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3章
我說完這段話的時候,故意看了白露一眼。
她低著頭,手指絞著裙擺。
"你們說巧不巧,"我繼續笑著說,"小磊的花生過敏跟白露小姐一模一樣。哎——白露小姐,你的過敏嚴重嗎?"
白露抬頭,擠出一個笑:"還好,吃了不舒服而已。"
"那可得小心。"我拍了拍她的手,"小磊那次過敏可嚴重了,差點休克。你倆的症狀還真像,跟——"
我故意停頓了一秒。
"跟母子倆似的。"
砰。
陸衍舟手裡的酒杯磕在了桌邊上,酒灑了一桌子。
"不好意思,手滑。"他站起來擦桌子,動作僵硬。
白露的臉已經白了。
但陸佩珍在旁邊完全沒往那個方向想,還在笑:"念念你說什麼呢,什麼母子,白露跟小磊有什麼關系。"
"對對對,"我捂嘴笑,"我胡說的,就是覺得巧。"
飯桌上的氣氛恢復了正常。
但我注意到——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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陸衍舟那頓飯沒怎麼吃。
白露提前二十分鍾離開了。
走之前她去了趟洗手間。
我跟進去的。
她正彎腰扶著洗手臺,臉色慘白,手在發抖。
看到我進來,她身體明顯僵了一下。
"蘇姐。"
"白露。"我站在她身后,看著鏡子裡她的眼睛,"今天嚇到你了?"
"沒有,我只是——有點不舒服。"
"嗯。"我點頭,"花生過敏的人看到花生確實會不舒服。"
我走到她旁邊,從洗手臺上抽了一張紙巾遞給她。
"白露,你知道我為什麼請你來嗎?"
她接過紙巾的手抖了一下。
"不知道。"
"我想近距離看看你。"
"看我什麼?"
"看你的眉毛。"
她呆住了。
"你的眉毛跟小磊長得一模一樣。"
我說完這句話,笑了笑,轉身走了。
留她一個人在洗手間裡。
出來的時候,我差點撞上陸衍舟。
他站在洗手間門口,臉色很難看。
"你跟白露說什麼了?"
"沒什麼。"我端起桌上的果汁喝了一口,"誇她長得好看。"
他盯著我看了三秒。
"念念——"
"嗯?"
"你最近是不是有什麼事瞞著我?"
我歪頭看著他,眼睛彎彎的。
"這話應該我問你才對。"
他的瞳孔縮了一下。
但我沒給他反應的時間,轉身去了廚房。
打開手機,發了一條消息給陳薇:"第一顆雷,埋好了。"
陳薇秒回:"好家伙,你這是煮青蛙呢。"
"不。"我打字,"我這是給他們上菜。花生只是前菜。"
"那主菜是什麼?"
"你等著。"
那天晚上所有人都走了之后,陸衍舟一個人在書房裡待了兩個小時。
我靠在臥室門口聽了一會兒。
他在打電話。
聲音壓得很低,但我還是聽到了幾句——
"不會有事的——你別慌——她不可能知道——她就是隨便說說——"
我無聲地笑了。
隨便說說?
等著瞧。
【第四章】
生日聚餐之后的一周,陸衍舟變了。
以前他回家晚是常態,但從不緊張。大大咧咧進門,鞋一踢,外套一扔,往沙發上一癱。
現在不一樣了。
他回來得早了——每天七點準時到家。
吃飯的時候他會主動跟我聊天:公司的事、陸小磊的功課、甚至問我要不要買件新衣服。
講真,結婚七年,他從來沒這麼殷勤過。
換做以前的我,可能會感動。
但現在——
我看他嘴一張一合的樣子,腦子裡只有一行字在滾動:
已消費47萬3826元4角。
第三天,他買了一條項鏈回來。
鑽石的。
"上次你過生日沒來得及送你,補上。"他把盒子推到我面前,笑容裡帶著討好。
我打開看了看,挺亮。
中規中矩的一克拉。
市場價大概三萬出頭。
我在心裡默默地從47萬裡扣掉了3萬。
還欠我44萬。
"喜歡嗎?"他問。
"喜歡。"我笑著戴上,"真好看。"
謝謝你呀,抵了一小部分債。
繼續。
又過了三天,陸佩珍突然來了電話。
"念念,媽想了想,上次小磊的過敏確實得重視。你帶他去做個全面的過敏原檢測吧,順便查查是不是還有別的過敏。"
我心裡一喜。
這位婆婆難得關心孫子的身體,雖然動機是怕出了什麼事影響陸家顏面。
不管怎樣——
想查?
