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讓人燒了熱水,把他從上到下洗了個幹淨。又找了身幹淨衣裳給他換上。等他再站到我面前時,我倒愣了一下。
長得還算周正。濃眉大眼,五官端正,收拾利索了,瞧著比街上那些富家子弟還順眼些。就是太瘦了。沒事,慢慢養。
他站在那兒,手腳都不知道往哪擱。「姑、姑娘……」
我打斷他。「往后叫我如雲就行。」
他張了張嘴,沒叫出來,臉倒先紅了。
第三天,婚事還沒定下來,裴燼倒先來了。
他沒進府,就跪在容家大門口。正午的太陽曬著,脊背挺得筆直,一身青衫讓汗浸透了。消息傳到后院時,我正教阿木認字。嬤嬤小跑進來,欲言又止地看著我。
「小姐,您看這……」
我放下手裡的筆。阿木抬頭看我,眼裡有些不安。
我本想叫人把他打發走,可嬤嬤又開口了:「小姐,好歹相識一場,您去見見吧,別讓人說咱容家不講情面。」
我想了想,起身去了門口。
大門外,裴燼跪在青石板上。府門口圍了一圈人。
裴燼直挺挺跪在那兒,見我出來,眼睛一亮。「雲兒。」
我站定在他面前,開門見山。「你來做什麼?」
許是頭一回見我這麼冷淡的眼神,他愣了一下,嘴巴張張合合,半天才擠出一句「我……我想求你別嫁那個乞丐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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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求……求你了……」
看著他這副模樣,我笑了。忍不住反問:「不嫁他,那嫁誰?」
「難不成嫁你?」
他愣住。臉上的表情僵了一瞬。
我沒催,就看著他。
過了好一會兒,他低下頭,聲音很輕:「對不起,雲兒,我不能娶你。」
「因為……」他抬起頭,眼眶泛紅,「那年我進京趕考,路上遇了山賊,她說救命之恩,當以身相許,我一讀書人,聽的是忠君之道,學的是禮義廉恥,不能言而無信。」
「我答應了。」
「對不起,雲兒。」
我聽著,心裡沒什麼波瀾。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話。意料之中的答案。
「所以呢?」
我看著他。這跟我有什麼關系呢?
「所以……所以……」
「我真的沒法娶你。」
他猛地抬頭,眼眶又紅了些。
「可我也沒法眼睜睜看著你嫁給旁人。」
聽聽,多荒唐的話。
他不想娶我,又不肯讓我嫁別人。
就這麼一年又一年地拖著我。直到我油盡燈枯,含恨閉眼。
容如雲啊容如雲,這就是你曾經掏心掏肺愛過的男人。
多可笑。
12
我不想再理他,轉身要走。
他卻一把攥住我的袖子。
「松手。」
他不松,反而抓得更緊。
「雲兒,你聽我說……」
「有什麼好說的?」
我打斷他,用力抽了抽袖子。
抽不動。
他攥得SS的。
「松手。」我又說了一遍。
他聲音發抖,「我不松,松了你就走了。」
我轉過頭看他。
冷風吹過,兩人的衣角纏在一起。他就站在我身后半步遠的地方,眼眶通紅,嘴唇緊抿。
那模樣,像受了多大委屈似的。
我看著他,忽然覺得好累。
我實在不明白他這麼S纏爛打磨意義是什麼?
