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1章

我媽信佛,家裡供了尊菩薩,逢年過節燒香磕頭。


我從不信這些,覺得純屬浪費錢。


那晚我偷摸穿好外套,準備半夜去見男友。


腳剛邁到玄關,佛龛方向傳來一聲嘆氣。


"丫頭,今晚別出去了。"


我頭皮炸了,四下看了一圈,家裡就我一個人。


"樓下沒你男朋友,是三個拿棍子找他要債的人。"


我愣在原地,給男友發微信:"你在哪?"


"樓下啊寶貝,快下來。"


菩薩又說了一句:"他在網吧,定位是假的。"


我把臉湊近窗簾縫往下看,路燈底下站著三個光頭。


其中一個正盯著我家的窗戶。


我癱坐在地上,刪掉了男友的微信。


菩薩沒再說話,但我總覺得它點了一下頭。


01


1998年冬天,棉紡廠家屬院停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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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棟樓黑成一片。


我媽何桂香去鄉下給外婆送藥,家裡只剩我一個。


堂屋那尊白瓷菩薩擺在櫃子上,香灰滿碗,紅布蓋著半邊臉。


我從小看著它長大。


我媽逢初一十五都磕頭。


我不信。


我只覺得她把買肉的錢都燒給了香。


那天晚上十一點半,我把棉袄穿上,又把戶口本從抽屜裡拿出來,塞進書包夾層。


孟凱在傳呼臺給我留了三遍話。


他說他在樓下等我。


他說只要我今晚跟他走,明早我們就去城南登記。


他說他姐夫在南方有廠子,去了就能掙錢,再也不用看我媽臉色。


我信了。


我十八歲。


我以為會說好聽話的人,就是會疼人的人。


門栓剛拉開一半,堂屋裡忽然傳來一聲嘆氣。


“別出去。”


我手僵在門上。


停電的屋子裡一點光都沒有。


只有佛龛前那半截香,紅點還沒滅。


我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

下一秒,那聲音又響了。


“樓下不是孟凱。”


我后背一下涼透。


“是三個拿棍子找他要賬的人。”


我猛地回頭。


屋裡空蕩蕩。


窗簾被風吹得微微動。


菩薩還坐在櫃子上,低眉垂眼,像從沒開過口。


我咬著牙,小聲問:“誰?”


沒人回。


門外樓道裡,有人踩滅了煙頭。


我屏住氣,慢慢挪到窗邊。


窗簾縫只開了一指寬。


樓下路燈壞了一盞。


另一盞昏黃的燈底下,站著三個男人。


全是光頭。


一個穿黑皮夾克。


一個手裡拎著半截木棍。


還有一個仰著臉,正往我家窗戶看。


我腳一軟,蹲在地上。


書包從肩上滑下來,裡面的戶口本摔在地磚上。


外面有人壓低聲音罵了一句。


“那小子說他對象肯定下來。”


“等著。”


“她不下來,就上去敲。”


我喉嚨發緊。


孟凱說他在樓下。


可樓下沒有他。


我摸到小靈通,手抖得按錯了兩次鍵。


我給孟凱發短信。


你在哪?


半分鍾后,他回了。


樓下啊,乖,快下來,冷S我了。


佛龛方向又傳來一句。


“他在紅運網吧。”


“他把你賣給債主了。”


這次我聽清了。


那聲音不高,卻穩。


像一個老人坐在黑暗裡,看著我犯傻。


我盯著小靈通上的字,眼睛一陣發酸。


孟凱昨天還拉著我的手,說會一輩子對我好。


他說我媽瞧不起他。


他說我們先把證領了,我媽就管不著了。


他說只要我帶上戶口本就行。


我當時還心疼他。


心疼他被人看不起,心疼他沒錢,心疼他在棉紡廠門口等我等到手凍紅。


樓下的光頭忽然往單元門走。


我猛地按住嘴。


木棍敲在鐵門上。


咚。


咚。


咚。


那聲音像敲在我胸口。


“沈梨。”


