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第二天,林蔓果然盯上了我的書房。
早飯桌上,她捧著牛奶杯,狀似無意地說:“寒聲哥,醫生說我最近心情不好,建議我畫畫調理一下。但是客房光線太暗了,我看嫂子的書房朝南,陽光最好……”
她沒說完,只是用那雙水汪汪的眼睛看著顧寒聲。
顧寒聲放下筷子,看了我一眼:“驚蟄,你那些書反正也扔得差不多了,書房空著也是空著,不如讓給蔓蔓做畫室吧。”
我正在喝粥,聞言手頓了一下。
那間書房是我親自設計的。
每一層書架的高度,每一盞燈的位置,都是為了方便我查閱資料和寫論文。
那是我在這個家裡最后的領地。
“那是我的書房。”我放下勺子,看著他。
“你現在又不工作,要書房幹什麼?”顧寒聲理所當然地說,“蔓蔓是想畫畫修身養性,這對她病情有好處。你做嫂子的,能不能別這麼自私?”
“自私?”
我笑了,笑意不達眼底,“顧寒聲,這房子當初買的時候,我也出了一半的錢。書房是我裝修的,裡面的每一本書都是我搬進去的。現在你要把它給林蔓?”
顧寒聲啪地一聲把筷子拍在桌上。
“沈驚蟄,你一定要跟我算這麼清楚嗎?蔓蔓身體不好,你讓讓她怎麼了?再說了,要不是因為你,蔓蔓的身體能這麼差嗎?”
又來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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火災的事,是他手裡最大的籌碼,每次只要一提這個,我就得閉嘴。
“火災那天,要不是你非要跑回去救那只狗,你的手也不會斷!”顧寒聲指著我的鼻子,滿臉的恨鐵不成鋼,“你自己蠢,把手弄廢了,現在還把氣撒在蔓蔓身上?”
林蔓低著頭,肩膀一抽一抽的:“寒聲哥,別說了,我不畫了,我不該提這個要求的……”
我看著他們這一唱一和,突然覺得很諷刺。
那天火災,我確實跑回去了。
但不是為了救狗。
是為了救顧寒聲放在書房B險櫃裡的圖紙。
那是他負責的重點項目,是一等功的申報材料,如果燒沒了,他這幾年的心血就全廢了,甚至可能還要背處分。
我衝進火海,找到了那個鐵盒,SS抱在懷裡。
房梁塌下來的時候,我下意識地用右手去擋。
手斷了,圖紙保住了。
而顧寒聲呢?
他在外面,抱著林蔓的那只貓,急得團團轉,大喊著林蔓的名字。
后來我被救出來,痛得暈過去之前,把那個燒得滾燙的鐵盒塞進他懷裡。
但他當時只顧著看林蔓有沒有受傷,根本沒在意我給了他什麼。
后來那圖紙成了他立功的憑證,他卻一直以為,我是為了救家裡那只並沒有被困住的狗才衝進去的。
“原來你是這麼想的。”我看著他,輕聲說。
“難道不是嗎?”顧寒聲反問,“為了只畜生搭上一只手,沈驚蟄,你這輩子做得最蠢的事就是這個。”
我沒辯解。
解釋了有什麼用呢?
告訴他真相,讓他愧疚嗎?
現在的顧寒聲,配不上我的真相。
我站起身,走到書房門口,推開門。
裡面已經空了一半,剩下的都是些我還沒來得及處理的孤本醫書。
我走過去,拿起一本《外科手術圖譜》,那是恩師送我的絕版。
“好。”我轉身,當著他們的面,把那本書扔進了垃圾桶。
“你說的對,我確實用不著了。”
我又拿起一本,繼續扔。
一本接一本。
厚重的書籍砸在廢紙簍裡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顧寒聲看著我的動作,眉頭緊皺,似乎想說什麼,但最終只是哼了一聲:“早這樣不就行了?非要鬧得大家都難看。”
林蔓高興地跑過來,抱著顧寒聲的手臂:“謝謝寒聲哥!嫂子真好!”