太好了。
"媽,您說得對,我這就預約。"
掛了電話不到一分鍾,陸衍舟的電話就打來了。
"小磊的過敏不用再查了,上次醫生不是說了嗎,花生過敏就行,別的沒事。"
"可媽都說了——"
"我跟媽說,你別管了。"
他的語氣急了。
我能想象他在辦公室的樣子:額頭冒汗,手指攥著手機,腦子裡飛速計算各種可能。
"好吧。"我很聽話地答應了,"你說不查就不查。"
他松了一口氣,聲音放緩:"乖。這事兒我來處理。"
乖。
他叫我乖。
我在電話這頭差點笑出聲。
陸衍舟的"處理"方式也很有意思——
當天下午他就給陸佩珍打了電話,說小磊的過敏已經做過全套檢查了,沒有其他問題,不用再查了。
陸佩珍將信將疑。
"真查了?報告給我看看。"
陸衍舟第二天就拿了一份"全面過敏原檢測報告"回來遞給陸佩珍。
我看了一眼。
假的。
報告上的醫院章模糊不清,檢測日期對不上,連被檢測人的身份證號末尾都印錯了。
做假做成這樣,侮辱我智商。
但我不揭穿。
我還有更好玩的。
那個周末,我帶著陸小磊去了一趟陳薇家。
名義上是帶孩子去阿姨家做客。
實際上——
蘇小魚在陳薇家。
我想讓兩個孩子見一面。
不對,準確地說——我想讓陸小磊見見蘇小魚。
陳薇開門的時候,蘇小魚正盤腿坐在客廳地毯上看動畫片,手裡捧著一大碗炸醬面。
看到我進來,他頭也不抬:"來了?薯條帶了沒?"
"沒帶。"
"那來幹嘛?"
陳薇在一邊笑得合不攏嘴。
陸小磊躲在我身后,怯生生地探出頭,看著蘇小魚。
蘇小魚終於抬頭了,上下打量了陸小磊一眼。
"這誰?"
"你——"我斟酌了一下用詞,"你的同齡人。"
蘇小魚放下筷子,站起來,繞著陸小磊轉了一圈。
陸小磊不太適應被人像物品一樣審視,往我身后縮了縮。
"別怕。"蘇小魚說,"我不咬人。不過你這衣服不錯,多少錢買的?"
陸小磊小聲說:"不知道……媽媽買的。"
蘇小魚點了點頭,若有所思。
然后回頭看我,聲音不大不小:
"你養他比養我用心多了。"
這句話砸下來,我的鼻子瞬間就酸了。
陳薇也愣住了。
陸小磊聽不懂這句話的含義,但蘇小魚瘦瘦小小地站在那裡、穿著陳薇臨時買的平價T恤、看著陸小磊身上名牌外套的畫面——
刺得我心口一陣一陣地疼。
蘇小魚看到我的表情,眉頭皺起來:"又來了。我說了別動不動就哭。"
他走過來,拽了拽我的手。
"行了,不逗你了。我開玩笑的。你現在養了我就行了。"他頓了頓,補了一句,"但是歷史欠賬還是要還的。"
這孩子。
這種時候還要談錢。
陳薇在旁邊憋不住了:"天哪蘇念念,這真是你親生的,你倆簡直一個模子刻出來的。不是長得像,是這個算賬的勁頭像。"
我破涕為笑。
那天兩個孩子在陳薇家一起搭了一下午的積木。
陸小磊性格軟,聽話,乖巧。蘇小魚性格野,主意大,控制欲強。
兩個人搭積木的方式截然不同——
陸小磊按照圖紙,一塊一塊規規矩矩地搭。
蘇小魚上來就把圖紙扔了,自己設計了一個"雙層旋轉停車場"。
搭到一半倒了。
陸小磊猶豫著問:"要不還是看看圖紙?"
