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6章
陸衍舟來了。
他穿了一身深灰色的西裝,看起來恢復了一些精神。但眼睛裡那股勁兒——那種以前的自信和掌控感——沒了。
他像一臺被拔了電源線的機器,還維持著原來的外形,但裡面什麼都不轉了。
陳薇把協議書推到他面前。
一式三份。
他低頭看。
翻了一頁,又翻了一頁。
然后拿起了筆。
籤字之前,他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念念,最后問你一句話。"
"你說。"
"那六年——跟你在一起的六年——你有沒有……有過一點點的開心?"
我盯著他看了三秒。
"有。"
他的眼睛亮了一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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"但都被你搞沒了。"
那一下光滅了。
他低頭,籤了字。
筆尖在紙上劃過的聲音很輕。
但那一刻我覺得自己的身體裡有什麼東西斷了。
不是舍不得。
是一種奇怪的空曠感。
就像在一間住了七年的房子裡搬完最后一箱行李,回頭看了一眼空蕩蕩的客廳。
不留戀。
但會恍惚。
籤完字,他站起來,把筆帽蓋好,放在桌上。
"陸小磊——你真的不管了嗎?"
"我不管。白露管。法律會管。"
"他不找你呢?"
"他會找我。"
這句話是我的真心話。
陸小磊會找我。
因為在他心裡我是他媽媽。
但那是以后的事了。
現在我得先顧好蘇小魚。
我欠那個孩子太多了。
陸衍舟走到門口,停了一下。
背對著我說了最后一句話。
"他要是長得像你,那應該是個很聰明的孩子。"
然后他推開門走了。
出去的時候差點撞上了二號選手。
白露。
白露提著一個紙袋站在走廊裡。
她來籤陸小磊的撫養權轉移文件。
法律上,陸小磊是陸衍舟和白露的非婚生子。經雙方確認、親子鑑定認證、法院裁定后,撫養權歸白露。
陸衍舟每月支付撫養費五千元,直到陸小磊十八歲。
白露走進來的時候,妝容依然精致。
但精致壓不住那股疲憊。
她的黑眼圈用了三層遮瑕都沒蓋住。
籤字的時候她的手是穩的。
籤完之后她忽然抬頭看了我一眼。
"蘇姐——不,蘇念念。我有一句話想跟你說。"
"說。"
"我不后悔跟陸衍舟在一起。"
陳薇在一旁嗤了一聲。
"但我后悔——"白露的聲音終於有了裂縫,"后悔聽了他的話,換了那個孩子。"
她低下頭。
"我當時以為,只有這樣,我的孩子才能進陸家,才能有好日子過。我沒想過——"
"你沒想過被你扔掉的那個孩子是什麼感受。"我替她說完了這句話。
她沒反駁。
眼淚掉在了籤字的文件上,洇開了一小塊。
"我知道你不會原諒我。"
"嗯,不會。"
我站起來,收了文件。
走之前我回頭看了她一眼。
"白露,好好養陸小磊。他是個好孩子。乖,聽話,吃飯從不挑食,睡前要聽三個故事。被子要蓋到下巴,燈不能全關要留一盞小夜燈。他怕黑。"
白露的眼淚終於沒忍住,大顆大顆地掉。
"還有,"我的聲音也在抖了,"他花生過敏,跟你一樣。書包夾層裡我放了一支腎上腺素自動注射筆。用法我寫在紙條上了。"
說完這些話的時候,我自己也快撐不住了。
六年了。
再混蛋的起因,六年的感情不是假的。
我喂的每一口奶,換的每一塊尿布,擦的每一把眼淚——都是真真切切發生過的。
但我不能留。
陸小磊不是我的孩子。
他的親媽在這裡。
而我的孩子,還在陳薇家等我帶他回家。
出了律所大門。
陽光刺得我眯了眼。
我深吸了一口氣。
呼出來的時候,胸腔裡那團壓了好幾個月的悶氣終於散了。
蘇念念。
二十八歲。
離了婚。
身上揣著四百二十萬賠償金、一套學區房的房產證、一輛車的鑰匙,和百分之八的股權證明。
以及一個即將正式落戶的親生兒子。
人生,重新開始了。
【第十章】
搬家那天,蘇小魚指揮搬家公司工人的架勢,跟個小包工頭似的。
"這個箱子放左邊,那個放右邊。輕一點!裡面是我的書!"