我把最后一本書扔進去,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騰出來了,你們慢慢用。”
這個家,屬於我的地方越來越少了。
挺好的,這樣走的時候,就沒什麼牽掛了。
5
深夜,電話響了。
顧寒聲在洗澡,我接起來,那邊是一個低沉的男聲。
“沈驚蟄同志嗎?我是‘穿山甲’項目的負責人。”
我看了一眼浴室的方向,壓低聲音:“是我。”
“你的申請我看過了,專業能力非常符合我們的需求。尤其是你在病毒阻斷方面的研究,正是我們目前最缺的。”
對方頓了頓,語氣變得嚴肅,“但是沈同志,我有義務提醒你,這是一個高度保密且極度危險的項目。一旦加入,你需要銷戶,更名改姓,未來十年甚至更久,你都不能與外界有任何聯系。而且,邊境環境惡劣,病毒變異快,S亡率很高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我平靜地回答,“我研究過相關資料,R型病毒的傳播途徑和阻斷機制我有新的思路,如果能給我機會,我有信心攻克。”
我流暢地說出一串專業術語,那是久違的、屬於“沈醫生”的自信。
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,顯然沒想到我對項目的了解如此深入。
“很好。沈同志,我們非常歡迎你的加入。”負責人的聲音透著一絲欣賞,“不過,因為該項目的特殊性,除了個人申請外,還需要直系親屬,也就是你的配偶籤署一份《特殊人才調動及高危項目家屬知情書》。這是硬性規定,防止家屬事后鬧事。”
我握著話筒的手緊了緊。
配偶籤字。
這是最大的難關。
“好,我會處理。”
“時間緊迫,我們只等你三天。三天后,專車會經過你所在的城市。”
“明白。”
掛了電話,浴室的水聲剛好停了。
顧寒聲擦著頭發出來,看我站在電話旁,隨口問了一句:“誰的電話?”
“推銷B險的。”我撒謊不用打草稿。
顧寒聲嗤笑一聲:“現在誰還給你推銷B險?都知道你手廢了,也沒工作,窮得叮當響。”
他走到冰箱前拿水喝,看到我還在那站著,眼神沉了沉。
“還沒S心?還在找工作?”
他顯然是聽到了一兩句只言片語。
“手都這樣了,哪個醫院敢收你?”他喝了一口水,語氣涼薄,“沈驚蟄,你要學會認命。老老實實待在家裡,伺候好我和蔓蔓,我還能虧待了你?”
我看著他,眼神像是在看一個完全陌生的人。
這個男人,曾經在國旗下宣誓說會支持我的夢想,現在卻要把我困在這一方天地裡,做他的保姆。
“是啊,”我笑了笑,“這裡確實容不下我了。”
顧寒聲動作一頓,轉頭看我,似乎在分辨我話裡的意思。
但他很快就理解成了我在抱怨沒人要。
“知道就好。”他把水杯重重放在桌上,“別瞎折騰了,安分點。”
他轉身上樓,留給我一個冷漠的背影。
他以為的“容不下”,是社會容不下殘疾的我。
而我說的是,這個家,這段婚姻,容不下我了。
我要那份籤字。
必須拿到。
6
三天。
時間很緊。
老天爺似乎也在幫我做決定,這幾天的雨一直沒停。
陰雨天,我的手疼得厲害,那種骨頭縫裡的酸脹感,像是有鋸子在鋸。
晚上,顧寒聲坐在沙發上給林蔓削蘋果。
他削得很仔細,連一點果皮都不留,切成小塊喂到林蔓嘴裡。
“甜嗎?”他溫柔地問。
“甜。”林蔓笑得一臉甜蜜,“寒聲哥削的蘋果最甜了。”
我坐在另一邊的單人沙發上,疼得冷汗直流,臉色慘白。
我想喝水,但水壺在茶幾那頭,靠近顧寒聲的地方。
“幫我倒杯水。”我開口,聲音有點啞。
顧寒聲頭也沒抬:“水壺就在旁邊,自己倒。沒看見我在忙嗎?”
忙著喂蘋果。
我咬著牙,伸出左手去夠水壺。
因為右手疼得發抖,牽連著半個身子都在顫,我的手剛碰到水壺柄,就滑了一下。
“哐當!”
熱水壺翻了,滾燙的水潑了出來,正好澆在我的手背上。
“嘶——”
我倒吸一口涼氣,皮膚瞬間紅了一大片。
顧寒聲被聲音驚動,猛地站起來,第一反應是護住林蔓:“燙著沒有?”
林蔓搖搖頭,指著我:“嫂子燙到了……”
顧寒聲這才轉頭看我,看到我紅腫的手背,眉頭瞬間擰成了S結。
“你怎麼回事?”他不僅沒有關心,反而一臉責備,“倒個水都能搞成這樣,你現在怎麼廢成這樣?”
我沒說話,用左手抓起幾張紙巾,按在燙傷的地方。
疼。
火辣辣的疼,混雜著骨頭裡的刺痛,讓人清醒。
“行了,別裝可憐了。”顧寒聲見我不說話,以為我是在博同情,“櫃子裡有燙傷膏,自己擦擦。這麼大個人了,這點小事還要人教?”
