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"連利息一起。"


他滿意地點頭,把本子塞回書包。


"那行。我先寫個收條的模板。"


我看著后視鏡裡他低頭寫字的樣子,手指攥緊了方向盤。


別急。


快了。


回到陸家,我一進門就看到陸佩珍坐在客廳裡。


她不常來,今天突然出現,說明有事。


"媽,什麼風把您吹來了?"


陸佩珍沒搭理我的寒暄,直接開口:"念念,小磊是不是最近身體不太好?"


"挺好的,過敏那次之后一直沒犯。"


"我不是說過敏。"她皺著眉頭,"我是說——我看小磊長得越來越不像衍舟了。"


我心裡一跳。


面上不動聲色:"媽,您多慮了,孩子還小,長開了就像了。"


"我養大兩個兒子,小孩長什麼樣我還看不出來?"陸佩珍摘下老花眼鏡,看著我,"小磊的下巴、耳朵,跟衍舟一點都不像。倒是眉毛,像——"


她沒說下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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因為她也不知道像誰。


但我知道。


像白露。


我深吸一口氣,決定在這裡加一把火。


"媽,既然您也覺得不太像,要不做個親子鑑定?醫院很方便的,抽管血就行。這樣您也放心。"


我話音未落,身后的門猛地推開了。


陸衍舟站在門口,臉色鐵青。


他盯著我,又看了一眼陸佩珍,擠出一個笑。


"媽,小磊當然是我的,這還用鑑定?念念跟你開玩笑的。"


"我沒開玩笑。"我看著他,"做個鑑定也花不了幾個錢,確認一下多好。"


"沒必要。"他的聲音壓低了,但壓不住裡面的緊繃。


陸佩珍看看他,又看看我。


"衍舟,你緊張什麼?鑑定就鑑定,又不是什麼壞事。"


"媽——"


"就這麼定了,"陸佩珍站起來,"下周我帶小磊去做。你要是不同意,那我更得做了。你這心虛的樣子算怎麼回事?"


陸衍舟的臉白了。


真的白了。


從脖子一直白到耳根。


他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
陸佩珍收了包出門。臨走撂了一句話:"衍舟,你最好沒什麼糊塗事。"


門一關。


客廳裡只剩我和陸衍舟。


他轉過身,看著我,目光暗沉。


"蘇念念,你到底想幹什麼?"


我把手插在圍裙口袋裡,微笑:"沒什麼啊,媽說要鑑定,我覺得挺好的。"


"你知不知道你在搞什麼?"


"我不知道。"我歪了歪頭,"但你好像知道?"


他攥緊了拳頭。


那一刻我在他眼睛裡看到了恐懼。


真正的恐懼。


不是怕我,是怕真相被翻出來。


"衍舟,"我叫他的名字,語氣平靜得連自己都有些意外,"你是不是有什麼事,想跟我說說?"


他深吸一口氣。


"你想多了。"


然后他轉身進了書房,反鎖了門。


我站在客廳裡,聽到書房裡噼裡啪啦撥電話的聲音。


嗯。


打吧。


打給白露也好,打給律師也好。


你們能商量出來的對策,我早就想到了。


想堵住陸佩珍的嘴?來不及了。


想提前做手腳?我的鑑定報告在陳薇手裡,比你們的假報告早了兩周。


想威脅我?


沒有籌碼。


你最大的籌碼——


這段婚姻——


我已經不稀罕了。


【第六章】


陸衍舟和白露的反撲,來得比我預想得快。


周一早上,我送陸小磊上學回來,發現客廳多了兩個人。


一個是陸佩珍。


另一個——是白露。


白露坐在沙發上,眼眶紅紅的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。


陸佩珍看到我進來,臉色很不好:"念念,你過來,有件事我得問你。"


"什麼事?"