搬家工人看了他一眼:"小朋友,這是你家?"
"對。"蘇小魚雙手叉腰,"跟我媽的。合資的。"
"合什麼資了?"我把最后一個箱子搬進來。
"我出人,你出錢。五五分。"
搬家工人笑得合不攏嘴。
新家是城北的學區房,三室一廳,採光好。
原來是陸衍舟名下的投資房,現在過戶到了我名下。
蘇小魚在每個房間轉了一圈,最后選了朝南的那間小房間。
"這間採光最好,陽臺可以種花。"
"你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種花了?"
"我不種花,我種蔥。"他一臉認真,"福利院食堂的阿姨說,自己種的蔥炒雞蛋最香。"
我蹲在他面前,幫他拉好外套拉鏈。
"以后媽給你炒雞蛋,想放多少蔥放多少蔥。"
"那得先有蔥。"
"我去買。"
"別買。種。自己種的成本低。"
這孩子。
六歲。
已經在考慮成本控制了。
搬完家的第一個晚上,我們倆坐在客廳的地板上吃泡面。
鍋碗瓢盆還在箱子裡沒拆,湊合一頓。
蘇小魚嗦面嗦得呼嚕呼嚕響,腮幫子鼓得跟倉鼠似的。
"好吃嗎?"
"還行。"他嗦完最后一口湯,抹了抹嘴,"但以后不能天天吃這個,營養不夠。"
"嗯,明天媽給你做紅燒肉。"
"排骨也行。"
"行。"
"雞翅也行。"
"行。"
"三文魚也——"
"你把菜市場搬回來算了。"
他嘿嘿笑了一聲。
那是我第一次看到他笑。
不是社交性的禮貌笑,也不是談判桌上的策略笑。
就是一個六歲小朋友吃飽了、覺得開心了、發自內心的傻笑。
我看著他笑,自己也笑了。
笑著笑著,眼淚就流下來了。
蘇小魚立刻皺起了眉頭:"又來了。天天哭。你這眼淚是自來水做的嗎?"
"我高興。"我吸了吸鼻子。
"高興也哭?"
"高興也哭。"
他嘆了口氣,從口袋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紙巾遞給我。
"拿去擦。用完了別找我要了,最后一張。"
我接過來,擤了一下鼻子。
"謝謝。"
"不客氣。紙巾兩塊一包,從明天的伙食費裡扣。"
后來。
很多人問我怎麼熬過來的。
我說沒什麼好熬的。
做了幾件事而已。
第一件事:把哭過的次數記在本子上,旁邊標注原因。看到后來發現,百分之九十的哭都是為了蘇小魚。
第二件事:把四百二十萬做了詳細的理財規劃,留了兩年生活費,其餘做了穩健型投資。
第三件事:考了個心理咨詢師的證。不是為了給別人咨詢,是為了搞清楚自己這七年的婚姻到底哪裡出了問題。
第四件事:重新找了工作。憑著當年金融分析師的底子和這兩年練出來的收集證據的本事——我進了一家調查公司,負責經濟案件的數據分析。
工資不高,但夠用。
陳薇說我這叫"用離婚賠償金當創業基金"。
蘇小魚說我這叫"把悲傷轉化為生產力"。
六歲的孩子說出這種話的時候,我已經不震驚了。
他是我兒子。
我信了。基因不會騙人。
至於陸衍舟。
離婚后他在公司的地位一落千丈。陸衍松以"嚴重損害家族聲譽"為由,把他踢出了核心管理層。
據說他現在在一家小公司做顧問。
上個月在超市碰到過一次。
他推著購物車,裡面放著速凍水餃和啤酒。
看到我的時候愣了兩秒。
"念念。"
"陸先生。"我禮貌地點頭。
"小魚——他好嗎?"
