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8章
為了你,我手斷了;離開你,我手沒了。
這一刀下去,咱們兩清了。
“咔嚓。”
骨頭斷裂的聲音。
我吐掉嘴裡的毛巾,臉色慘白,卻對著哭成淚人的助手笑了一下。
“好了,別哭了。”
“把樣本收好。這可是我用一只手換回來的。”
我活下來了。
成為了只有一只手的“病毒獵手”。
從那以后,再也沒人見過沈驚蟄喊疼。
因為最疼的那一刻,已經過去了。
26
三年后。
疫情結束,我們這批幸存者成了英雄。
表彰大會在首都大禮堂舉行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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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三年,我一直沒回過家,也沒聯系過顧寒聲。
聽說他一直在找我,甚至為了找我,申請調離了研究所,去了邊境支援建設。
但他始終沒能見到我。
我在保密級別最高的實驗室裡,沒日沒夜地工作。
表彰大會那天,我穿著筆挺的制服,站在領獎臺的最中間。
聚光燈打在我身上,有點熱。
我左手敬禮,右邊的袖管空蕩蕩的,隨著風輕輕晃動。
臺下一片掌聲雷動。
但我一眼就看到了坐在角落裡的那個男人。
顧寒聲。
三年不見,他老了不止十歲。
兩鬢斑白,背也佝偻了,完全看不出當年那個意氣風發的顧總工的影子。
他SS地盯著我的右臂,眼神空洞得可怕。
像是靈魂被抽走了。
記者把話筒遞給我:“沈老,聽說您是在極其艱苦的環境下攻克了病毒,甚至為此付出了巨大的代價。請問您后悔嗎?”
我握著話筒,淡淡一笑。
“不后悔。”
“這只手本來就受過傷,留著也沒大用。用它換成千上萬人的命,這買賣劃算。”
“而且,”我看了臺下一眼,“它斷了,我也就徹底沒有牽掛了。”
散會后,我在后臺遇到了顧寒聲。
或者是,他在堵我。
他穿著一身舊軍裝,手裡還攥著那只生鏽的鋼筆。
看到我走過來,他渾身顫抖,嘴唇哆嗦了半天,才喊出一聲:
“驚蟄……”
聲音啞得像含著沙礫。
我停下腳步,看著他。
很奇怪,我以為再見他我會恨,或者會痛。
但都沒有。
我心裡平靜得像一潭S水。
就像看著一個稍微有點面熟的路人。
“顧總工,好久不見。”
我禮貌地點了點頭,語氣疏離。
27
這一聲“顧總工”,把顧寒聲最后的防線擊碎了。
他撲通一聲跪在我面前。
在人來人往的后臺,他不顧尊嚴,不顧身份,像條狗一樣跪著。
“驚蟄,你的手……你的手呢?”
他伸手想去摸我空蕩蕩的袖管,手抖得不成樣子。
我后退了一步,避開了他的觸碰。
“截了。”
我輕描淡寫地說,“感染了病毒,保命要緊。”
“是我……都是我……”顧寒聲痛哭流涕,在那扇自己的耳光,“要不是我籤那個字,要不是我……你就不會去,手就不會沒……”
“顧寒聲。”
我打斷他的懺悔。
“這不怪你。”
“其實我該謝謝你。”
顧寒聲愣住了,淚眼朦朧地看著我。
我笑了笑,看著那只空袖管:“這只手是在離開你之后才斷的。這說明什麼?”
“說明離開你是對的。”
“如果我不走,我這只廢手也就是在家裡給你洗衣服做飯,最后爛在泥裡。”
“但現在,它雖然沒了,卻救了很多人。”
“它斷得其所,斷得光榮。”
“所以,別哭了。你那點廉價的眼淚,配不上我的勳章。”
這句話,S人誅心。
顧寒聲張著嘴,像是一條缺氧的魚,喉嚨裡發出“荷荷”的聲音,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。
他終於明白,他徹底失去我了。
不是因為距離,不是因為生S。
是因為價值觀的碾壓。
我在天上飛,他在爛泥裡悔。
我們早就不在一個世界了。
警衛員走過來,敬了個禮:“沈老,車備好了,首長在等您。”
“好。”
我轉身,再也沒看地上那個男人一眼。
大步流星,走出了那扇門。
外面陽光正好。
28
后來,我聽說了一些關於林蔓的消息。
但我發誓,我真的只是“聽說”,心裡連一絲波瀾都沒有。
顧寒聲把我走后的那套房子,連同他所有的積蓄,都捐了。
以我的名義,捐給了殘疾人基金會。
林蔓被趕出去后,一度想回來糾纏,但被顧寒聲報了警。
她沒了依靠,又過慣了錦衣玉食的日子,很快就受不了苦。
聽說她后來嫁給了一個暴發戶。
那個暴發戶有點家暴傾向,而且最討厭女人偷懶。
林蔓故技重施,一要做家務就裝心髒病暈倒。
結果被那個暴發戶打了一頓:“裝什麼裝?醫院體檢報告我都看了,壯得跟頭牛一樣!給老子起來幹活!”
