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與裴燼相識十載,從他一無所有到權傾朝野。


可他始終只肯叫我一聲姐姐。


后來,他把心上人娶進了門。


我卻病倒了。


臨終前,他抱著我漸涼的身子,眼眶發紅:


「若有來世,我一定給你個名分。」


來世真來了。


那年我正好十六,家中搭了繡樓,要為我拋球選婿。


滿樓賓客裡,我一眼就認出人群中的他。


繡球脫手那一瞬,直直朝他飛過去。


男人愣了片刻。


隨后側身一讓。


繡球滾進他身后一個乞丐懷裡。


1


霎時問,滿街的歡呼聲停了。


S一般的寂靜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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所有人都屏著氣,目光在我、裴燼和那乞丐之問來回轉。


裴燼仰起臉,隔著三丈高的距離望我。


那一刻,我突然記起,這場面我好像經歷過。


就在上一世。


那時,我與裴燼從小一起長大。


后來他家道敗落,連飯都吃不上。


我心疼他,就偷偷拿容家的銀子供他念書。


慢慢,我倆生了情意。


他也跟我許過,要和我過一輩子。


所以父親讓我拋繡球選親時,我特意私下囑咐他,讓他一定站在人群中問。


拋繡球那會兒,我更是算好力道,穩穩朝他扔去。


我以為他能接住。


可沒想到,他側身一讓。


就那麼隨意一躲,繡球落到了他身后的乞丐手裡。


就像現在這樣。


那一刻,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,人群開始竊竊私語。


我隔著人海望他。


上一世,他是怎麼說的呢?


大約是紅著眼,滿臉愧色地拉著我的手。


「雲兒,這些年我一直靠著你,靠著容家。」


「今天要是再成了這門親,怕要招來不少闲話,到時候天下人怎麼看我?又怎麼看你?」


「我故意不接,是不想讓你受委屈。」


「你信我,等我功成名就,一定風風光光迎你過門。」


那時我太傻,真信了他的話。


就為了他這句輕飄飄的承諾。


我頂著所有人的異樣眼光,拒了跟乞丐的婚事。


父親知道后氣得不行,說我丟了容家的百年臉面,罰我在祠堂前跪了三天三夜。


可就算那樣,我也咬著牙沒松口。


可后來呢?


他跟我坦白,當年進京趕考時遇上土匪,差點丟了命。


是個叫林皎月的姑娘救了他,林家嫡女。


她什麼都不要,只說救命之恩,當以身相許。


他應了。


所以他沒法娶我。


2


后來他確實出人頭地了。


連中三元,風光得很。


要娶的人,自然也是她。


紅燭高掛,八抬大轎,十裡紅妝。


我站在人群裡,眼睜睜看著我掏心掏肺愛過的男人,穿著大紅喜袍,把別的女人迎進了門。


我還沒來得及傷心,家裡就出了事。


爹娘怕連累我,匆匆給我定了門親事。


男方雖說不上富貴,好歹能保我吃穿不愁。


就一點不好,比我大了整整十二歲。


我正猶豫的時候,裴燼推開了我的房門。


他朝我伸手,說我對他恩重如山,他絕不肯讓我這麼隨隨便便嫁了人。


往后,他護著我。


很快,他把我接進了裴府。


不是妻,也不是妾。


只以姐弟相稱。


他的新婚夫人林皎月自然不樂意。


哪怕我名義上只是他裴燼的恩人,是他的「阿姐」。


她還是把我當成了眼中釘,肉中刺。


起初我也想不通。


明明是裴燼非要頂著闲言碎語把我接回來的。


按理說,她該恨那個做主的男人才對。


可這世道裡的女人大多如此。


滿肚子怨氣撒不到男人頭上,就只能轉過頭來,SS咬住另一個女人。


好在她手段不算高明。


無非就是克扣些東西。


上到頭面首飾,下到柴米油鹽。


對我來說不算什麼,我本不想跟她計較。


只怪那年冬天太冷了。


她給的炭火又實在少得可憐。


沒辦法,我只好去找她討要。


3


推開房門,就見林皎月坐在紅泥小火爐旁,剝著裴燼親手給她烤的慄子。


見我來,她眼皮都沒抬。


「喲,阿姐來了。」


她語氣不輕不重。


「可是下人們伺候得不周到?」


我看著她,開門見山。


「偏院沒炭火,我的丫鬟染了風寒。」


她卻只輕輕一笑,把手裡的慄子殼扔進爐子裡。


「阿姐莫怪。」


「如今夫君在朝中才站穩腳跟,上上下下都要打點,家裡實在騰不出多餘的。」


「我想著阿姐向來深明大義,從前在容家時就舍得為夫君傾盡所有。」


「如今自然也願意替他省下這點炭火錢。」


她抬起頭,眼神裡滿是挑釁。


「畢竟,阿姐只是個外人。」


「白吃白住的,總得識點趣吧?」


句句帶刺。


我剛要開口爭辯。


就聽一聲:「大人回來了。」


裴燼穿著厚實的大氅,一身風雪踏進門。


看見我,他愣了一下。


林皎月立刻迎上去,順勢靠進他懷裡。


「夫君,阿姐正怪我沒給她分炭火呢。」


「可這府裡的開銷你是知道的,我實在是拿不出多餘的銀錢了。」


她聲音裡帶著委屈。


裴燼皺了皺眉。


他不容分說地看向我。


「阿姐,月兒持家不容易。」


「你先忍忍,等過了這陣子,我肯定讓人給你補上。」


我愣住了。


他都是這個態度,我還能說什麼呢?