"很好。上周數學競賽拿了區裡第三名。"
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,沒說出來。
推著購物車走了。
我在背后看著他走遠。
七年的枕邊人。
一件出軌就能撕碎的關系。
其實比泡面還不經煮。
白露呢。
聽說她帶著陸小磊回了老家。
在一個小縣城開了家服裝店。
每月按時收陸衍舟的撫養費。日子過得緊巴巴的,但陸小磊上了當地最好的小學。
我沒有聯系過她。
但有一天,我在手機裡收到了一條陌生號碼的短信。
"蘇姐,小磊在學校做了一個手工禮物,他說要給你。我不知道該不該轉交。"
附了一張照片。
一個用紙殼做的相框,歪歪扭扭地貼著彩色的紐扣和亮片。
裡面畫了兩個人。
一大一小。
大的穿著圍裙,小的舉著一顆星星。
下面寫了一行字,用鉛筆,寫得歪歪的:
"給媽媽。"
我抱著手機坐了很久。
然后回了一條消息:
"謝謝。替我告訴他,蘇阿姨收到了。讓他好好學習,多吃飯。"
"還有,別讓他再碰花生了。"
發完這條消息之后,我關了手機,去了蘇小魚的房間。
他趴在書桌上寫作業,鉛筆咬得一頭牙印。
"作業寫完了沒?"
"還差兩道題。"
"寫完了給你燉排骨。"
"加可樂嗎?"
"加。"
"那我五分鍾寫完。"
他低下頭,刷刷地寫了起來。
陽光從窗戶照進來,落在他的后腦勺上。
我靠在門框上看著他。
六年前,你被人從我身邊抱走的時候,有沒有哭?
你在福利院的第一個晚上,有沒有人哄你?
你是怎麼學會自己穿衣服、自己吃飯、自己寫字的?
你搬出"自我介紹表"的時候,心裡在想什麼?
這些問題我沒有問過他。
有些答案我不敢聽。
但沒關系。
以后,每一天、每一頓飯、每一個晚安,我來補。
慢慢補。
一天不夠就兩天,兩天不夠就一輩子。
蘇小魚寫完了作業,把本子翻到了最后一頁,舉起來給我看。
那一頁上貼著一張很小很小的紙條。
是他在福利院時寫的那張"自我介紹表"。
他已經用膠帶仔仔細細地粘好了,四個角都固定住,生怕掉了。
"我把它貼在這了。"他指著那張紙條,"以后我要是不聽話了,你就翻開看看。"
"看什麼?"
"看看我的開價。"他眨了眨眼,"一天一根棒棒糖,試用期三天,不滿意可退。"
他停了一下。
"但你已經過了試用期了,不準退。"
我走過去,把他從椅子上撈起來,緊緊抱住。
他不太習慣這種親密接觸,身子僵了一下。
然后慢慢地,慢慢地,兩只小手環住了我的脖子。
"媽。"
"嗯。"
"你別掉眼淚在我脖子上,痒。"
"好。"
"還有,排骨該燉了。聞到糊味了。"
我松開他,衝進廚房。
鍋裡的排骨差點煮幹。
手忙腳亂加水、調火、放調料的時候,身后傳來蘇小魚不緊不慢的聲音:
"媽,如果你把排骨燒糊了,精神損失費是二十塊。"
"滾。"
"三十。漲價了。"
鍋鏟差點飛出去。
但我笑了。
笑得彎了腰。
笑得眼淚又流了一臉。
這一次不是因為難過。
是因為——
日子,好起來了。
完