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5章

是一個準備算總賬的人。


到了醫院。


陸佩珍、陸衍松和嫂子已經在了。


陸衍舟最后一個到,臉色灰白,走路都有點飄。


醫生把報告遞給陸佩珍。


陸佩珍戴上老花鏡,一行一行地看。


看到最關鍵那行字的時候——


她的手開始抖。


"排除親子關系……"她的聲音沙啞,"排除……什麼意思?"


醫生解釋:"就是說陸小磊與蘇念念女士不存在生物學意義上的親子關系。通俗地說——不是親生的。"


走廊裡安靜得能聽到日光燈嗡嗡作響。


陸佩珍慢慢轉過頭,看著陸衍舟。


"衍舟。"


"媽——"


"這個孩子,不是念念生的?"


陸衍舟的嘴唇動了動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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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看了我一眼。又看了看報告。又看了看他媽。


然后嘴角扯了一下,像是想笑,但沒笑出來。


"媽,這個報告肯定……有誤——"


"有誤?"陸佩珍站起來了。手裡的報告在發抖。"我親眼看著抽的血,親手拿的報告,你跟我說有誤?"


"媽——"


"那這個孩子到底是誰的?"


S一般的沉默。


陸衍松靠著牆,表情陰沉。


嫂子拉著侄女往后縮了兩步。


就在這時候——


我開口了。


"媽。"


我的聲音很平,平到自己都有些陌生。


"小磊不是我生的。他是陸衍舟和他前秘書白露的孩子。"


陸佩珍的身體晃了一下。


陸衍舟猛地轉頭看我:"蘇念念你胡說——"


"我沒胡說。"


我從包裡拿出一個文件袋。


打開,一樣一樣地擺在走廊的座椅上。


"第一份,親子鑑定。三周前我自己做的,和今天醫院的結果一致——陸小磊與我不存在親子關系。"


"第二份,產房監控截圖。2018年9月16日凌晨四點十二分,陸衍舟從我的病房抱出一名嬰兒,送入白露的病房,同時白露病房的嬰兒被送入我的病房。"


我把打印出來的監控截圖一張張排開。


陸衍舟的臉,清清楚楚。


每一張。


他彎腰抱孩子。他走過走廊。他把藍色襁褓遞出去。


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

那一眼。


陸佩珍看到那些截圖的時候,腿一軟,坐了回去。


"第三份,陸衍舟與白露的聊天記錄。關於換孩子的完整對話,一字不漏。"


我把截圖攤開。


白字黑字。


"都搞定了""她在睡覺什麼都沒看到""小磊會在陸家長大""那個送走"——


陸佩珍一行一行地看,看到"送走"兩個字的時候,她的手猛地拍在了椅子扶手上。


"送走?送哪去了?"


"送進了福利院。"我的聲音終於有了一絲顫抖。


只有這一句。只有這一句話的時候,我的嗓子不受控。


因為這不是證據,不是邏輯,不是賬單。


這是我的孩子。


我的骨肉。


在福利院活了六年。


"我的親生兒子,"我看著陸衍舟,一字一字地說,"出生兩天就被你從我身邊抱走,扔進了城東的陽光福利院。他在那裡吃了六年大鍋飯,穿了六年別人的舊衣服,沒有過一次生日蛋糕,沒有收到過一分錢壓歲錢。他六歲了,會算加減法,會自己洗衣服,會給自己寫簡歷——因為他以為,只有推銷自己,才有人願意要他。"


走廊裡除了我的聲音,什麼都沒有。


陸佩珍的眼淚流了下來。


不是替我流的。


是她突然意識到——她這六年當寶貝養的孫子,不是她陸家的血脈。


而她陸家真正的骨肉,在福利院。


"衍舟。"她的手指攥著椅子扶手,指關節發白,"你——你告訴我——你是不是做了這件事?"


陸衍舟站在那裡。


他沒動。


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退幹淨了。


"媽……我……"


"你說話!"陸佩珍的聲音突然拔高,走廊裡的護士都回頭看。


陸衍舟的嘴唇在哆嗦。


他看了我一眼。又看了看那些證據。


然后——


他的膝蓋彎了。


真的彎了。


不是電視劇裡那種慢動作的跪下,是腿一軟、膝蓋磕在地板上的那種。


"媽——對不起——"


"你跪我有什麼用?"陸佩珍指著他,手指在抖,"你不是糊塗,你是喪良心!你把自己老婆的孩子扔了,把外面女人的孩子塞進來——你是人嗎?"


