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兒子六歲,花生過敏,進了搶救室。醫生說這病遺傳。我翻了我家族譜,又翻了陸家族譜。


往上數八代,沒一個花生過敏的。


親子鑑定報告白紙黑字——排除親子關系。


我盯著那行字看了三秒。


沒哭。


掏出手機,打開計算器。


奶粉、輔食、尿不湿、早教班、興趣課、幼兒園——


六年,四十七萬三千八百二十六塊四毛。


我截了圖,發給陸衍舟:


"你跟白露的兒子,六年花了我四十七萬,發票都留著。轉賬還是現金?"


他秒回:"蘇念念你瘋了?"


我微笑打字:"沒瘋,但你要是不還,我可以瘋給你看。"


【第一章】


我叫蘇念念。


結婚七年,全職主婦,陸家上下公認的"好脾氣兒媳"。


婆婆陸佩珍每次在牌桌上提起我,都是同一句話:"我那兒媳婦吧,別的不行,就是聽話。"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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聽話。


這兩個字壓了我七年,壓得我脊梁骨都快彎了。


但那天之后,我才知道——


我不是聽話,我是蠢。


蠢到替別人養了六年兒子,還養得盡心盡力。


事情的起因很簡單。


幼兒園秋遊,小朋友過生日帶了花生醬三明治,我兒子陸小磊吃了兩口,嘴唇腫得跟香腸似的,呼吸困難,直接被120拉走了。


我接到電話的時候正在超市挑打折雞蛋。


跑到醫院的時候鞋都跑掉了一只。


急診室門口,我赤著一只腳,抓住主治醫生的胳膊問:"大夫,我兒子怎麼樣了?"


醫生推了推眼鏡:"搶救過來了,花生蛋白重度過敏。這個是遺傳性的,父母雙方至少有一方攜帶過敏基因。你們家族有花生過敏史嗎?"


我愣了一下。


沒有。


我從小花生當零食吃,炒花生、煮花生、花生糖、花生醬——來者不拒。


陸衍舟更離譜,他能一邊看球賽一邊嗑掉一斤鹽水花生,從來沒事。


"那孩子父親那邊呢?"醫生追問。


"也沒有。"


我當時沒多想,以為是基因突變之類的小概率事件。


但回到家之后,我越想越不對。


晚上十一點,陸衍舟還沒回來。


我給他打電話,響了八聲,接了。


背景音裡有笑聲,女人的笑聲。


"小磊怎麼樣了?"他問,語氣像在問今天天氣如何。


"你兒子差點S了,你在哪?"


"應酬,馬上回來。"


他掛了電話。


我站在陽臺上,攥著手機,看著樓下的路燈發了很久的呆。


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件事。


趁陸小磊睡著,我拔了一根他的頭發。


又拔了一根自己的。


第二天一早,我把兩份樣本送去了一家私人檢測機構。


非我不信任我的孩子。


我信任他。


但我不信任陸衍舟。


三天后,報告出來了。


檢測機構的工作人員在電話那頭念得很平靜:"蘇女士,根據檢測結果,您與被檢測方不存在生物學親子關系。"


我"哦"了一聲。


掛了電話。


坐在沙發上,對著天花板發了五分鍾的呆。


然后我站起來,去廚房倒了一杯水,喝了兩口,又坐回去。


腦子裡走馬燈一樣閃過無數個畫面——


陸小磊第一次叫媽媽。


陸小磊發燒到三十九度我抱著他跑去醫院。


陸小磊不吃青菜我變著花樣做輔食。


陸小磊兩歲半學騎車,摔了二十多次,我蹲在旁邊扶了二十多次。


六年。


不是我的孩子。


一秒鍾也不是。
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
掏出手機,打開備忘錄,新建了一個文檔,標題打了四個字:


"支出明細。"


