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4章

她倒是很會權衡利弊。


在她眼裡,顧寒聲現在籤了字,那套房子就是她的了。至於顧寒聲以后會不會后悔,那是以后的事。


顧寒聲看著林蔓那張梨花帶雨的臉,又看了看我那張冷若冰霜的臉,最后狠狠地閉了一下眼睛。


“拿來!”


他幾乎是從牙縫裡擠出這兩個字。


我心裡一陣狂喜,面上卻不動聲色,重新把文件遞了過去。


這一次,我特意把那份《知情書》往上抽了一點點,露出了更多的空白處,但也剛好遮住了關鍵的標題。


顧寒聲接過筆,看都沒看,刷刷幾筆就籤下了名字。


在那份《特殊人才調動及高危項目家屬知情書》上,他龍飛鳳舞地寫下了“顧寒聲”三個大字。


最后一筆落下的時候,我的手竟然有些微微發抖。


這三個字,不僅送走了我,也徹底斬斷了我和他之間最后的一絲羈絆。


“行了吧?”


顧寒聲把筆和文件一起摔在桌子上,“趕緊滾去買藥!”


我慢條斯理地收起文件,仔細檢查了一遍那個籤名。


很好,清晰,有力,沒有任何塗改。


“等著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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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拿上文件,轉身出了門。


外面的風很冷,吹在臉上像刀割一樣,但我卻覺得從未有過的暢快。


我沒有去藥店。


我直接去了一家24小時營業的便利店,買了一瓶礦泉水,坐在路邊的長椅上,看著這個城市的夜景。


遠處萬家燈火,卻沒有一盞是為我而留。


不過沒關系,很快,我就不需要這盞燈了。


半小時后,我慢悠悠地回到家。


顧寒聲已經疼得在沙發上打滾了,林蔓在一旁急得直哭,卻一點辦法都沒有。


見我兩手空空地回來,顧寒聲猛地坐起來,眼睛赤紅。


“藥呢?!”


“藥店關門了。”我攤了攤手,“跑了好幾家,都關了。”


“你——”


顧寒聲氣得隨手抓起一個抱枕就朝我砸過來。


我側身躲過,那個抱枕砸在門框上,發出一聲悶響。


“沈驚蟄,你耍我?!”


“我盡力了。”我淡淡地說,“誰讓你籤個字磨磨蹭蹭的,要是早籤半小時,說不定還能趕上。”


顧寒聲氣得渾身發抖,指著我半天說不出話來。


林蔓在一旁哭著說:“嫂子,你怎麼能這樣……寒聲哥都疼成這樣了……”


“那你去買啊。”我看都沒看她一眼,“你不是心疼他嗎?你去把全城的藥店都敲開啊。”


林蔓瞬間閉嘴了。


她當然不會去。外面下著雨,又冷又黑,她那麼嬌貴,怎麼可能為了顧寒聲去吃這種苦。


也就只有以前那個傻乎乎的沈驚蟄,才會為了他的一句話,大半夜跑遍半個城市去買藥。


可惜,那個傻子已經S了。


拿到了籤字,我就像拿到了一張通往新世界的船票。


接下來的兩天,我變得異常安靜。


我開始不動聲色地處理家裡屬於我的一切。


衣服、鞋子、書籍、日用品……凡是能帶走的,我都悄悄打包寄走了;帶不走的,我就一點點扔掉。


顧寒聲和林蔓似乎並沒有察覺到家裡的變化。


也是,在這個家裡,我的存在感本來就很低。只要我不鬧騰,不給他們添堵,他們甚至會覺得空氣都清新了不少。


甚至因為拿到了那份所謂的“房產轉讓協議”,林蔓對我變得格外客氣,見了面還會甜甜地叫一聲“嫂子”。


顧寒聲雖然還在為那天晚上的事生氣,但見我不吵不鬧,甚至還主動把書房騰給了林蔓,也就沒再找我的麻煩。


他大概以為,我已經認命了。


以為我為了錢,為了那點所謂的“保障”,已經徹底向現實低頭了。


只有我自己知道,我是在倒計時。


距離離開,還剩最后三天。


這天下午,顧寒聲突然提前回來了。


他手裡提著一個精致的禮盒,臉上帶著一絲難得的笑意。


“驚蟄,過來。”


他把禮盒放在茶幾上,朝我招了招手。


我正在陽臺收衣服,聞言走了過去。


“什麼事?”