陸衍舟跪在地上,額頭上的汗一滴一滴往下落。


"媽,我能解釋——"


"解釋什麼?"走廊另一頭傳來一個聲音。


陳薇踩著高跟鞋走過來,手裡捏著一疊文件。


"陸衍舟先生,我是蘇念念女士的代理律師陳薇。這是離婚起訴書,以及基於婚姻法和未成年人保護法的附帶民事賠償訴狀。"


她把文件遞到陸衍舟面前。


他沒接。


他跪在那裡,抬頭看著我,眼睛紅了。


"念念——我們可以談——"


"不好意思,"我低頭看著他,"談判窗口已經關了。"


"念念!"


"你叫我什麼都沒用。"


我蹲下來,平視他的眼睛。


"陸衍舟,你用了六年的時間,偷走了我的孩子,偷走了我的信任,偷走了我的人生。現在,我要一樣一樣拿回來。"


"你想要什麼?"他的聲音破碎了。


"第一,離婚。第二,陸小磊的撫養權歸白露,他是她的孩子,她自己養。第三,經濟賠償。六年精神損害賠償、養育非親生子女的全部支出返還、以及對我親生子的棄養賠償。合計——"


我停頓了一秒。


"陳律師?"


陳薇翻開文件,清了清嗓子:"合計人民幣四百二十萬元整。外加城北學區房一套,車一輛,以及陸氏集團百分之八的股權。"


陸衍舟的眼珠子差點掉出來。


"四百——你瘋了——"


"沒瘋。"我站起來,拍了拍膝蓋上不存在的灰,"這比我計算器算出來的少了。我已經給你打了折。"


陸佩珍這時候站了起來。


我以為她要罵我獅子大開口。


她沒有。


她走到陸衍舟面前,抬起手,一巴掌抽在了他臉上。


聲音又幹又脆。


走廊裡的回音都沒散。


"賠!"陸佩珍咬著牙說,"多少都賠!你做出這種畜生事,還嫌她要多了?"


然后她轉過身看著我,沒說對不起。


但她看我的眼神,跟過去七年都不一樣。


以前是俯視。


現在是平視。


"念念。我孫子在哪?"


"在安全的地方。"


"我能見他嗎?"


我沉默了兩秒。


"可以。但不是今天。"


她點了點頭。沒再多說。


總有些東西,失去之后才知道值錢。


陸佩珍花了七年時間才學會這個道理。


而我花了六年。


代價太大了。


但好在——


還來得及。


【第八章】


陸衍舟在醫院走廊被扇那一巴掌之后,有三天沒回家。


我不知道他去了哪,也不想知道。


反倒是白露坐不住了。


周一下午,她找到了我。


不是在陸家,是在我去接蘇小魚放學的路上。


她堵在學校門口,妝化得很精致,口紅是正紅色,跟她蒼白的臉形成了鮮明的對比。


"蘇姐。"


她叫我蘇姐,聲音不抖了。


眼神也不躲了。


那層白蓮花的皮,終於撕掉了。


"你找我什麼事?"


"談談。"


"不談。"


"蘇姐,你現在把事情鬧得這麼大,對你也沒有好處。"


我笑了。


"你跟我談好處?"


"鬧到法庭上,你以為只有陸衍舟倒霉?"白露抱著胳膊,聲音冷下來,"你當了六年全職太太,沒有工作,沒有收入。離了婚,你靠什麼養孩子?"


"你操心我養孩子?"我歪頭看她,"你連自己的孩子都不養,讓我替你養了六年,你好意思說這話?"


她的嘴角抽了一下。


"我那也是沒辦法。"


"哪個沒辦法?是把你跟別人老公生的私生子塞給他老婆養沒辦法,還是把別人的親生骨肉扔進福利院沒辦法?哪個?"


她的臉終於繃不住了。


"蘇念念,你別把自己說得多無辜。你嫁給陸衍舟圖什麼?還不是圖他有錢?我跟他在一起的時候比你早——"


"那你怎麼不嫁給他?"


這句話像一巴掌抽在她臉上。


她咬著嘴唇,指甲掐進了掌心。


"我給他生了兒子,他答應我讓小磊進陸家。是他先負我——"


"負你?"我往前走了一步,"你負的是一個剛出生兩天的嬰兒。我的孩子。兩天大。連眼睛都還沒睜開。你親手把他從我的人生裡抹掉了。你跟我談負?"