奶粉,從出生到三歲,進口品牌,月均一千五。三年,五萬四。


尿不湿,月均四百。兩年,九千六。


輔食、零食、水果,月均八百。六年,五萬七千六。


衣服鞋子,春夏秋冬四季換,月均五百。六年,三萬六。


早教班,一萬二一年。上了兩年。兩萬四。


鋼琴課,三百一節,一周兩節。學了三年。九萬三千六。


幼兒園,每月三千五。上了三年。十二萬六。


玩具、繪本、文具,零零碎碎,保守估計兩萬。


生病、打針、住院費用,保守估計一萬五。


合計:四十七萬三千八百二十六塊四毛。


我盯著這個數字。


眼眶沒紅。


手指沒抖。


倒是嘴角有點抽搐——


我蘇念念省吃儉用、不舍得給自己買一件超過兩百塊錢的衣服,竟然花了四十七萬,替陸衍舟和他的女人養孩子。


挺好。


真挺好。


我把賬單截了圖,存進了一個加密相冊。


然后去廚房做了一頓豐盛的晚飯。


紅燒排骨,糖醋魚,蒜蓉西蘭花,紫菜蛋花湯。


陸衍舟七點半到家,看到一桌子菜還挺驚訝:"今天什麼日子?"


"沒什麼日子。"我笑著給他盛湯,"就是突然想通了一些事。"


"想通什麼?"


"想通你不值得我省了。"


他沒聽懂,也沒追問,埋頭吃飯。


行。


吃吧。


這頓管飽。


下一頓,你就沒這麼好的胃口了。


吃完飯,陸小磊摟著我的脖子說媽媽晚安的時候,我心裡確實有一瞬間的刺痛。


這個孩子是無辜的。


他不知道自己的親媽是誰,不知道自己被當成棋子塞進了別人的人生。


但另一個孩子——我的親生骨肉——他在哪?


這六年,誰照顧他?


誰給他喂奶?誰帶他看病?誰在他半夜哭的時候抱他?


這個問題砸下來,我整個人都冷了。


我打開電腦,開始查六年前的生產記錄。


好在我當年住院的那家婦產醫院還在。


更好的是,我保留了所有的住院資料——病歷本、繳費單、新生兒手環照片。


我翻出六年前的朋友圈。


2018年9月16日,凌晨兩點三十七分,我發了一條:


"順產,六斤八兩,母子平安。"


下面清一色的祝賀。


陸衍舟轉發了,配文:"辛苦了老婆。"


我看著這四個字,胃裡泛起一陣酸。


辛苦了。


確實辛苦了。


生了個孩子,被你換走了,還得謝謝你說辛苦了。


我繼續查。


同一天,同一家醫院,還有沒有其他產婦生產?


我黑進去的本事沒有,但我有更好用的東西——


一個在衛健委工作的前室友。


第二天中午,我請李蔓吃了一頓三百八的日料。


"六年前的產房記錄?"李蔓筷子頓了一下,"你查這幹嘛?"


"寫小說。"我面不改色。


她將信將疑,但還是幫我查了。


"2018年9月16日,你住院的那家婦產醫院,當天順產和剖腹產一共七例。"她把手機遞給我,"名單在這。"


我掃了一眼。


第三個名字跳進了我眼睛。


白露。


剖腹產,男嬰,六斤二兩。


白露。


我太知道這個名字了。


她是陸衍舟公司的前秘書。


兩年前陸衍舟手機裡彈出過她的消息,曖昧得很,我質問他,他說人家早辭職了,沒什麼。


我信了。


現在回頭看,我真想給當時的自己一巴掌。


白露,2018年9月16日,同一家醫院。


跟我同一天生孩子。


生的也是男孩。


巧不巧?


太巧了。


巧到我雞皮疙瘩都起來了。


我放下筷子,深吸一口氣,對李蔓說:"再幫我查一件事——白露這個孩子,后來落戶了嗎?"


李蔓猶豫了三秒,架不住我的眼神,又拿起了手機。


五分鍾后她抬起頭,表情很怪。


"蘇念念,白露那個孩子……沒有落戶記錄。"


"什麼意思?"


"就是在系統裡找不到這個小孩的下落。出生證明開了,但之后沒有對應的戶籍登記。"


我的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了兩下。


沒有戶籍。


一個健康的、足月生產的男嬰,出生之后人間蒸發了。


除非他被安排到了一個不需要他自己戶口的地方。


比如——


福利院。


我扶著桌子站起來的時候,膝蓋撞到了桌角,疼得我龇牙。


但腦子前所未有地清楚。


當天下午,我跑了三家福利院。


第一家,沒有。第二家,沒有。


第三家,在城東,外牆刷著淺黃色的漆,鐵門上掛著褪色的牌子——"陽光兒童福利院"。


我走進去的時候腿在發軟。


接待我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胖阿姨,姓王。


"您好,我想查一個六年前送來的男嬰,2018年9月出生。"


王阿姨翻了半天登記本,抬頭看我:"有一個。2018年9月18號送來的,男嬰,當時大概出生兩天,身上沒有任何身份信息,只有一條藍色的小毯子。"


我的手攥緊了。


"他……現在還在這兒嗎?"


