要卡她?」
話音剛落,門外又進來兩個人。
阮念念穿著白色羽絨服,帽子邊上沾著雨珠。
她身后跟著裴砚舟。
大概是一路趕來,他頭發湿了,眼底全是火。
阮念念看見我,眼圈先紅了。
「知微姐,對不起。」
「都是我不好,我不該想借你的車。」
「可是我真的很久沒出去玩了。」
裴砚舟把她往身后護了護。
這個動作,我看過太多次。
大學時社團聚餐,她喝不了酒,他替她擋。
工作后她租房漏水,他半夜去修。
她丟了貓,他請假陪她找。
每次我開口,他都說:
「她從小沒有哥哥,我多照顧一點,你別小氣。」
現在,他站在我的車和我的命之間,還是護著她。
「許知微,把鑰匙給我。」
裴砚舟伸手。
展廳門口的風吹進來,雨水落在我鞋面上。
鑰匙金屬邊硌著掌心。
我還沒開口,阮念念忽然上前一步,眼淚啪嗒落下:
「知微姐,你是不是因為我坐過副駕才生氣?」
「我以后不坐了。」
裴砚舟臉色更冷:
「你看你把她嚇成什麼樣了?」
他伸手來掰我的手指。
溫若棠急忙喊保安。
混亂裡,裴砚舟壓低聲音貼近我耳邊:
「別逼我在外人面前下你面子。」
下一秒,鑰匙從我掌心被他硬生生拽走。
手背擦過桌角,血珠冒了出來。
阮念念低聲驚呼。
裴砚舟卻只看了一眼鑰匙,轉頭塞進她手裡:
「去車上等我。」
2.
保安把陸成攔在門口。
裴砚舟回頭瞪我:
「你還要鬧到報警?」
「報警吧。」
這三個字落下,他臉上的怒意僵了一下。
阮念念坐進車裡,隔著前擋風玻璃看我。
雨刷沒開,她的臉被雨線切得模糊。
裴砚舟像聽見笑話:
「許知微,你真以為警察會管情侶吵架?」
「車是你買的沒錯,可車機權限是我設置的。」
「我只是替你管理。」
溫若棠忍不住開口:
「先生,未經車主同意遠程控制車輛,已經危及行車安全。」
「這不是家務事。」
裴砚舟冷冷看她:
「你一個銷售懂什麼?」
「我們公司做的就是智能控制,我比你清楚。」
手機屏幕亮起。
是我媽打來的。
剛接通,她劈頭蓋臉就問:
「知微,砚舟他媽給我打電話了,說你為了輛車要報警抓砚舟?」
「你是不是糊塗了?」
喉嚨像被棉花堵住。
裴砚舟站在旁邊,眼神裡帶著勝券在握。
我媽還在說:
「砚舟條件多好,你都快三十了,別動不動耍脾氣。」
「男人有點朋友正常,念念那孩子我見過,挺可憐的。」
「你把事做絕了,以后誰還敢娶你?」
我看著手背上凝住的血,輕聲問:
「媽,他在高速上把車鎖到二十碼,差點害S我。」
電話那頭靜了幾秒。
然后傳來我爸的聲音:
「那不是沒出事嗎?」
「你非要把小事鬧大?」
裴砚舟臉色緩了緩。
阮念念也下了車,撐著傘走過來。
傘面大半偏向裴砚舟,雨水順著我的肩膀流進領口。
「阿姨,叔叔,你們別怪知微姐。」
她對著我的手機哭。
「都是我不好,我從小沒爸爸,砚舟哥才會多疼我一點。」
「知微姐誤會我們,我能理解。」
我媽立刻心軟:
「念念啊,你別哭。」
「知微脾氣倔,我回頭說她。」
那一刻,周圍所有人都看著我。
銷售、保安、路過的客戶。
我站在自己剛買的車旁邊,像個搶別人東西的壞人。
裴砚舟伸手拿過我的手機。
「阿姨,我會處理好。」
「知微就是最近工作壓力大。」
他熟練地替我收拾難堪,也熟練地把刀插得更深。
掛斷電話后,他把手機扔回我懷裡。
「現在滿意了?」
「許知微,給你臺階你就下。」
「車念念今天必須開走,退車的事到此為止。」
溫若棠看向我:
「許小姐,需要我們繼續幫您聯系警方嗎?」
裴砚舟立刻轉向她:
「你們店敢報警,我就投訴你們泄露客戶隱私。」
「這輛車的綁定賬戶裡有我的工程測試數據,出了問題你們擔得起?」
溫若棠臉色白了白。
經理聞訊趕來,把她拉到一邊。
「許小姐,要不您和家屬先溝通一下。」
經理聲音客氣,卻帶著趕人的意思。
「我們這邊退車確實要走鑑定流程。」
裴砚舟笑了。