“打開看看。”他抬了抬下巴,示意我看那個禮盒。


我有些疑惑地打開盒子。


裡面是一條項鏈。


白金的鏈子,吊墜是一顆藍寶石,不算特別昂貴,但也做工精致。


“這是……”


“送你的。”顧寒聲有些不自在地咳了一聲,“前兩天是我脾氣不好,太衝動了。這算是給你的賠禮。”


我看著那條項鏈,心裡不僅沒有一絲感動,反而覺得有些好笑。


這算什麼?


打一巴掌給個甜棗?


還是覺得我那天晚上“逼”他籤字是因為受了委屈,所以用這個來安撫我?


“怎麼?不喜歡?”顧寒聲見我沒反應,眉頭微微皺起,“這可是我在商場挑了半天,櫃姐說這是今年的新款。”


“挺好看的。”


我合上蓋子,語氣平淡,“謝謝。”


顧寒聲顯然對我的反應不太滿意。


“沈驚蟄,你現在怎麼變得這麼陰陽怪氣?我好心給你買禮物,你就這個態度?”


“那我應該什麼態度?”我看著他,“感動的痛哭流涕?還是跪下來謝主隆恩?”


“你——”


顧寒聲深吸一口氣,似乎在努力壓抑怒火。


“算了,我不跟你計較。你這幾天收拾一下,過兩天有個酒會,你跟我一起去。”


“酒會?”


“嗯,是為了慶祝那個項目立項成功的慶功宴。”顧寒聲整理了一下領帶,語氣裡帶著一絲掩飾不住的驕傲,“到時候會有很多領導和專家出席,你作為家屬,必須到場。”


原來如此。


我就說他怎麼突然這麼好心給我買禮物,原來是為了讓我給他撐場面。


畢竟在外人眼裡,顧總工和沈醫生還是那一對讓人豔羨的模範夫妻。


如果這種場合我不出現,或者我表現得太寒酸,丟的是他的臉。


“我不去。”我直接拒絕。


“你說什麼?”顧寒聲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
“我說我不去。”我重復了一遍,“那種場合不適合我,我手廢了,連酒杯都端不穩,去了只會給你丟人。”


“沈驚蟄!”顧寒聲壓低了聲音,“這可是我的慶功宴!你不去像什麼話?再說了,我都說了讓你跟我一起去,你就不能給我個面子?”


“面子是自己掙的,不是別人給的。”我冷冷地說,“而且,林蔓不是更想去嗎?你帶她去好了,反正她現在穿我的衣服穿得挺順手的,也不差這一條項鏈。”


“你胡說什麼!”顧寒聲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樓上,“這種場合帶蔓蔓去像什麼話?她是妹妹,你是老婆,這能一樣嗎?”


“有什麼不一樣的?”我笑了笑,“反正在你心裡,她比我重要多了。”


“沈驚蟄,你能不能別總是翻舊賬?”顧寒聲不耐煩地揮了揮手,“就這麼定了!后天晚上,穿得體面點,別給我丟人!”


說完,他根本不給我反駁的機會,直接轉身上樓了。


看著他的背影,我把那個禮盒隨手扔進了垃圾桶。


后天晚上?


抱歉,那個時候,我已經不在這個城市了。


我走到梳妝臺前,把結婚戒指取了下來。


那個戒指圈內刻著我們兩個名字的縮寫,曾經我覺得它是世界上最堅固的承諾。


現在,我把它放在了抽屜的最深處。


和那些發黃的舊照片一起,永不見天日。


​13


倒計時最后一天。


我起了個大早。


今天是我在這個城市的最后一天,有些人和事,總要最后告個別。


我先去了趟醫院。


不是去看病,而是去找我的恩師,也是骨科的主任,張教授。


當初我手斷了,是他親自給我做的手術,也是他親口告訴我神經壞S的噩耗。


那時候,他在我病床前坐了一整夜,老淚縱橫,說醫學界失去了一把好刀。


到了辦公室門口,我深吸一口氣,敲了敲門。


“請進。”


張教授正在看片子,看到是我,愣了一下,隨即摘下老花鏡,臉上露出慈祥的笑容。


“驚蟄來了?快坐快坐。”


他拉著我坐下,目光第一時間落在了我的右手上。


“怎麼樣?最近手還會疼嗎?”