"白露說,你上周六在聚餐上故意針對她,還去洗手間威脅她。"


我看了白露一眼。


她低著頭,肩膀在抖,聲音細細的:"蘇姐,我知道你不喜歡我,但你說的那些話真的讓我很害怕……"


好家伙。


先下手為強。


跑來倒打一耙了。


"我說了什麼讓你害怕的話?"我坐下來,表情真誠。


"你在洗手間說——說你要近距離看我的眉毛,說我的眉毛跟小磊一樣。"白露抬起頭,淚光閃閃,"蘇姐,我真的不知道你什麼意思,但這話傳出去對我名聲很不好……"


陸佩珍拍了下扶手:"念念,白露可是衍舟以前的同事,你怎麼能說這種話?搞得人家跟小磊有什麼關系似的。"


我看著白露的表演,心裡倒是真的有一絲佩服。


哭得收放自如,聲音拿捏精準,既委屈又不失禮貌。


專業。


"媽,您別急。"我端起桌上的茶喝了一口,"我確實說了那句話。但我只是隨口感嘆了一下,沒有別的意思。"


"什麼感嘆?"


"就是覺得……白露小姐的眉形跟小磊挺像的。"


白露的淚停了一秒。


"這種話誰聽了不多想?"陸佩珍繼續追問。


"那——"我放下茶杯,微微前傾,"媽,要不您仔細看看?"


"看什麼?"


"看看白露小姐的眉毛,再看看小磊的照片。"


我掏出手機,翻出一張陸小磊的近照,遞給陸佩珍。


然后我指了指白露。


"您看,眉峰的弧度,眉尾的走向——像不像?"


陸佩珍接過手機,看了看照片,又看了看白露。


白露終於坐不住了,站起來:"蘇姐,你這樣很過分——"


"我只是在說眉毛。"我攤手,"眉毛而已,你緊張什麼?"


白露的嘴張了張,一時接不上話。


陸佩珍盯著照片又看了半天,眉頭越皺越深。


"是有點像……"她喃喃道。


"媽,長得像不代表什麼。"白露的聲音急了。


陸佩珍慢慢抬起頭,目光從手機移到了白露臉上。


那種審視的眼神,我太熟悉了。


當年她就是這麼看我的——從頭打量到腳,評估我值不值得進陸家的門。


白露在這種目光下終於扛不住了。


她抓起包:"阿姨,我先走了。今天打擾你們了。"


她走得很快,高跟鞋在大理石地板上踩出急促的聲響。


門關上之后,客廳裡安靜了幾秒。


陸佩珍看著我,表情耐人尋味。


"念念。"


"嗯?"


"你是不是知道什麼?"


"我不知道什麼。"我的笑容沒變,"不過媽,上次您說的那個親子鑑定,什麼時候做?"


她沉默了很久。


最后說了一句:"這周三。我親自帶小磊去。"


"好。"


她走了之后,我把門關上,靠在門板上,閉了閉眼。


白露今天來這麼一出,表面是倒打一耙,實際是試探。


她想看看我到底知道多少。


答案讓她失望了。


因為她發現——我什麼都知道。


但她又不確定。


這種不確定感,才是最折磨人的。


晚上陸衍舟回來得更早了。六點半就到了家。


進門第一件事不是換鞋,是問我:"白露今天來了?"


"來了,媽也在。"


"說什麼了?"


"白露說我欺負她。媽幫她撐腰來了。"


"然后呢?"


"然后媽說周三要帶小磊做親子鑑定。"


他的腳步停住了。


半分鍾的沉默。


然后他走到我面前,蹲下來,拉住我的手。


"念念,聽我說。"


他的聲音控制得很穩,但手心是湿的。


"鑑定的事,你能不能幫我攔一下?"


"為什麼?"


"你——你就跟媽說小磊身體不舒服,改天再做。"


我低頭看著他握著我手的樣子。


這雙手。


六年前把我的孩子從病房裡抱走的,就是這雙手。


我抽出手來。


"不好意思,媽的決定我攔不了。"


他站起來,退了一步,臉上的表情變了。


不是討好了。


是恐懼。


"蘇念念——"


"如果你沒做虧心事,"我平靜地說,"鑑定結果出來也是你的兒子,有什麼好怕的?"


他嘴唇動了動,沒有說話。


然后轉身進了書房。


這次他打電話的聲音比上次更大了,隔著門都能聽到幾個字——


"不行——必須——趕在周三之前——"


趕在周三之前做什麼?


