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我不怪他,畢竟林蔓的父親是為了救他才犧牲的。
只是當我被消防員抱出來時,那雙曾做過五百臺精密手術的右手,已經被大梁砸成了肉泥。
顧寒聲在醫院看了一眼,皺著眉說:“蔓蔓心髒不好,受不得驚嚇,你手斷了還能接,別在她面前喊疼。”
后來,手接好了,神經卻全壞了。
顧寒聲又說:“不做醫生也好,正好回家安心備孕,蔓蔓身體弱,你多照顧她。”
我看著一直發抖的右手,平靜地把那份《邊境高危防疫支援申請書》塞進了包裡。
“好,聽你的。”
他不知道,那份申請書一旦審批通過,我會銷戶更名,人間蒸發。
而配偶欄的籤字,是他昨天為了讓我給林蔓騰婚房,不耐煩地隨手籤下的。
1
暴雨天,我的右手骨縫裡像是有無數只螞蟻在啃。
我坐在沙發角落,試圖把線穿進針孔裡,衣服是顧寒聲的,扣子掉了。
以前這種事我做得又快又好,可現在,那根針在我手裡抖得根本不聽使喚。
“啪”的一聲,針沒穿進去,手一滑,把旁邊桌上的藥罐掃到了地上。
這是我給自己熬的中藥,這一摔,黑褐色的藥汁濺了一地,滿屋子都是苦味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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門被推開,顧寒聲帶著林蔓走了進來。
外面的雨很大,顧寒聲身上帶著湿氣,林蔓卻被他護得很好,身上幹幹爽爽,穿著那件我找了好久的真絲睡衣。
那是我的睡衣。
顧寒聲一進門就皺起了眉,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語氣很衝:“沈驚蟄,你在家裡搞什麼?弄出這麼大動靜,蔓蔓剛出院,受不得驚嚇。”
林蔓縮在他身后,怯生生地看了我一眼,手抓著顧寒聲的袖子:“寒聲哥,別怪嫂子,是我膽子太小了。”
我沒看他們,蹲下身想去撿碎瓷片。
右手不受控制地痙攣了一下,指尖被鋒利的瓷片劃了一道口子,血一下子湧了出來。
以前要是我的手破個皮,顧寒聲能緊張得把全城的創可貼都買回來。
現在他只是冷冷地看著,甚至還往后退了一步,避開了地上的藥汁。
“手都廢了這麼久了,怎麼還這麼笨手笨腳的?”他不耐煩地解開領帶,“別撿了,讓保姆收拾,一身的中藥味,難聞S了。”
我看著指尖滴落的血,混進黑色的藥汁裡,突然覺得挺沒意思的。
“手疼。”我輕聲說了一句。
這是實話,陰雨天,斷過的地方疼得鑽心。
顧寒聲動作頓了一下,隨即眉頭鎖得更緊:“總是這一個借口,醫生都說骨頭早就長好了,你還要裝到什麼時候?”
林蔓在旁邊小聲插嘴:“嫂子是不是不想看見我穿她的睡衣啊?對不起嫂子,我的衣服湿了,寒聲哥怕我感冒才讓我換的,我馬上脫下來還給你。”
說著她就要去解扣子,眼圈瞬間就紅了。
顧寒聲一把按住她的手,轉頭瞪著我:“一件睡衣而已,你至於嗎?沈驚蟄,你以前不是挺大度的嗎,現在怎麼變得這麼小家子氣?”
我以前大度,是因為我有底氣。
我是全院最年輕的主刀醫生,我有我的驕傲,我不屑於跟一個寄人籬下的養妹計較。
可現在,我的手廢了。
顧寒聲覺得我廢掉的不僅僅是手,還有我的價值和尊嚴。
我沒理會林蔓的表演,用那只完好的左手,一片一片地把地上的瓷片撿進垃圾桶。
血蹭在地板上,觸目驚心。
顧寒聲似乎終於看不過去了,走過來踢了踢垃圾桶:“行了,別在這兒礙眼,去做飯,蔓蔓想吃糖醋排骨。”
“我做不了。”我站起身,把受傷的手指藏進袖子裡,“手拿不動鍋鏟。”
“沈驚蟄!”顧寒聲提高了音量,“你還要鬧多久?蔓蔓是你看著長大的,她身體不好你又不是不知道,做頓飯能累S你?”