蘇小魚白了他一眼:"圖紙是給沒想象力的人用的。"
說完又倒了。
陸小磊默默把圖紙撿起來遞給他。
蘇小魚接過去,看了三秒,放下。
"行吧,暫時參考一下。但署名權是我的。"
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倆,忽然覺得命運有時候荒誕得讓人想笑。
兩個孩子,一個是我養了六年的別人的骨肉,一個是別人扔了六年的我的骨肉。
偏偏湊在一塊,還挺和諧。
這頓賬,該是時候算總的了。
【第五章】
周一,我做了一件事。
我去了趟陸衍舟的公司。
沒有預約,沒有通知。
前臺認識我,畢竟我是"陸總夫人"。
"蘇太太,陸總在開會——"
"沒事,我等他。"我拎著飯盒在前臺的沙發上坐下,笑容溫柔。
二十分鍾后陸衍舟開完會出來,看到我,腳步頓了一下。
"你怎麼來了?"
"給你送飯。"我舉起飯盒,"燉了排骨湯。"
他臉上的表情很復雜——有意外,有緊張,還有一絲說不清的警惕。
"你以后別突然來公司——"
"我知道你忙,就待一會兒。"我站起來,環顧了一下辦公區,"對了,可以參觀一下嗎?結婚這麼多年,還沒怎麼來過你公司呢。"
他不好拒絕。
於是我拎著飯盒,跟著他走了一圈。
路過財務部,路過市場部,路過——
人事部。
我在人事部門口停了一下。
"前秘書白露小姐不是在這層上班的嗎?"
陸衍舟的脖子明顯僵了。
"她早辭職了。"
"是嘛。"我歪頭,"辭職之后去哪了?"
"不知道,我們沒聯系。"
"真的?"
"真的。"
我衝他笑了笑,沒再追問。
但在離開公司之前,我去了一趟人事部,找了個理由,翻了白露當年的入職資料。
拿到了她的身份證號、家庭住址和緊急聯系人信息。
緊急聯系人那一欄寫的是——陸衍舟。
填表日期——2017年6月。
我們結婚是2016年。
也就是說,在我懷孕之前,陸衍舟就已經和白露攪在一起了。
我把資料拍了照,心平氣和地走出了大樓。
車上,我給陳薇發消息:"白露的住址拿到了。"
陳薇:"你要去找她?"
"不,我要去她家附近的社區診所。"
"做什麼?"
"查她的就診記錄。花生過敏的人一定打過脫敏針或者開過抗過敏藥。我需要她的過敏確診記錄作為間接證據鏈的一環。"
陳薇發了個豎大拇指的表情:"你瘋了蘇念念。你怎麼比我還像律師。"
我回她一個微笑表情。
逼的。
下午我接了蘇小魚放學。
對,他現在已經轉到了陳薇家附近的一所小學上學前班。
手續是陳薇幫忙辦的——先以"臨時監護"的名義,后續等親子鑑定走完法律程序再變更監護權。
蘇小魚背著一個嶄新的書包走出校門,書包比他人都大,走路一晃一晃的。
"今天怎麼樣?"
"還行。"他爬上車,系好安全帶,非常熟練,"老師說我算術比同齡人好。"
"那是。你可是從小就會算賬的人。"
"嗯。"他從書包裡掏出一個本子,"說到算賬——媽,你看一下,這是我整理的索賠清單。"
我差點把方向盤打歪了。
"你什麼?"
他翻開本子,上面歪歪扭扭但條理清晰地列著:
第一項:六年未支付精神損害賠償——暫定10萬
第二項:六年未享受正常家庭生活損失——暫定15萬
第三項:棒棒糖缺失補償(2190天x1根x2元)——4380元
第四項:生日蛋糕缺失(6次x200元)——1200元
第五項:壓歲錢缺失(6年x平均800元)——4800元
合計:約26萬元(尾數待精算)
我在紅燈前停下來,拿過本子看了半天。
"你哪來的物價標準?"
"我問的隔壁床的小傑。他每年收到的壓歲錢是八百到一千,我取低值。"
"棒棒糖一根兩塊?"
"超市裡最好的棒棒糖兩塊五。我給了折扣,取整。"
我看著他一本正經的小臉,哭笑不得。
"這個錢你打算找誰要?"
"找那個把我扔掉的人唄。"
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輕松,就跟說今天中午吃什麼一樣。
但提到"扔掉"兩個字的時候,他低頭扯了一下書包帶。
只有那一下。
很輕。
輕到如果我不是一直在看著他,根本不會注意到。
我把本子還給他。
"這筆賬,媽幫你要。一分不少。"
"連利息一起?"