「裴燼,你到底想怎樣?」
「我……」
「雲兒,」
他又喊了我一聲。
「別嫁他,行不行?」
我沒吭聲。
「我真的……」
他低下頭,聲音悶悶的。
「我是真心喜歡你。」
「真的不想眼睜睜看你嫁給別人。」
我愣住了。
上一世蹉跎半生,到S都沒等來這句話,今天終於聽到了。
可如今的我,心裡卻沒什麼波動。
只覺得可笑。
你看,這個人多奇怪。
口口聲聲說喜歡我,卻始終不肯娶我過門。
還把那個名分給了別的女人。
日復一日地耗著我。
裴燼,你的喜歡,可真不值錢。
所以我沒有半點留戀,只是一點點抽回袖子:「太遲了。」
他怔住。
我沒再看他,轉身往回走。
身后傳來他的聲音:「雲兒——」
我沒回頭。
13
婚期定在臘月初八。
接下來的日子,我接著教阿木認字。
想著到底是這府裡將來的姑爺,總不能一個字都不認識。
頭一天,我教他寫自己的名字。
「阿木。」
我握著筆,在紙上寫給他看。
他湊過來,盯著那兩個字看了半天,然后接過筆,照著描。
描出來的東西……
我沉默了一下。
「這是蚯蚓嗎?」
他臉唰地紅了,手都不知道往哪擱。
「我、我再試試。」
試了十遍。
二十遍。
還是像蚯蚓。
我放下筆,嘆了口氣。
他也跟著嘆氣,低著頭,像做錯事的孩子。
「姑娘,我是不是太笨了?」
我沒接話。
他確實不算聰明。
但奇怪的是,我一點也不煩。
換作從前,我八成會著急。
可現在看他抓耳撓腮、急出一腦門汗的樣子,只覺得有點好笑。
「沒事,慢慢來。」
他抬起頭,眼睛亮了亮。
「真的?」
「嗯。」
然后他又低下頭,一筆一畫地繼續描。
描得認真極了。
那模樣,讓我想起小時候養過的一只小狗。
笨是笨了點,但聽話。
可惜,讀書這事不靠聽話,靠天分。
他確實沒什麼天分。
學了一個月,也只會寫自己的名字。
不過好在,他也不是全無是處。
別的地方倒是機靈得很。
那天我去前院找他,看見他正跟府裡的護院說話。
護院手裡拿了根木棍,比比劃劃的。
阿木站在旁邊聽,眼睛一眨不眨。
聽完,他接過木棍,照著比劃了一遍。
護院愣住了。
我也愣住了。
那套棍法,他只看了一遍,就舞得有模有樣。
護院不信邪,又教了他一套拳。
還是一遍就會。
14
我站在廊下看了許久。
忽然想起一句話——最是負心讀書人。
自古有句老話,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,翻起臉來比誰都快。
比如裴燼。
所以書讀得少,未必是壞事。
不如送他去習武。
往后帶兵打仗,興許還能為容家掙份門楣。
想到這兒,我走了過去。
他剛收勢,額上掛著汗珠,見我來了,咧嘴一笑。
「姑娘,你看我練得咋樣?」
我望著他。「想不想當將軍?」
他愣住了。「我?將軍?」
「嗯。」
他撓撓頭,笑得有點憨。
「我連飯都要不來,還當將軍呢……」
我沒接話。心裡卻有了主意。
打那以后,我專門給他請了個武師。
每天練兩個時辰,風雨無阻。
扎馬步、打拳、耍刀槍,一天一個樣。
半個月下來,他整個人都變了。
身形挺拔了,肩膀寬了,走路帶風。
再加上我天天讓廚房給他加餐,雞湯、肘子、紅燒肉,頓頓不重樣,人也漸漸壯實了起來。不再是當初那個瘦得皮包骨的乞丐了。
臉也長開了。眉眼還是那雙眉眼,可精氣神不一樣了。
有一次他從演武場回來,正好撞見我在院子裡曬書。
他跑過來幫忙,彎腰搬書的時候,額前的碎發被汗打湿了,貼在臉上。
陽光落在他側臉上,輪廓好看得很。我多看了兩眼。
他察覺到我的目光,抬起頭。「姑娘,咋了?」
「沒事。」我收回視線。
他哦了一聲,繼續搬書。搬完了,又跑前跑后給我倒茶。
茶遞到我手裡的時候,他還特意試了試杯壁的溫度。「不燙,剛好的。」
我端著茶杯,看著他忙進忙出的背影。
忽然想起從前。從前我也這樣對過一個人。
裴燼住在我家那些年,我給他端茶倒水,給他買書買筆,給他熬藥做飯。
他接過東西,卻只有一句謝謝。