“會疼。”我看著他的眼睛,平靜地重復,“拿重東西,手會疼。”
顧寒聲愣了一下,似乎沒料到我會這麼硬邦邦地頂回來。
他眼底的厭煩更重了:“隨你便,不做就餓著。”
他拉著林蔓上了樓,“砰”地一聲關上了房門。
世界終於清靜了。
我看著空蕩蕩的客廳,以前這裡總是很熱鬧,我喜歡買花,喜歡做菜,喜歡等顧寒聲回來。
現在這裡只剩下一地狼藉和滿屋苦澀。
我去衛生間簡單處理了一下傷口,出來的時候,看到門口的信箱裡塞著一張取件通知單。
是郵局的掛號信。
寄件人那一欄寫著一串代碼,但我知道那是誰。
那是代號“穿山甲”的邊境防疫項目組。
三個月前,在手剛斷的時候,我就遞交了申請。
那時候我還沒想過要徹底離開,只是想給自己留條后路。
現在看來,這條后路,成了我唯一的生路。
我把通知單捏在手心裡,捏得皺皺巴巴。
既然這裡容不下我,那我就去一個只有S人或者活S人的地方。
2
第二天一早,我去了一趟醫院。
雖然已經被停職了,但我還是想去看看,哪怕只是聞聞消毒水的味道。
路過骨科診室的時候,我看到了我的主治醫生,也是我的師兄。
他看著我的手,嘆了口氣,把最新的復查報告遞給我。
“驚蟄,神經損傷是不可逆的。日常生話沒問題,但是拿手術刀……這輩子都不可能了。”
雖然早就知道了結果,但聽到這句話再次被宣判,心裡還是空了一塊。
我摸了摸那道猙獰的疤痕,笑了笑:“沒事,不拿刀也能活。”
師兄欲言又止,最后只是拍了拍我的肩膀:“顧寒聲呢?怎麼沒陪你來?”
“他忙。”
確實忙。
下樓的時候,我看到了顧寒聲。
他抱著林蔓,急匆匆地往急診跑,林蔓捂著胸口,一臉痛苦,顧寒聲額頭上全是汗,襯衫都湿透了。
他跑得太急,甚至撞到了我的肩膀,但他連頭都沒回,眼裡只有懷裡的林蔓。
我站在原地,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拐角。
師兄在我身后嘆氣:“他又這樣?驚蟄,你這又是何苦。”
“不苦。”我把復查報告撕碎,扔進垃圾桶,“快結束了。”
從醫院回來,家裡沒人。
我走到陽臺,想去看看我養的那盆君子蘭。
那盆花裡埋著我研制了三個月的藥。
顧寒聲有嚴重的偏頭痛,發作起來撞牆的那種。
我的手廢了,拿不了手術刀,就翻遍了古籍,用左手一點點研磨藥材,熬成了膏方。
因為手使不上勁,研磨的時候經常弄傷自己,熬制的時候還要忍受煙燻火燎。
這藥還沒來得及給他試。
我走到陽臺,腳步猛地頓住。
那盆君子蘭倒在地上,花盆碎了,泥土撒了一地。
而那瓶我放在花架上靜置發酵的黑色藥膏,正被林蔓倒在花盆的殘屍上。
黑色的液體流了一地,散發著濃鬱的藥香。
“哎呀,嫂子回來了?”
林蔓聽到動靜,回頭看我,手裡還拿著那個空瓶子,臉上帶著受驚的表情,“我看這瓶子裡黑乎乎的,以為是放壞了的醬油,正想幫你清理一下呢。”
她倒得幹幹淨淨,一滴都沒剩。
三個月的心血。
我滿手傷痕換來的東西。
我走過去,從她手裡拿過那個空瓶子,沒說話。
“嫂子,你怎麼這麼看著我?我真的不是故意的……”林蔓往后縮了縮,眼淚說來就來,“這味道太衝了,我聞著惡心,以為是垃圾……”
門口傳來腳步聲,顧寒聲回來了。
看到這一幕,他大步走過來,一把將林蔓拉到身后,皺眉看著我:“你又在幹什麼?蔓蔓剛做完檢查,醫生說她不能受刺激。”
我看著手裡的空瓶子,突然笑了一聲。
“顧寒聲,你頭疼的時候,別再找我要藥了。”
顧寒聲愣了一下,隨即看了一眼地上的狼藉,不屑道:“就這些黑乎乎的東西?你又要搞什麼偏方?我早就說了,我不吃這些亂七八糟的東西,倒了正好,省得佔地方。”
那是偏方嗎?
那是為了緩解他的痛苦,我查閱了幾十本醫書,請教了無數老中醫才配出來的特效藥。
“是啊,倒了正好。”
我松開手,空瓶子掉在地上,“啪”地一聲摔得粉碎。
林蔓尖叫一聲,捂著耳朵鑽進顧寒聲懷裡:“寒聲哥,嫂子好兇,我怕……”
顧寒聲拍著她的背,厭惡地看著我:“沈驚蟄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潑婦?只是倒了你一瓶醬油,你有必要摔摔打打嗎?給蔓蔓道歉!”
