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2章

三樓劉嬸披著棉袄,站在門口罵。


“這小子真不是人。”


“平時看著油嘴滑舌,原來是個賭鬼。”


“何桂香,你可得看好梨子。”


孟凱被拖下去時,還在喊我的名字。


我沒有回應。


我只聽見堂屋裡,那尊菩薩前面的香灰忽然塌了一小塊。


像有人輕輕敲了敲碗沿。


我媽關上門,插上門闩。


屋裡終於安靜。


她把戶口本放進鐵盒,又把鐵盒塞進床底。


然后她轉身,抬手給了我一巴掌。


不重。


但很響。


“沈梨,你差點把自己毀了!”


我捂著臉,沒說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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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知道她該打。


我也知道,她眼裡全是后怕。


她打完我,又抱住我哭。


我從沒見她哭得這麼厲害。


她說:“媽窮,可媽沒想賣你。”


這句話像刀子扎進我心裡。


我啞著嗓子說:“媽,我錯了。”


佛龛前,香火不知什麼時候又亮了一點。


我盯著那點紅光。


今晚它救了我。


可它為什麼會說話?


我媽哭夠了,忽然松開我。


她看向佛龛,臉色變得更白。


“梨子。”


“剛才,是不是有人在屋裡說話?”


我點頭。


我媽嘴唇抖了抖。


她走到佛龛前,伸手去掀那塊紅布。


紅布剛碰到一半,門外忽然傳來急促敲門聲。


老錢在外面喊:“桂香,梨子,快開門!”


“孟凱在派出所說,你家佛龛后面藏著一件東西!”


04


我媽聽見老錢的話,身子猛地一晃。


她扶住門框,手指摳得發白。


我從沒見過她那種眼神。


不是怕孟凱。


像是怕一件埋了很多年的東西,突然從土裡爬出來。


老錢也看出不對,壓低聲音說:“桂香,派出所的人一會兒就到。”


我媽問:“孟凱說什麼了?”


老錢往樓下看了一眼。


樓道裡鄰居還沒散,幾扇門都開著縫。


他說:“他說你家佛龛后面藏著錢。”


“還說那錢本來就該有他一份。”


我媽臉上的血色一下沒了。


我握緊剁骨刀。


“他放屁。”


我媽卻沒罵。


她只是轉身,看向堂屋裡的那尊白瓷菩薩。


停電還沒恢復。


屋裡只有樓道透進來的一點光。


菩薩半張臉被紅布遮著,另外半張臉低垂著。


那模樣明明慈悲,卻看得我后背發冷。


老錢說:“桂香,要不你自己拿出來。”


“派出所來了,也省得他們亂翻。”


我媽沒動。


過了好一會兒,她才啞聲說:“梨子,把刀放下。”


我不肯。


她又說:“聽媽的。”


我把刀放在桌上,手卻沒離開刀柄。


我媽走到佛龛前,先點了三炷香。


可火柴劃了三次都滅。


第四次火苗剛亮,佛龛后面忽然傳出一聲很輕的響。


咯噠。


像有什麼東西從牆裡松開了。


我媽的手抖了一下。


香掉在地上。


老錢也愣住了。


“桂香,你這后面真有東西?”


我媽沒回答。


她跪下來,衝菩薩磕了三個頭。


每一下都很重。


額頭磕在地磚上,聲音悶得讓人心口發緊。


“不是我想瞞。”


她低聲說。


“是我不敢拿出來。”


我心裡發慌。


“媽,到底是什麼?”


我媽站起來,把紅布從菩薩臉上掀開。


紅布一落,窗外的風忽然灌進來。


佛龛前的香灰被吹起一層,像灰白的霧。


我看見菩薩背后不是實牆。


櫃子與牆之間有一道窄縫。


裡面用舊報紙塞得嚴嚴實實。


我媽伸手去摳。


報紙很潮,一碰就碎。


她摳了半天,從裡面拖出一個牛皮紙包。


紙包外面纏著藍布條。


布條已經發黑,上面還有一行舊鋼筆字。


沈建國親啟。


沈建國是我爸的名字。


我爸在我七歲那年就沒了。


我媽一直說,他在廠裡出事故,沒搶救過來。


后來廠裡賠了一點錢,她拿來還債,又供我念書。


可我從沒見過我爸留下什麼東西。


我媽把紙包抱在懷裡,眼淚一下掉下來。


“你爸S前讓我藏的。”


我腦子嗡了一聲。


“爸S前?”