然后就沒有然后了。
他從沒問過我冷不冷,餓不餓,開不開心。從沒有。
而阿木呢?我只是給了他一口飯吃,一問屋住,他就恨不得把心掏出來給我。
怕我渴,怕我累,怕我不高興。
我讓他習武,他就拼命練。
我讓他認字,他就拼命學。
明明笨得要S,卻從來不說半個不字。
也是到這會兒我才明白,人與人是不一樣的。
有人滴水之恩,恨不得以命相報。
有人心安理得地受著你的好,卻把你傷得體無完膚。
幸好,這輩子,我選對了。
15
再見到裴燼,是三個月后。起因是公主辦的一場賞花宴。
我本不想去的,可公主親自讓人把帖子送到門上,若不露面,總歸不好看。只好帶著阿木一起去了。
園子裡花團錦簇,貴女們三三兩兩地坐著喝茶。正說著話,餘光瞥見兩個人影。
裴燼。還有他身邊那個穿鵝黃裙衫的女子。我一眼認出。是林皎月。
我放下茶杯。只見裴燼今日穿了身月白長衫,襯得人斯文俊秀。按理說,賞花宴請的是女眷,他怎麼在這兒呢?正納悶,就聽見旁邊有人小聲議論。
「那不是裴燼嗎?他怎麼來了?」
「聽說林家大小姐非要他來,讓她陪著。林家現在供著他讀書,他能不來?」
「也是,離了容家那個傻姑娘,他如今可不就得指著林家。」
「噓,小聲點,人就在那邊……」
我聽著,沒什麼表情。
原來是這樣。
離了我容家大小姐,他自然要找下一個靠山。林家有錢有勢,林皎月又是嫡女,還對他一片痴心。自然是他要攀附的最好選擇。
但這輩子,我跟他早已劃清了界限。這些事,跟我沒關系了。所以我收回目光,慢悠悠地品著茶。
16
我本不想跟他們有任何交集。可架不住有人非要湊上來。
「喲,這不是容家姐姐嗎?」
林皎月不知什麼時候走到我面前,笑得一臉天真。
「好久不見,姐姐怎麼一個人坐這兒?怪冷清的。」
我沒動。「有事?」
她掩著嘴笑了笑。「沒事,就是聽說姐姐要成親了,特意來道個喜。」
她頓了頓,往我身后看了一眼。
阿木站在那兒,一身青布衣裳,腰板挺得筆直。
林皎月的目光在他身上轉了一圈,又落回我臉上。
「這位就是……那位接繡球的公子吧?」
她笑得意味深長。「姐姐這樁婚事,可真是全城都轟動了,都說容家小姐仁義,繡球落到乞丐手裡也不反悔。」
她往前湊了湊,壓低聲音。
「可我怎麼聽說,姐姐原本是想丟給裴公子的?」
幾句話下來,周圍的人都看了過來。
我沒說話。她繼續笑。
「只可惜,裴公子早就對我一往情深,這才逼得姐姐另尋良配。」
「只是……」她瞥了阿木一眼,眼神輕飄飄的。
「這良配,是不是也太良了些?」
「你說,日后姐姐走在街上,會不會讓人指著說——看,那就是嫁了乞丐的容家小姐。」說到這兒,她的笑聲更大了些。
我放下茶杯。抬頭看著她。
鵝蛋臉,柳葉眉,笑起來的時候眼角微微上挑。
那一刻,我忽然想起一件事。一件很重要的事。
所以我抬起手。一巴掌扇在她臉上。
啪——清脆的一聲響。周圍的人全愣住了。
林皎月捂著臉,瞪大眼睛看我,半天沒回過神。「你……你敢打我?」
我沒說話。只是看著她臉上慢慢浮起來的紅印子。
心裡那口堵了兩輩子的氣,總算順了。
17
說實話,這巴掌我早就想打了,拖到這輩子,還遲了些。所以我又抬起手。
啪——第二下。
林皎月尖叫起來:「你個賤人!」她瘋了一樣撲過來。還沒碰到我,就被阿木攔住了。他擋在我身前,一只手就把她推了回去。
林皎月踉跄了幾步,差點摔倒。
她轉頭看向裴燼,眼眶瞬問紅了。「阿燼!」
裴燼走過來。他先看了林皎月一眼,又看向我,眉頭皺了皺。
「雲兒,」他壓低聲音,「你這是幹什麼?」
我沒說話。他嘆了口氣,語氣裡帶著幾分無奈和勸解:
「我知道你心裡有氣,可你也不該動手打人,月兒她……說話是有些不當,但到底是姑娘家,你這樣當眾打她,讓她往后怎麼做人?」
「咱們都是讀書人家出身,從小讀的是聖賢書,學的是禮義廉恥,就算心裡再不痛快,也該講道理,而不是……」
話沒說完。阿木的拳頭已經到了。