"在的,六歲了,今年剛上學前班。"王阿姨看了我一眼,"您是他什麼人?"


我張了張嘴,聲音有點啞。


"我可能是他媽媽。"


王阿姨明顯不太信。


但她還是帶我去了后面的活動室。


推開門,裡面亂哄哄的,十幾個孩子在玩積木、畫畫、追逐打鬧。


"那個就是。"王阿姨指了指角落。


角落裡坐著一個小男孩。


瘦,但不弱。皮膚偏黑,大概是在院子裡曬的。眼睛很亮,黑白分明。


他沒在玩。


他盤腿坐在地上,面前攤著一本破破爛爛的《十萬個為什麼》,看得非常認真。


我的眼眶在這一刻終於熱了。


他長得很像我。


眉眼、輪廓、甚至歪頭看書的姿勢——跟我小時候照片裡一模一樣。


我蹲了下來,蹲到他面前。


他抬頭看我,眼神裡沒有害怕,也沒有期待。


那是一種很冷靜的、打量的目光。


六歲的孩子不該有這種目光。


"你好。"我說,聲音比我預想的還要抖。


他上下打量了我一遍,問出了第一句話:


"你是來領養小孩的?"


"……算是吧。"


"領養哪個?"


"你。"


他合上書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,遞給我。


我低頭一看,差點笑出來。


那是一張手寫的"自我介紹表",上面歪歪扭扭寫著:


姓名:福福(福利院起的)


年齡:六歲


特長:吃飯快,不挑食,睡覺不打呼


缺點:有點費鞋


期望月薪:一天一根棒棒糖


備注:試用期三天,不滿意可退貨,但棒棒糖不退。


我蹲在地上,看著這張紙,眼淚和笑同時湧上來。


"這誰教你寫的?"


"我自己寫的。"他很坦然,"來看小孩的人多,領走的少。我尋思主動推銷一下自己,成功率高一點。"


我的鼻子一酸。


這是我的孩子。


在福利院活了六年,沒人教他,他自己學會了推銷自己。


我伸出手,摸了摸他的頭。


他躲了一下,又停住了,抬眼看我。


"你為什麼選我?"


"因為你是我兒子。"我說。


他愣了兩秒。


然后非常平靜地說:"證據呢?"


我差點被一個六歲小孩給問住了。


"……我可以做DNA鑑定。"


"行。"他點了點頭,又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紙,"那先籤個協議吧。驗出來如果你真是我親媽,你得補這六年的撫養費。"


我看著眼前這個一臉嚴肅的六歲小孩,深吸一口氣。


親生的。


這智商,這算賬的勁頭,絕對是親生的。


"多少錢?"我問。


他掰著手指頭算了一下:"院裡發的衣服太大,我拿去跟隔壁幼兒園小孩換零食,折損率大概百分之三十。六年的零花錢,我沒有,別人有,精神損失費也得算上。不多——"


"多少?"


"八萬六。"


我深吸一口氣。


"你連利息都算了?"


"王阿姨教我的。她說現在銀行利率低,但親情的利率不能低。"


我站起來,回頭看了一眼王阿姨。


王阿姨在門口擦眼淚,同時豎起一個大拇指。


那天我沒有當場把他帶走。


手續沒辦完,DNA鑑定也需要時間。


但我離開福利院的時候,那個叫"福福"的小男孩追到門口,扒著鐵門衝我喊了一句:


"喂——如果你真是我媽,下次來,帶根棒棒糖!"


我沒回頭。


因為一回頭他就會看見我滿臉都是淚。


三天后,DNA結果出來了。


親子關系成立,置信度99.99%。


我坐在車裡,看著那份報告,笑了很久。


然后我拿起手機,給陳薇打了個電話。


陳薇是我大學室友,現在是本市排名前三的家事律師。


"薇姐,幫我打個官司。"


"打誰?"


"我老公。"


"什麼案由?"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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