我媽嘴唇發抖。


“那天他沒立刻S。”


“他回過家。”


我的手指一寸寸涼下去。


我記得那年冬天,我媽把我送去外婆家。


等我回來,我爸已經變成一張黑白照片。


我問過很多次。


我媽每次都說,孩子別問。


老錢顯然也不知道這事。


他剛要開口,樓下傳來警車停下的聲音。


緊接著,有人急急上樓。


兩個民警到了。


其中一個年紀大些,姓魏。


魏警官看了一眼門上的裂口,又看了看我媽手裡的紙包。


“何桂香,這是孟凱說的東西?”


我媽把紙包抱得更緊。


“不是錢。”


魏警官說:“是不是錢,得打開看看。”


我媽搖頭。


“這裡面的東西,會S人。”


樓道裡頓時安靜。


連鄰居竊竊私語的聲音都沒了。


我看著我媽。


我忽然覺得,今晚從我準備偷跑開始,根本不是偶然。


孟凱來騙我。


債主來堵我。


老錢趕來。


我媽提前回來。


菩薩開口。


全都像一只看不見的手,把那包藏了十一年的東西,從佛龛后面推了出來。


魏警官聲音沉了些。


“何桂香,如果涉及命案,你更不能藏。”


我媽閉了閉眼,把紙包慢慢放到桌上。


藍布條一圈圈解開。


最外層是一張舊照片。


照片裡有四個男人。


我爸站在最左邊,穿著棉紡廠的藍工裝。


最右邊的人,我也認識。


孟凱的爸,孟興發。


他這些年在縣城開棋牌室,逢年過節還會到家屬院收點舊賬。


照片背后寫著一行字。


鍋爐房改造前夜,別信孟興發。


我剛看清最后五個字,佛龛裡的菩薩忽然又傳來一聲嘆息。


“把門關上。”


“孟興發來了。”


05


魏警官第一個轉身。


老錢反應也快,立刻把我家門往裡一拽。


可門闩被踹裂了,根本插不嚴。


樓下傳來男人的吼聲。


“何桂香!”


“你別躲!”


這聲音我聽過。


小時候過年,孟興發來家屬院打牌,嗓門永遠最大。


他笑起來像認識全世界的人,罵起來又像誰都欠他命。


我媽聽見他的聲音,臉色比剛才更白。


她抓住我的手,指甲幾乎掐進肉裡。


“梨子,站到媽后面。”


我沒動。


今晚以前,我也許會躲。


可今晚以后,我只想看清這些人的臉。


魏警官打開門。


孟興發正衝到三樓。


他穿著黑色棉大衣,脖子上掛著粗金鏈,臉上橫肉一抖一抖。


孟凱跟在他后面,臉上有兩塊青紫。


他一看見我,眼神又怨又急。


“爸,就是她。”


“她把我害了。”


我差點笑出聲。


魏警官冷聲說:“孟興發,你來得正好。”


“你兒子涉嫌教唆他人上門威脅,正在調查。”


孟興發立刻堆出笑。


“警官,孩子們談對象鬧別扭。”


“用不著這麼大陣仗吧。”


老錢罵道:“談對象帶三個光頭撬門?”


孟興發眼皮一跳。


“老錢,你別添油加醋。”


他說著,眼睛往屋裡掃。


那一眼很快,卻準確落在桌上的牛皮紙包上。


我心裡一沉。


他果然是衝這個來的。


孟興發臉上的笑沒了。


“何桂香。”


“這麼多年了,你還真留著。”


我媽聲音發抖,卻站得很直。


“我為什麼不能留?”


孟興發往前一步。


魏警官擋住他。


“你認識這包東西?”


孟興發立刻改口。


“不認識。”


我抓起桌上的舊照片,舉到他眼前。


“照片上有你。”


孟興發盯著我。


那眼神像蛇。


“小丫頭,少管大人的事。”


我說:“你兒子把我賣給債主,也是大人的事?”


孟凱急了。


“沈梨,你別亂說。”


“我就是想讓你聽話。”


我看著他。


“你想讓我聽話,還是想讓我把這包東西拿走?”