樓下有人喊我的名字。


“下來。”


“你男人欠的錢,總得有人還。”


我縮在窗下,渾身發抖。


佛龛前的香火滅了。


屋裡一下更黑。


我聽見那聲音最后說了一句。


“別哭。”


“去廚房,拿菜刀。”


我慢慢抬起頭。


樓道裡的腳步聲,已經到了二樓。


我家在三樓。


02


我沒拿菜刀。


我拿了我媽剁骨頭的砍刀。


刀背厚。


刀柄被她用紅布纏了兩圈。


她平時用這把刀剁雞,剁排骨,也剁過我爸留下的舊木箱。


我握住刀柄,手心全是汗。


樓道裡的腳步聲越來越近。


二樓。


二樓半。


三樓。


有人停在我家門口。


先是輕輕敲了兩下。


“沈梨,開門。”


那聲音不是孟凱。


粗,啞,還帶著煙味。


我沒出聲。


門外的人笑了。


“別裝。”


“孟凱說你肯定在家。”


“他說你帶了戶口本,還說你媽今晚不在。”


我胃裡一陣翻。


原來他連我媽不在家都說了。


門板被踹了一腳。


我家那扇木門晃了一下,門框掉下一層灰。


“開門!”


“欠債還錢,天經地義!”


我咬緊牙,把小靈通調成靜音,撥了廠區保衛科的號碼。


棉紡廠雖然快倒了,保衛科還在。


我媽給食堂洗菜,跟門衛老錢熟。


電話通了。


我不敢說話。


我把小靈通放在門邊。


門外的罵聲一字不落地傳過去。


“沈梨,你別給臉不要臉。”


“孟凱欠了八千。”


“他說你家有存折,有房本。”


“今晚你不出來,明天我們就去你媽攤子上鬧。”


我眼眶發熱。


八千。


我媽在食堂洗一年菜,也攢不下八千。


門外的人又踹了一腳。


門闩裂了。


我退到堂屋。


佛龛安安靜靜。


菩薩低著頭。


我忽然不怕了。


不是不怕S。


是怕自己再蠢下去。


我把戶口本從書包裡拿出來,塞進棉袄裡面。


然后把砍刀橫在身前。


門外傳來撬鎖的聲音。


咔。


咔。


咔。


門開了一條縫。


一只手伸進來,想摸門闩。


我舉起砍刀,對著門縫砸下去。


不是砍人。


是砍那只手旁邊的門板。


砰的一聲。


刀刃嵌進木頭裡。


外面的人嚇得往后一縮。


“她有刀!”


我站在門后,嗓子發幹,卻一個字一個字說得清楚。


“再伸手,我就剁。”


外面安靜了一秒。


接著是更難聽的罵聲。


“臭丫頭,你男人欠的錢,你還敢橫?”


我把刀拔出來,又砸在門板上。


“孟凱欠的,找孟凱。”


“他S了,找他墳頭。”


“別找我。”


門外的人愣住。


他們大概沒想到,我這個平時見人就低頭的姑娘,會說這種話。


樓下忽然傳來腳步聲。


有人喊:“幹什麼的!”


是老錢。


還有幾個保衛科的人。


光頭急了。


“少管闲事!”


老錢嗓門大。


“這是廠區家屬樓。”


“你們半夜撬門,跟我們去派出所說!”


外面亂成一團。


有人往樓下跑。


有人被拽住。


木棍掉在水泥地上,聲音很響。


我靠著門,腿一軟,坐到地上。


砍刀還在手裡。


小靈通震了一下。


孟凱又發來短信。


寶貝,你怎麼還不下來?


我盯著那幾個字,笑了一下。


然后回他。


我看見你了。


對面很久沒回。


過了半分鍾,他打電話過來。


我沒接。


我把門打開一條縫。


老錢站在外面,喘著氣。


兩個保衛科大哥按著一個光頭。


那人還在罵。


“是孟凱讓我們來的!”


“他說這姑娘傻,帶走嚇唬嚇唬,她媽肯定拿錢!”