一拳砸在他臉上。裴燼整個人往后仰,直接摔在地上。
「你——」
阿木沒讓他說完,又一拳砸下去。
「她欺負我家姑娘的時候,你一聲不吭,現在看她受欺負了,你又講起道理來了!」
「天底下怎麼有你這麼不要臉的人?」
「閉嘴吧你。」
看樣子,阿木也是忍他很久了。
一拳接一拳。裴燼被打得蜷在地上,根本還不了手。
周圍一片驚呼,卻沒人敢上前。
林皎月尖叫著撲過去拉,被阿木一胳膊甩開。
我看著這一幕,忽然覺得很好笑。上輩子,我被人欺負的時候,沒有人為我出頭。
如今倒好。
一個連字都寫不明白的人,卻比我前世認識的所有人都強。
「阿木。」我叫了一聲。
他停下手,回頭看我。「姑娘?」
我看著他。「走吧。」
他點點頭,起身走回我身邊。
裴燼躺在地上,嘴角帶著血,眼睛卻SS盯著我。他張了張嘴,想說什麼。
我沒給他機會。轉身,帶著阿木離開。
18
沒過多久,朝廷發了徵兵令。
我把阿木送進了軍營。
臨走那天,他站在城門口,憋了半天憋出一句話。
「姑娘,我會活著回來的。」
我點點頭。「嗯。」
他翻身上馬,走了。
后來我才知道,他不敢回頭,是怕我看見他掉眼淚。
他在軍中果然爭氣。
第一年,立了小功,升了伍長。
第二年,跟著將軍出塞,砍了敵將的腦袋,回來就當了校尉。
信一封接一封地往家寄,字還是那麼醜,可每封末尾都有一句——
「姑娘,等我回來。」
我每次都回他兩個字。「等你。」
可惜,我沒等來他回家,只等來了朝中出事的消息。
有人彈劾父親,說他當年在任上貪贓,要抄家問罪。
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罪名。和上輩子一模一樣的場景。
不過,這輩子我早就做好了準備。
所以官差闖進府裡時,我並不慌張。
只慢慢拿出了這些年收集的證據。
緊接著,門外傳來一陣馬蹄聲。阿木也帶著人闖了進來。
他穿著一身鎧甲,比走時高了一截,肩膀更寬了,臉上帶著風沙磨出來的凌厲。
那些官差看見他腰問的令牌,全愣住了。
他走過去,護在了我身前。
官差頭子臉色變了又變。最后他拱拱手,帶著人走了。
父親愣在原地,半天沒回過神。
阿木走到我面前。他低頭看著我,咧嘴一笑。
「姑娘,我回來了。」
19
我望著他。臉上多了幾道疤,人也黑了,但那雙眼睛還是幹幹淨淨的。
「嗯。」
他撓撓頭,又笑起來。還是那個傻子。
后來,父親官復原職,阿木因功封了將軍。
聖旨下來那天,父親難得喝了酒,拍著阿木的肩膀說了很多話。
我和阿木的婚事,近了。
成親那天,紅燭高懸,滿堂賓客。
我穿著一身大紅嫁衣,坐在新房裡,蓋頭遮住了視線。
紅燭的光映在地上,照得四下通明。
我忽然想起前世。也有這麼個場景。
當時,我答應了家裡給我定的親事。
也是這麼陰的天,也是這麼亮的燭火。
裴燼闖了進來。
他朝我伸出手,對我說,雲兒,這輩子一定要和自己愛的人在一起。
我仔細想了想,確實是這樣的。
若此生無愛,后半生就沒了指望。
所以我拒了那門親事,義無反顧地選了他。
哪怕他后來那樣糟踐我,我也從沒動過離開的念頭。
就為一個「愛」字。
可如今想來,才覺得那句話有多荒唐。
愛固然要緊,可和一個本來就好的人在一起,更要緊。
有些人,你再愛他,可他根子壞了,到頭來只有一身傷。
就算他日后愛上你,可一旦你擋了他的路,他照樣會把你推開。
但找一個本性不壞的人,就算他不愛你,他也會念著你的好。
比如裴燼,比如阿木。
20
正想著,門被推開了。腳步聲由遠及近。然后,蓋頭被輕輕挑了起來。
我抬起頭。阿木站在我面前,穿著一身大紅喜服,臉上帶著傻乎乎的笑。
「姑娘。」
我望著他。「還叫姑娘?」
他愣了一下,臉騰地紅了。「那……那叫啥?」
我沒忍住,笑了。
他撓撓頭,也跟著笑起來。
窗外,月光正好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