孟凱的臉僵住了。


他不該僵。


他一僵,我就知道自己猜對了。


孟興發抬手就給了孟凱一巴掌。


啪的一聲。


孟凱被打得撞到牆上。


“沒用的東西。”


孟興發罵完,立刻又對魏警官笑。


“警官,我管教兒子。”


“這家人和我有舊怨,想趁機栽贓。”


魏警官沒理他。


他戴上手套,開始拆紙包。


我媽閉上眼,嘴裡念著菩薩保佑。


紙包裡第一層是舊照片。


第二層是一本紅皮賬本。


賬本角上被火燎過,邊緣發黑。


第三層是一盤磁帶。


磁帶盒上貼著一條發黃的膠布。


上面寫著一行小字。


十二月十七日夜,鍋爐房。


魏警官拿起賬本翻了幾頁。


他的臉色慢慢變了。


老錢湊過去看了一眼,低聲罵了句髒話。


賬本上寫著一串串名字和金額。


鍋爐配件款。


檢修費。


封口費。


其中一頁,被紅筆圈著孟興發三個字。


旁邊還有一行字。


舊閥門未換,仍報新件。


我看不懂全部,卻看懂了兩個字。


人命。


孟興發忽然撲過來搶賬本。


魏警官早有防備,一把扣住他的手腕。


孟興發疼得臉都歪了。


“警官,你幹什麼!”


魏警官說:“你這麼急,是怕我們看見什麼?”


孟興發咬牙。


“那是假的。”


“沈建國當年自己喝了酒,操作失誤。”


我媽猛地睜開眼。


“他沒喝酒!”


“你們逼他籤字,他不籤。”


“他說舊閥門會爆,會S人的。”


孟興發冷笑。


“誰看見了?”


“你看見了?”


我媽一下說不出話。


她沒看見。


她只看見我爸滿身黑灰跑回家,塞給她這個紙包,讓她藏在菩薩后面。


我爸說,如果他回不來,就等梨子長大再拿出來。


可我媽等了十一年。


她不敢報警。


不敢惹孟興發。


不敢讓我知道我爸不是單純的意外。


她一個女人,在食堂洗菜,養著一個孩子。


她怕一開口,我和她都活不下去。


孟興發看出她的怯,笑得更得意。


“何桂香,別裝了。”


“當年賠償款你拿了。”


“現在又想翻舊賬,晚了。”


我媽嘴唇發白。


我卻往前一步。


“磁帶還沒聽。”


孟興發臉色微變。


魏警官看向老錢。


“廠區值班室有錄音機嗎?”


老錢點頭。


“有。”


“老式的,還能放。”


魏警官把磁帶裝進證物袋。


“帶回去。”


孟興發突然掙開,伸手去搶證物袋。


我幾乎沒想,抓起桌上的搪瓷缸砸過去。


缸子砸在他手背上。


水灑了一地。


孟興發疼得倒吸氣,轉頭SS盯著我。


那一瞬間,我在他眼裡看到了S意。


不是嚇唬。


是真想讓我閉嘴。


佛龛前的香灰又塌了一塊。


那道蒼老的聲音,輕輕落在我耳邊。


“別去值班室。”


“磁帶裡有第二個人的聲音。”


06


我心口猛地一緊。


值班室就在廠區門口,離家屬樓不到兩百米。


可菩薩說別去。


魏警官已經讓人押著孟興發和孟凱下樓。


老錢拿著手電,在前面帶路。


我媽扶著我,腳步卻越來越慢。


我低聲說:“媽,你剛才聽見了嗎?”


我媽點頭。


她的手冰涼。


“聽見了。”


我看向她。


“這聲音以前也出現過?”


我媽不說話。


直到走到二樓拐角,她才低聲說:“你爸出事那晚,我聽見過一次。”


我呼吸一滯。


“它說什麼?”


我媽眼圈紅了。


“它說別開門。”


“可你爸在外面喊我。”


我停住腳。


樓道裡的風從破窗灌進來,吹得人骨頭發冷。


我媽聲音抖得不成樣。


“我還是開了。”


“你爸倒進來,身上全是血和黑灰。”


“他說桂香,藏起來。”


“他說別信孟興發。”


“他說如果他S了,先別報案,先護住梨子。”


我喉嚨像被什麼堵住。


我一直以為我爸S在醫院。


原來他S前回過家。


原來我媽不是迷信到把買肉的錢燒給香。


她是在守一個她不敢碰的秘密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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