只好輕輕應了聲「好。」


轉身回了冷冰冰的偏院。


4


打那天起,我跟林皎月就較上勁了。


倒不全是為了裴燼。


就是咽不下這口氣。


不管怎麼說,我對裴燼有恩。


裴家上下都欠我的。


所以哪怕不談情分,我也不該受這種氣。


這口氣,我得爭回來。


她扣我的東西,我就去賬房對質。


她在背后編排我,我就當面找她說清楚。


可回回都被壓下來。


裴燼的規矩就一條——事事以林皎月為重。


有一回她冤枉我偷了她的玉簪,鬧得滿府風雨。


我查出來是她陪嫁的丫鬟弄丟的,當場把證據甩了出來。


裴燼沉默了半天,最后就說了句:「阿姐,她年紀小,不懂事,你別跟她一般見識。」


那一刻,我盯著他看了許久。


忽然覺得這人陌生得很。


他當年落難時,我護著他,從不讓任何人欺負他半分。


如今他位高權重,卻讓我處處忍著。


憑什麼?


也是從這時候起,我才明白,原來人跟人的真心是不相通的。


這世上靠的,就兩個字——良心。


鬧得最兇的那回,是林皎月給我下了藥。


不算要命的毒,就是讓人上吐下瀉,渾身沒勁。


她大概就是想看我丟人。


我查出來后,再也沒忍住,一巴掌扇在她臉上。


她捂著臉尖叫,哭著跑去找裴燼。


當天夜裡,裴燼來了偏院。


他逼著我給林皎月跪下。


5


聽到這句話,我愣住了。


我容如雲是什麼出身,這雙腿只跪天跪地跪父母。


如今,他卻讓我跪這麼一個人。


我當然不肯。


可沒想到,他直接叫人把我按在了地上。


一聲令下,下人們圍上來,順手抄起門邊的木棍。


一下,兩下,三下。


照著我的腿砸下來。


就聽咔嚓一聲。


劇痛襲來,我再也撐不住,跪了下去。


視線模糊問,我看見林皎月站在我跟前,嘴角掛著一絲笑。


到了夜裡。


裴燼大概是心裡過不去,一個人來了偏院。


看著我沒知覺的雙腿,他嘆了口氣,想伸手握我。


我冷冷躲開。


他手僵在半空,語氣發苦:「阿姐,今天的事,是我對不住你。」


「月兒她……對我有救命之恩。」


「我當年跟她發過誓,絕不讓她受半點委屈。」


聽到這番話,我只想笑。


裴燼啊裴燼。


你說她對你有救命之恩,不能忘恩負義。


那我呢?


那年大雪天你餓暈在街頭,是誰把你背回容家的?


我對你何嘗沒有恩情?


可你為何偏偏對著我忘恩負義呢?


只是這話,我已經懶得再說了。


6


腿傷還沒好,又染了風寒。


整個人徹底垮了。


心裡堵著口氣,病勢一日重過一日。


后來裴燼慌了,把京城最好的大夫都請來了,也救不回來。


我S那天,窗外正下著大雪。


裴燼跪在床前,眼眶通紅,SS攥著我枯瘦的手。


他一字一頓地跟我許諾。


「阿姐,這輩子,是我對不住你。」


「要是有來世,我定八抬大轎迎你過門。」


我看著他,眼裡沒半點波瀾。


我當時回了什麼來著?


哦,想起來了。


我使盡最后一點力氣,一寸寸把手抽回來。


我說:「裴燼,來世……別再見了。」


閉眼那一刻,我聽見他哭得撕心裂肺。


誰想到,再睜眼,竟真的重活了一世。


我回到拋繡球的這一刻。


7


一聲驚呼把我的思緒拉回來:


「哎呀,這繡球怎麼掉進乞丐手裡了!」


我站在高高的閣樓上,低頭往下看。


裴燼站在人群正中央。


他身后,那個渾身髒兮兮的乞丐,正SS抱著大紅繡球,一臉茫然。


我想起前世臨S前說的話。


想起那一樁樁、一件件。


我打定主意,這輩子再也不要跟裴燼有半點牽扯。


我發過誓的。


於是我理了理衣擺,在丫鬟吃驚的目光裡,轉身下了閣樓。


人群自動讓開一條道。


裴燼見我走近,眼底掠過一絲得意。


他以為我會跟上輩子一樣,為他大鬧一場,把這門荒唐的親事拒了。


他甚至往前邁了半步,張嘴想說跟上回一樣的話:「容小姐……」


可我眼都沒斜一下,從他身邊徑直走了過去。


一步步,走向那個捧著繡球的乞丐。


那乞丐一身破爛,縮在人群裡,像只受了驚的野貓。


見我走過去,他下意識往后退了半步,手上卻把繡球抱得更緊——


小心翼翼的,像怕摔了。


他不敢抬頭,聲音抖得厲害:「姑、姑娘……我不是成心的,是它自己滾進來的……」


我沒吭聲。


因為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

上輩子,我執意要跟這乞丐退親,容家理虧,父親讓人拿了五百兩銀子給他賠罪。


出人意料的是,他沒要。


我記得管家回來時說的話——


那乞丐說,他配不上姑娘,更配不上這銀子。


那時候我滿心滿眼都是裴燼,哪會在乎一個乞丐說了什麼。


如今想來,這人倒是個難得的明白人。


起碼,心腸不壞。


所以,嫁給他這樣的人,興許不是件壞事。


8


我望向阿木。


「你叫什麼?」


他怔了怔,抬起頭。


風吹過來,撩起他散亂的長發。


臉上雖然髒得看不清模樣,那雙眼睛卻澄澈幹淨。


「我……我叫阿木。」


我點點頭。


「今年多大?」


「二、二十。」


「家在何處?」


「沒有家。」


我問一句,他答一句,老實得很。


四周的人漸漸安靜下來,都覺得稀奇。


容家大小姐,跟個乞丐問這些做什麼?


我沒理會那些目光。


問完后,我轉頭看向閣樓上的父親。


「爹,就他吧。」


滿座皆驚。


「這容家小姐瘋了吧?」


「不是,你沒聽錯吧,她要嫁個叫花子?」


眾人議論紛紛,裴燼終於站不住了。


他從人堆裡擠出來,幾步走到我跟前。


「容小姐。」


他壓著嗓子,一副替我著想的樣子:「婚姻大事,豈能兒戲?你可知道這人是誰?街頭一個乞丐,連自己都養不活,你嫁了他,往后怎麼過日子?」


聽到這話,我忍不住笑了。


不然呢,不嫁他,難道嫁你嗎?


上一世我倒是選了你,可你讓我好過了嗎?


只是這些話,自然沒法說出口。


於是就這麼看著他。


四目相對,時問一點一點過去。


他頓了一下,又往前湊了半步,聲音壓得更低。


「方才那繡球……我並非存心要躲,人太多了,我沒站穩,往后退了一步,它就滾過去了,我心裡一直過意不去,你若是因——」


他還想解釋。


我只覺得可笑。


不是存心要躲?


這話他自己信嗎?


那繡球明明是衝著他懷裡去的,只要他站在原地不動,穩穩當當就能接住。


可他偏要側身。


偏要躲。


如今如願以償,繡球落到別人手裡,他又跑來裝模作樣。


惡不惡心?


9


「裴公子。」


我看著他,語氣淡淡的。


「繡球是落在他手裡的,不是落在你手裡的,所以我要嫁的人是他,不是你。」


「你有什麼資格站在這兒指手畫腳?」


大概沒想到一向溫順的我會這麼說,裴燼臉色變了一瞬。


「我……」


他張了張嘴,卻說不出話來。


四下裡又響起竊竊私語。


我沒等他再說下去,直接轉身看向阿木。


朝他伸出手。


「走吧。」


他愣愣地望著我的手,最后,在眾人注視下,握了上來。


經過裴燼身旁時,餘光瞥見他站在原地,臉色一陣青一陣白。


可那又如何。


這輩子,我跟他,再無瓜葛。


10


父親果然不答應這門親事。


當晚他就讓人把阿木轟出了府,又把我叫到正堂,氣得手直哆嗦。


「容如雲,你昏頭了嗎?」


「我容家好歹是百年清譽,你竟要嫁個叫花子?」


我早料到會這樣。


我跪在地上,不慌不忙:「爹,繡球是他接的,按規矩,我就該嫁他。」


「既是百年清譽,就更不該做言而無信的事。」


我說得在理。


「胡鬧!」父親氣得來回走,「我明天就讓人打發他走,給他五百兩銀子,這事就當沒發生過。」


「不行。」


我抬起頭。


一臉倔強,目光篤定。


「爹,您要是敢打發他走,我就去城隍廟門口跪著,跪到您點頭為止。」


父親愣住了。


他萬萬沒想到,自己的女兒會有這麼堅決的時候。


他忍不住問:「你到底圖什麼?」


「那乞丐有什麼好的?」


我沉默了片刻。


他確實跟我不般配。


但我記得清清楚楚。


上一世,我非要退這門親。


后來容家出事,就有人拿這事參了我父親一本。


說容家出爾反爾,接了繡球又反悔,嫌貧愛富。


而那,也成了壓垮容家的最后一根稻草。


父親被罷了官,容家樹倒猢狲散。


如今既然重活一回,我怎能再走老路?


只是這些話,自然沒法說出口。


所以支吾了半天,我也只擠出一句:「既然定了繡球招親,就要說話算話,女兒絕不做見風使舵的人。」


父親看著我,眼神復雜。


最后他一甩袖子走了。


11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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