我不動。
“道歉!”他提高了聲音,眼神冰冷。
要是以前,我會把配方甩在他臉上,告訴他這是什麼,然后跟他大吵一架。
但現在,我看著地上那一灘黑色的液體,只覺得那像是我S掉的心。
“對不起。”
我開口,聲音平靜得連我自己都驚訝。
顧寒聲顯然也沒想到我會這麼幹脆,愣在了原地,到了嘴邊的斥責硬生生卡住了。
我沒看他,轉身去拿拖把。
“我收拾幹淨。”
我彎下腰,用那只殘廢的手,笨拙地把地上的碎片和泥土掃進簸箕。
顧寒聲站在旁邊看著我,不知道為什麼,他沒有像往常一樣帶著林蔓離開,而是站在那裡,眉頭越皺越緊。
“沈驚蟄,你……”
“這地太髒了,你們出去吧,別弄髒了鞋。”
我頭也不抬地打斷他,拿著抹布跪在地上,一點一點擦拭著那些藥汁。
擦不幹淨的,有些東西,滲進去了,就再也弄不出來了。
3
顧寒聲的生日到了。
往年這個時候,我會提前一周開始準備。
我會請半天假,跑遍全城去買最新鮮的海鮮,會在廚房忙活一整天,做滿滿一桌子他愛吃的菜。
我會把家裡布置得很溫馨,會給他準備驚喜禮物。
甚至連他的那些朋友,都知道這一天是“沈醫生獻藝日”,一個個早早就打電話來點菜。
但是今年,我什麼都沒做。
早上起來,顧寒聲特意在鏡子前照了半天,換了一身新西裝。
他看了我好幾眼,似乎在等我說那句“生日快樂”。
但我只是坐在窗前看書,連頭都沒抬。
他有些沉不住氣,出門前咳嗽了一聲:“晚上我有幾個朋友要過來聚聚。”
“哦。”我翻了一頁書。
“……你準備一下。”他丟下這句話,摔門走了。
下午五點,顧寒聲的電話打來了。
背景音很嘈雜,有人在起哄:“嫂子呢?嫂子做的松鼠桂魚我可饞了一年了!”
顧寒聲的聲音聽起來有些得意:“在家裡忙活呢,你們直接過去就行。”
然后他對我說:“驚蟄,多做幾個硬菜,老李他們都來了,別給我丟面子。”
我拿著電話,看著窗外灰蒙蒙的天:“我沒做飯。”
電話那頭安靜了一秒。
“你說什麼?”顧寒聲的聲音沉了下來。
“我說,我沒做飯,也沒買菜。”我平靜地說,“手疼,拿不動鍋鏟,做不了。”
“沈驚蟄,你故意的是不是?”顧寒聲壓低了聲音,怒氣順著電流傳過來,“今天是我的生日,朋友們都看著呢,你讓我下不來臺?”
那邊傳來了林蔓的聲音,嬌滴滴的:“寒聲哥,嫂子是不是還在生我的氣呀?要不我去做吧,雖然我身體不好,但是為了寒聲哥,我可以忍一忍的。”
顧寒聲立刻說:“你別動,你那手是畫畫的手,怎麼能沾油煙。”
聽到這句話,我忍不住看了一眼自己的右手。
我的手以前是拿手術刀的,那是能從S神手裡搶人的手。
現在,在他的眼裡,連給林蔓做飯都不配了。
“既然林蔓那麼心疼你,讓她做吧。”
說完,我直接掛了電話。
半小時后,顧寒聲回來了。
帶著林蔓,還有那一群面面相覷的朋友。
一進門,冷鍋冷灶,家裡一點煙火氣都沒有。
顧寒聲的臉黑得像鍋底。
“沈驚蟄,你行,你真行。”他咬著牙,把外套狠狠甩在沙發上,“你是要造反嗎?”
朋友們尷尬地打圓場:“哎呀,嫂子手受了傷,做不了飯也正常,咱們出去吃吧,出去吃也一樣。”
林蔓在一旁抹眼淚:“都怪我,要不是因為我,嫂子也不會這麼對寒聲哥……”
我沒理會這一屋子的烏煙瘴氣,轉身進了書房。
“你去哪?”顧寒聲在身后吼道。
“收拾東西。”
我走進書房,從櫃子裡拖出一個大紙箱。
這裡面裝著我從小到大獲得的所有獎狀、證書,還有這幾年發表的所有醫學論文。
曾經我把這些視為珍寶,沒事的時候會拿出來擦拭。
顧寒聲以前也說過,我是他的驕傲,他最喜歡看我自信發光的樣子。
現在,這些東西對他來說,可能還不如林蔓的一張塗鴉值錢。
我把那些證書一本一本扔進箱子裡,動作很輕,但很堅決。
“你在幹什麼?”顧寒聲不知道什麼時候站在了門口,看到我的動作,愣了一下。
“這些東西,佔地方。”我拿起一本顧寒聲曾經送我的筆記本,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我做手術的心得,“你要嗎?”
顧寒聲看了一眼,那是我們結婚第一年他送我的禮物,扉頁上還寫著“贈我最愛的神醫老婆”。
他眼神閃爍了一下,似乎想起了什麼,但很快被不耐煩取代。
“你又要演哪出?不想過了?”
“這些你要嗎?”我執著地問,“不要我扔了。”
顧寒聲冷笑一聲:“你那些破爛,除了你自己誰稀罕?扔了就扔了,正好給蔓蔓騰地方。”
“好。”
我合上箱子。
晚上,他們在外面吃的飯。
我在樓下的小花園裡,點了一把火。
那些代表著我過去三十年榮耀的證書、獎狀,在火光中卷曲、發黑,最后變成灰燼。
火光映在我的臉上,有點燙。
燒到那本筆記本的時候,我猶豫了一下,還是扔了進去。
顧寒聲,既然你不稀罕,那我就不留了。
連同我對你的愛,一起燒個幹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