“陰雨天還是會疼,不過習慣了。”我笑著縮回手,“老師,我今天來,是跟您告別的。”


“告別?”張教授一愣,“你要去哪?回顧家老宅?”


“不是。”我搖搖頭,“我要出一趟遠門,可能……很久都不回來了。”


張教授看著我,眼神突然變得有些深邃。


作為帶了我多年的老師,他太了解我的性格了。


“驚蟄,你是不是……有了什麼打算?”


我沒說話,只是從包裡拿出那個早就準備好的信封,放在桌子上。


“老師,這是我這些年整理的一些手術心得,還有關於那個R型病毒的一些研究資料。本來是想留著以后自己用的,現在看來……是用不上了。”


“您幫我轉交給有需要的學生吧,別浪費了。”


張教授的手有些顫抖,他拿起那個信封,沉甸甸的。


“驚蟄,你這孩子……怎麼這麼傻啊……”


他的眼眶紅了。


他大概猜到了什麼,但他沒有問,也沒有攔。


因為他知道,對於一個失去了手術刀的外科醫生來說,留在這裡,只能是無盡的折磨。


“老師,保重。”


我站起身,深深地鞠了一躬。


“如果……以后有人問起我,就說我去進修了。”


張教授沒說話,只是背過身去,揮了揮手。


我看到他在偷偷抹眼淚。


走出醫院大門,陽光有些刺眼。


我抬頭看了看天,天很藍,雲很白。


是個離開的好日子。


我又去了趟烈士陵園。


我的父母都不在了,他們都是因公殉職的醫生。


我買了一束白菊,放在他們的墓碑前。


照片上的他們笑得很溫和,仿佛在說:“驚蟄,別怕,去做你想做的事。”


我跪在墓碑前,用手輕輕撫摸著那冰涼的石碑。


“爸,媽,我要走了。”


“去一個很遠的地方,做和你們一樣的事。”


“如果我回不來……你們別怪我。”


“女兒不孝,不能常來看你們了。”


我在那裡坐了很久,直到太陽快落山了才起身。


顧寒聲的電話打了過來。


“你在哪?怎麼還沒回家?”


語氣裡充滿了不耐煩。


“在外面有點事。”


“趕緊回來!今天晚上吃什麼?蔓蔓說想喝雞湯。”


我聽著電話那頭理所當然的語氣,突然覺得有些好笑。


都要走了,還要再伺候他們最后一次嗎?


“好。”


我答應了。


因為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。


最后的晚餐,總要有點儀式感。


回家的路上,我順路去了一趟火車站。


我用身份證買了一張去南方某旅遊城市的單程火車票。


那當然不是我的目的地,那是給顧寒聲留的煙霧彈。


至於我真正的行程,那是絕密的軍機。


​14


​回到家,顧寒聲和林蔓正坐在沙發上看電視。


見我回來,林蔓立刻喊道:“嫂子,你終於回來了!我都餓扁了!”


顧寒聲也皺眉:“怎麼這麼晚?快去做飯!”


我沒說話,換了鞋,提著從外面買回來的外賣,直接進了廚房。


是的,外賣。


我根本沒買菜,也沒那個心情給他們做飯。


我把外賣倒進家裡的盤子裡,熱了一下,端上了桌。


即便是外賣,我也特意挑了顧寒聲愛吃的菜色。


松鼠桂魚,糖醋排骨,清炒時蔬,還有林蔓點名要的雞湯。


看著這一桌豐盛的飯菜,顧寒聲的臉色終於緩和了一些。


“這才像個樣子嘛。”


他坐下來,夾了一塊排骨放進嘴裡。


“嗯,今天的味道有點不一樣,不過還行。”


林蔓也喝了一口雞湯,皺了皺眉:“嫂子,這雞湯是不是燉的時間不夠啊?感覺沒以前鮮了。”


“有的喝就不錯了,還挑什麼?”


顧寒聲居然難得地替我說了句話。


“你嫂子手不方便,能做出來就不錯了。”


他說著,居然還夾了一塊魚肉放進我碗裡。


“多吃點,看你最近瘦的。”


我看著碗裡那塊魚肉,心裡五味雜陳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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