他說完,又坐回去,繼續哄林蔓:“別怕,嫂子笨手笨腳的,沒事。”
我看著那紅腫的手背,心裡最后一絲火苗,徹底熄滅了。
本來還想著,如果他能有一點點,哪怕是一點點的關心,我也許還會猶豫。
但現在,不用了。
我站起身,沒去拿燙傷膏,而是回房間拿出了那個早就準備好的文件袋。
這裡面裝著離婚協議的草稿,還有那份夾在中間的《知情書》。
既然你不仁,就別怪我不義。
我要利用你的不耐煩,利用你的冷漠,來換我的自由。
7
第二天,我開始清理資產。
既然要走,我也要給父母留點東西。
我把這幾年攢的首飾,還有當年的嫁妝,全部拿去當鋪S當。
那個金镯子是姥姥留給我的,那個翡翠吊墜是媽媽送我的。
當鋪老板壓價很狠,但我沒還價,只要現金。
換回來的錢,我存進了一張新卡裡,那是給父母的養老錢。
回到家的時候,顧寒聲正站在臥室裡,手裡拿著我空蕩蕩的首飾盒。
“東西呢?”他冷著臉問。
林蔓站在門口,陰陽怪氣:“嫂子該不會是拿錢在外面養人了吧?還是欠了高利貸?”
“賣了。”我坦然承認。
“賣了?”顧寒聲難以置信,“那些都是結婚時的紀念,你居然賣了?”
“手疼,想治手。”我撒謊的時候,眼睛都沒眨一下,“聽人說有個國外的專家很厲害,但掛號費很貴,進口藥也很貴。”
顧寒聲愣了一下,臉上的怒氣消散了一些,變成了一種混雜著輕蔑和憐憫的神情。
“沈驚蟄,你是不是魔怔了?都跟你說了神經壞S治不好的,你非要被人騙?”
他掏出錢包,抽出一張銀行卡,甩在床上。
“別再去買那些騙人的東西了,丟人現眼。這卡裡有十萬,拿著花,不夠再要。”
那種施舍的語氣,像是在打發一個乞丐。
我看著那張卡。
這是他這五年來,第一次主動給我錢。
以前我的工資比他高,家裡的開銷大部分都是我出的。
現在,他用十萬塊,買斷了他的愧疚感。
我伸手拿起那張卡。
“謝謝。”
顧寒聲似乎沒想到我會這麼順從,臉色緩和了不少:“只要你聽話,別整天作妖,家裡不差你一口飯吃。”
我把卡放進兜裡,看著他:“既然你這麼大方,那有些手續,你也幫我辦一下吧。”
“什麼手續?”
“我想把名下的那套小公寓賣了,湊點錢給爸媽養老。但是那是婚后財產,需要你籤字放棄權益。”
那套公寓是我婚前買的,其實不需要他籤字,我只是在試探他對籤字這件事的警惕性。
顧寒聲擺擺手:“這點小錢你也算計?籤籤籤,拿來我籤。”
他連看都沒看,就在我遞過去的隨便一張紙上籤了字。
很好。
他不看內容。
他對我這種“為了錢斤斤計較”的行為感到厭煩,這種厭煩,就是我最好的掩護。
8
機會來得很快。
也是這一天,林蔓的生理期到了。
她弄髒了床單,也弄髒了那條白色的真絲睡裙。
那是我的睡裙。
她哭著從房間出來,說肚子疼,不敢碰冷水,也不敢亂動。
保姆請假回老家了,家裡只有我們三個人。
顧寒聲看著那團髒汙,眉頭緊皺。這種私密衣物,他肯定不會洗,也不好意思拿去幹洗店。
於是,他的目光落在了我身上。
“驚蟄,你去幫蔓蔓洗一下。”
我正在看電視,聞言轉過頭:“那是真絲的,得手洗。”
“我知道得手洗,所以才叫你。”顧寒聲理直氣壯,“洗衣機洗壞了怎麼辦?”
“我的手不能碰冷水。”
“那你燒點熱水啊!”顧寒聲火了,“沈驚蟄,你是不是故意的?蔓蔓肚子疼成那樣,你讓她自己洗?你有沒有點同情心?”
“那是我的睡裙。”我提醒他。
“穿一下怎麼了?你現在又不穿。”顧寒聲把那團髒衣服扔到我面前,“洗幹淨!別讓我說第二遍。”
那團衣服上沾著血跡,散發著一股腥味。
這是我的衣服,現在穿在別的女人身上,弄髒了,還要我來洗。
這是把我的尊嚴按在地上摩擦。
我看著顧寒聲那張理所當然的臉,突然就不氣了。
甚至覺得有點好笑。
這不就是最好的機會嗎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