調換樣本?


偽造報告?


隨便吧。


我已經把真正的鑑定報告鎖在了陳薇律所的B險櫃裡。


不管他們怎麼折騰,原件堅如磐石。


周二晚上,我做了最后一件事。


我給陸衍舟的大哥陸衍松打了個電話。


"大哥,周三媽要帶小磊做親子鑑定,你能陪著去嗎?"


"親子鑑定?"陸衍松很意外,"這是什麼情況?"


"媽覺得小磊長得不太像衍舟,想確認一下。你知道媽的性子。"


陸衍松猶豫了一下:"行吧,我跟著去也好。"


"對了大哥,方便的話,帶上嫂子和侄女。做完鑑定一起吃個飯。我請客。"


"這麼隆重?"


"嗯,"我笑了笑,"畢竟一家人嘛,好久沒聚了。"


點兵。


到位了。


該上正菜了。


【第七章】


周三。


蘇念念的D-Day。


早上八點,我給陸小磊穿好衣服,喂了早飯。


他乖乖地坐著吃雞蛋羹,不知道接下來會發生什麼。


我看著他的小臉,心裡有一絲復雜。


這個孩子是無辜的。


他不知道自己的親媽是白露,不知道自己被當成棋子塞進了別人的人生。


不管今天發生什麼,我不會讓他受傷。


他只是個六歲的孩子。


別的事情是大人的賬,由大人來算。


九點,陸佩珍的車到了。


陸衍松和嫂子也到了。


陸衍舟一早就走了,說公司臨時有事。


他以為他不到場就能拖延。


不好意思。


他到不到場,不影響我的劇本。


到了醫院,掛號、抽血,一切正常。


陸佩珍拉著陸小磊的手進了抽血室。


我站在走廊裡等著。


陸衍松靠過來,壓低聲音:"弟妹,這事是不是有什麼內情?"
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
"大哥,你覺得小磊像衍舟嗎?"


他頓了一下:"說實話……我也一直覺得不太像。但孩子小嘛,有些像媽媽那邊也正常。"


"如果他也不像我呢?"


陸衍松的表情變了。


他張了張嘴,又閉上了。


就在這時候——


走廊那頭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。


陸衍舟來了。


他滿頭是汗,領帶都歪了,衝到抽血室門口一把推開門。


"等一下——別抽——"


晚了。


護士已經把管子拔出來了。


陸小磊胳膊上貼著棉球,正在吃陸佩珍給他的糖。


陸衍舟站在門口,喘著粗氣,額頭上的青筋跳了兩下。


"衍舟!你做什麼?"陸佩珍瞪著他,"大呼小叫的。"


"媽,我——我就是——"


"你就是什麼?"


他看了我一眼。


我對他微笑。


很溫柔的那種微笑。


他的喉結上下滾了一下,一句話都說不出來。


鑑定結果要三天出。


這三天,是陸衍舟人生中最漫長的三天。


我觀察了一下——


第一天,他喝了一整瓶威士忌,吐了。


第二天,他在書房裡打了四十多個電話,每一個都是壓著聲音說話。


第三天,他在客廳沙發上坐了一整天沒動,茶涼了也不知道喝。


我偶爾從他面前經過,他就用那種溺水的人看岸上的目光看著我。


我什麼都沒說。


等。


周六。


結果出來了。


是陸佩珍打電話來通知的。


"念念,你和衍舟過來一趟。報告出來了。到醫院來拿。"


我說好。


然后給陳薇發了消息:"今天,收網。"


陳薇回:"要我到場嗎?"


"到。帶上你的律師證和那份起訴書。"


"明白。"


出門前,我換了一身衣服。


不是做家務時穿的棉布裙子,是壓在衣櫃最裡面的一件黑色西裝外套。


那是結婚前我在金融公司做分析師時穿的。


七年沒穿了。


扣子扣上的那一刻,我在鏡子裡看到了一個完全不同的蘇念念。


不是乖巧的兒媳。


不是溫柔的媽媽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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