老錢看我的眼神變了。


“沈梨,你沒事吧?”


我搖頭。


我想說沒事。


可喉嚨堵著。


樓梯口又上來一個人。


我媽何桂香拎著布包,臉色白得嚇人。


她本該明早才回。


她看見我手裡的砍刀,看見門上的裂口,看見地上被踩爛的香灰。


她衝過來,一把抱住我。


“梨子!”


“媽回來了。”


我鼻子一酸,差點哭出來。


可佛龛那邊忽然傳來輕輕一聲。


“別哭。”


“孟凱還沒來。”


我猛地抬頭。


樓下傳來摩託車剎車聲。


孟凱的聲音在院子裡響起。


“錢哥,誤會!”


“我對象肯定願意跟我走!”


03


孟凱穿著那件假皮夾克,頭發抹了油。


他一進樓道,就看見被按住的光頭。


臉上的笑僵住了。


“錢哥,你們怎麼上來了?”


那個被按住的光頭抬腳就踹他。


“你不是說她自己會下來?”


“你不是說她媽不在?”


“你耍我們?”


孟凱往后躲,眼睛卻往我身上掃。


他看見我媽。


看見老錢。


也看見我手裡的砍刀。


他馬上換了臉。


“梨子,你別誤會。”


“我就是想讓他們嚇唬你一下。”


“你媽一直不同意咱倆,我沒辦法。”


我媽氣得發抖。


“你要嚇唬她?”


“半夜叫三個男人來撬門,這叫嚇唬?”


孟凱立刻跪下。


是真跪。


膝蓋砸在樓道水泥地上,聲音很響。


“嬸子,我錯了。”


“我欠錢也是為了給梨子買三金。”


“我想娶她啊。”


這話要是昨晚說,我可能會信。


現在我只想吐。


老錢冷笑。


“買三金欠八千?”


“你當我們沒見過賭賬?”


孟凱臉色一變。


“老錢叔,你別亂說。”


被按住的光頭罵了一句。


“他在牌桌上輸的。”


“還拿這姑娘當抵押。”


樓道裡一下安靜。


我媽的手猛地抓住我胳膊。


疼。


但我沒躲。


孟凱急了。


“我沒有!”


“他們胡說!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你說你在樓下。”


“可你剛從紅運網吧過來。”


孟凱眼神一閃。


“我……”


我往前走了一步。


砍刀垂在身側。


“你說帶我去登記。”


“可你告訴他們,我會帶戶口本。”


“你說南方有廠子。”


“是不是也告訴他們,只要把我帶走,我媽就會拿錢贖人?”


孟凱的嘴張著,卻說不出話。


我媽轉頭看我。


“戶口本呢?”


我從棉袄裡拿出來。


我媽一把搶過去,貼在胸口。


那一刻,她整個人都晃了一下。


我知道她怕什麼。


怕我真跟孟凱走了。


怕她養了十八年的女兒,被幾句好聽話騙出這個家門。


怕明天一早,家裡只剩一尊菩薩和一張空床。


孟凱還想爬過來拉我褲腳。


“梨子,我真是一時糊塗。”


“我愛你啊。”


我退后半步。


“別碰我。”


這三個字一出來,他的臉變了。


以前只要他說愛我,我就會心軟。


他知道。


所以他總拿這句話當繩子。


可今晚,這根繩子斷了。


老錢讓人把光頭押下樓。


孟凱也被架起來。


他掙扎著喊。


“沈梨,你不能這麼對我!”


“你跟我處了兩年!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所以我更該送你進去。”


他愣住。


我媽也愣住。


我把小靈通遞給老錢。


“剛才他們在門口說的話,電話通著。”


“保衛科那邊應該聽見了。”


老錢眼神一亮。


“對,值班室錄音機開著。”


孟凱臉上的血色一下退幹淨。


“沈梨!”


“你算計我?”


我平靜地看著他。


“是你先把我賣了。”


樓道裡的鄰居都開了門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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