她哭著喊“寒聲哥救我”,結果被暴發戶打得更慘。
聽說她后來真的病了。
是被打出來的,也是被氣出來的。
她在最落魄的時候,曾在電視上看到過我的專訪。
那時候我已經是國家級的專家,享受國務院津貼,受萬人敬仰。
不知道她看著屏幕裡那個光芒萬丈的“斷臂英雄”,會不會想起當年那個被她逼著洗帶血內褲的嫂子。
不過這都不重要了。
惡人自有天收。
而我的時間,要留給更有意義的事。
29
顧寒聲是在我離開后的第五年,才查到那個空號的秘密。
他一直以為,我銷戶是因為保密需要。
直到有一天,他路過西南烈士陵園。
他鬼使神差地走進去,想去祭拜一下當年犧牲的戰友。
在陵園的管理處,他看到了一個熟悉的號碼。
那個號碼被貼在牆上,標注著“特殊預留聯系方式”。
他顫抖著問管理員:“這個號碼……是誰留的?”
管理員翻了翻記錄本:“哦,這個啊。是一個叫沈驚蟄的女同志留的。五年前吧,她出發去前線之前,特意來這買了一塊墓地。”
“她說她是去送S的,家裡也沒人了,怕S在外面沒人收屍,就先給自己佔個坑。”
“留這個號碼,是讓我們到時候直接聯系單位,把骨灰寄過來就行。”
顧寒聲聽完,直接癱坐在地上。
他看著遠處那片蒼松翠柏。
原來,早在那個暴雨夜,早在她提著小皮箱走出家門的那一刻。
她就沒打算活著回來。
她也沒打算讓他收屍。
在她的計劃裡,顧寒聲這個人,早就和這塵世間的牽掛一起,被她埋葬了。
她是抱著必S的決心,去求一個解脫。
顧寒聲發瘋一樣跑到那塊墓地前。
那是塊無字碑。
孤零零地立在角落裡,周圍長滿了野草。
他趴在石碑上,哭得撕心裂肺。
“驚蟄……你怎麼能這麼狠……”
“你連個贖罪的機會都不給我……”
那天之后,烈士陵園裡多了一個守墓人。
一個斷了一條腿、滿頭白發的老頭。
他每天都會把那塊無字碑擦得幹幹淨淨,然后在旁邊放上一束最新鮮的君子蘭。
那是她生前最喜歡的花。
也是被他親手毀掉的花。
30
三十年后。
顧寒聲病危。
他躺在醫院的病床上,身上插滿了管子。
這三十年,他終身未娶,孑然一身。
他把所有的精力都用來做慈善,用來贖罪,但他知道,有些罪,是一輩子都贖不清的。
病房的電視裡,正在播放國家最高科學技術獎的頒獎典禮。
滿頭白發的我,穿著中山裝,精神矍鑠地站在領獎臺上。
雖然少了一只手,但這並不影響我接那個沉甸甸的獎章。
主持人問:“沈老,您這一生波瀾壯闊,救人無數。如今回首往事,您有什麼遺憾嗎?”
鏡頭給了我一個特寫。
即使臉上爬滿了皺紋,我的眼神依然清亮。
我對著鏡頭,淡淡地笑了笑。
“遺憾?”
“沒有。”
“如果非要說,就是年輕的時候,眼瞎過,在一個錯誤的人身上浪費了五年光陰。”
“好在,”我摸了摸那只空袖管,“后來我把他還給了人海,把自己還給了國家。”
“這筆賬,算平了。”
電視機前。
顧寒聲看著那個笑容,渾濁的眼淚順著眼角滑落。
“平了……好……平了就好……”
他喃喃自語,嘴角竟然勾起了一抹解脫的笑。
他這一生,都在等這句話。
哪怕是恨,哪怕是怨,只要她還記得,哪怕是作為一個錯誤記得。
現在,她說是錯誤的五年。
但也正是這錯誤的五年,逼出了一個偉大的沈驚蟄。
“驚蟄……”
他最后喊了一聲我的名字。
心電圖機發出“滴——”的長鳴。
一條直線,畫上了句號。
鏡頭轉回電視裡。
頒獎典禮結束了。
我走出大禮堂,外面的春光正好。
一陣風吹來,拂過我的白發。
秘書走過來:“沈老,剛才有個消息,顧寒聲去世了。”
我腳步頓了一下。
只有一秒。
然后我抬起頭,看向遠處的藍天。
“哦。”
我應了一聲。
“知道了。”
我單手整理了一下衣領,繼續往前走。
“走吧,實驗室還有個數據沒跑完。”
人S如燈滅。
而我的燈,還要繼續亮下去,照亮更多人的路。
至於顧寒聲?
不過是漫長歲月裡,一場不值一提的舊夢罷了。
夢醒了,天也就亮了。
(完)