他走到我面前,把聲音壓得很低:
「你看,沒人站你。」
「知微,別把自己弄得太難看。」
阮念念拉住他的袖子:
「砚舟哥,我們走吧。」
「再晚雪場要堵車了。」
裴砚舟點頭。
他從我身邊經過時,我伸手攔住他。
「車不能開。」
他皺眉:
「又怎麼了?」
我把手心攤開。
鑰匙已經被他拿走。
可我指尖夾著一張小小的卡片。
那是交付中心剛給我的臨時行駛證。
「沒有這個,你開不上路。」
裴砚舟臉色一沉。
阮念念的哭聲停了。
陸成幾步衝過來,想搶。
保安再次上前。
混亂中,阮念念忽然捂住胸口蹲下去。
「砚舟哥,我喘不過氣……」
裴砚舟立刻變了臉,抱住她。
他回頭朝我吼:
「許知微,你滿意了?」
「她要是出事,我跟你沒完!」
阮念念靠在他懷裡,手指卻悄悄攥住我的裙擺。
布料被用力一扯。
我膝蓋撞上展廳臺階,整個人往前撲去。
手裡的臨時行駛證飛出去,落進一灘雨水裡。
裴砚舟一腳踩上去。
紙面被泥水浸透。
他彎腰撿起,看都沒看我。
「現在可以走了。」
車門關上的聲音很重。
尾燈亮起,像兩只紅眼睛。
車剛駛出交付中心,溫若棠蹲下來扶我。
雨水順著我下巴滴在地上。
她小聲問:
「許小姐,要不要去醫院?」
我撐著地面站起來。
膝蓋疼得發麻。
手機又亮了。
裴砚舟發來一條消息:
「今晚回家,把你這兩天的瘋勁收起來。」
緊接著,銀行卡扣款提醒跳出來。
雪場酒店押金,兩萬八。
付款賬戶,是我的副卡。
3.
副卡是給裴砚舟買他母親藥用的。
那會兒他剛換工作,工資延遲發放。
他媽查出腰椎問題,我陪著跑醫院,墊了檢查費和理療費。
裴砚舟抱著我說:
「知微,等我項目獎金下來,一分不少還你。」
后來獎金下來了。
他給阮念念買了一套滑雪服。
理由是她冬天怕冷。
溫若棠陪我處理完傷口,遞給我一張紙。
「這是我們店的情況說明。」
「剛才監控我幫您拷了,經理不讓我私下給,但您可以走正式流程調。」
她把聲音壓得更低:
「許小姐,高速上那段,您行車記錄儀應該有視頻。」
我點點頭。
車被開走,行車記錄儀還在車裡。
裴砚舟懂車,也懂怎麼刪記錄。
雨停時,交付中心門口只剩下水痕。
我打車回家。
家門密碼還沒輸完,裡面傳來笑聲。
阮念念的聲音隔著門板鑽出來:
「砚舟哥,這個抱枕好可愛,我能帶去酒店嗎?」
裴砚舟說:
「你喜歡就拿。」
那是我給新家買的第一件東西。
米白色兔子抱枕,標籤還沒拆。
門打開的一瞬,客廳安靜了。
我的車鑰匙扔在茶幾上。
阮念念坐在沙發正中,身上披著我的羊絨毯。
陸成在陽臺抽煙,煙灰落在我養了兩年的綠蘿盆裡。
裴砚舟從廚房出來,手裡端著姜茶。
看見我,他皺眉:
「你回來得正好。」
「念念淋了雨有點發燒,你去煮點粥。」
「我不會。」
鞋櫃旁還有一雙陌生雪地靴。
鞋底的泥蹭在我剛拖過的地上。
我站在玄關沒動。
裴砚舟把姜茶遞給阮念念。
「別又擺臉色。」
「你今天把大家折騰成這樣,做頓飯道個歉不難吧?」
阮念念低頭:
「砚舟哥,知微姐肯定還在生我的氣。」
「要不我還是走吧。」
她說走,卻把毯子攥得更緊。
陸成掐滅煙,冷笑:
「你走什麼?該走的是不講理的人。」
「我妹妹被嚇成這樣,她一句道歉都沒有。」
裴砚舟看向我:
「許知微,道歉。」
屋裡的燈是暖的。
可每個人的臉都冷得清楚。
「給誰道歉?」
「給念念。」
「因為她想開我的車去滑雪,你遠程限速害我差點出事,最后刷我的卡訂酒店?」
阮念念眼眶又紅:
「我不知道酒店刷的是你的卡。」
「砚舟哥說那是他的備用卡。」
裴砚舟的臉閃過不自然。
但很快,他把眉頭擰起來:
「卡在我手裡,我會還你。」
「你非要當著外人的面提錢?」
「外人?」
我看了阮念念一眼。
她立刻垂下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