白露后退了一步。


她的嘴張了又合,合了又張。


最后擠出一句話:"你以為你贏了?陸衍舟不會讓你好過的。"


"讓他來。"我轉身往學校走,"正好,我還有幾張發票沒給他看。"


走了兩步,我又停下來。


"對了白露,提醒你一句。我手裡有你們陰謀換孩子的全部證據。聊天記錄裡你親口說'都搞定了',產房監控裡有你病房門口的畫面。如果我把這些交給警方,你面臨的不是名譽損失,是刑事責任。棄嬰罪,了解一下。"


她的臉刷地白了。


"你——你不會——"


"我會不會,取決於你接下來的態度。"


我走進學校。


蘇小魚背著大書包從裡面出來,看到我,舉起了手裡的一張卷子。


"媽,數學一百分。獎品是什麼?"


"棒棒糖。"


"精神獎勵不算。我要實質性獎勵,兩位數以上的那種。"


我提著他的書包帶把他拎上了車。


從后視鏡裡,我看到白露還站在學校門口。


風吹起她的裙角。


她一個人站在那裡,像一根被抽走了骨頭的稻草人。


接下來的一周,事態發展得比我預想的快。


陸衍松出面了。


他作為陸家長子、公司實際管理者,在了解完全部真相之后,做出了一個決定——


支持我離婚,並代表陸家提出內部問責。


他的原話是:"衍舟做了這種事,不配留在公司。在家庭問題解決之前,他的一切職務暫停。"


陸佩珍也籤了字。


不是因為她善良。是因為她發現——真正的陸家骨血在福利院待了六年,而一個外人的孩子佔了她孫子的位置。


這件事傷了她的臉面。


而陸佩珍這個人,什麼都能忍,就是不能忍丟臉。


周五,陳薇帶著完整的證據材料去了法院。


立案,出奇地順利。


法官看完材料,隔著桌子看了陳薇兩眼。


"這個案子……"


"怎麼了?"


"沒什麼。就是從業二十年,第一次見這麼齊整的證據鏈。"


陳薇推了推眼鏡:"我當事人是做金融分析出身的。"


法官沉默了一下:"難怪。"


立案當天下午,陸衍舟終於出現了。


他來找我。


不是在家裡,是在陳薇的律師事務所門口。


他瘦了很多。胡子沒刮,眼底發青。


看到我從裡面出來,他走上前,聲音嘶啞。


"念念,我求你了。"


"求我什麼?"


"別走法律程序。我什麼都可以給你。房子,車子,錢,你說多少,我給。"


"四百二十萬。城北學區房。車。百分之八股權。"


"行。"他一口答應。


"另外,"我看著他,"陸小磊的撫養權歸白露。他是她的孩子。"


他的眼神閃了一下。


"小磊——他從小在我們家長大——"


"在我家長大。"我糾正他,"你不常在家,他的每一天都是我在帶。每一頓飯、每一個輔導作業的夜晚、每一次生病跑醫院。是我。"


他閉了一下眼睛。


"但他也叫了你六年媽媽。"


這句話確實刺了我一下。


沒錯。


陸小磊叫了我六年媽媽。


他咬著奶瓶的時候叫媽媽。


他從噩夢中驚醒的時候叫媽媽。


他考試得了小紅花跑回來第一個嚷的就是媽媽。


他不知道真相。


在他的世界裡,我就是他的媽媽。


我閉了一下眼睛。


"陸小磊是無辜的。我不會傷害他。離婚之后,白露作為他的親生母親承擔撫養責任。如果白露沒有撫養能力或者拒絕撫養,陳律師會幫他申請法律保障。"


"就這樣?"


"就這樣。"


他站在那裡,嘴唇發白,半天沒動。


然后說了一句話,聲音很輕。


"對不起。"


我看了他一眼。


"這三個字應該跟蘇小魚說。"


"蘇小魚是——"


"你的親生兒子。被你扔進福利院的那個。"


他渾身一震。


"他——他叫蘇小魚?"


"福利院給他起的名字叫福福。我給他改了名字。"


"他——他在哪?"


"跟你沒關系了。"


我轉身往回走。


走了兩步,他在身后喊:"念念!讓我見他一次——"


我沒停。


也沒回頭。


你沒資格。


出生兩天就扔掉的孩子,你沒資格再見他。


你見了又能說什麼?


對不起?


六年的對不起值多少錢?


蘇小魚能幫你算,精確到小數點后兩位。


【第九章】


離婚協議籤字那天,天氣很好。


晴天,二十三度,微風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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